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九重天外,云海翻腾。琼华夜宴开在第七重天的玉霄境,千丈玉台悬浮云端,四周霞光流转,仙鹤翩跹。

席间东南侧站着一位紫裙仙子,生得标致明丽,偏是眉心微蹙。她面前的男子虽未皱眉,眼底却凝着更深的郁色,手中玉杯转了又转,又饮下一口。

“重霄帝尊方才离席,听说是为了西方的异动。”一个尖细声音从偏席传来。

“嘘——慎言。”另一人连忙制止,“帝尊行事,岂是我等能妄加揣测的?”

宴至中巡,木曦灵君也被王族命妇们团团围住讨教。主座既空,席间气氛活络起来,众仙或推杯换盏,或三五成群闲话。

“那位便是凛夜战神的遗孤?”问话的是个初登琼筵的白面小仙,正扯着身旁黑衣同伴的衣袖。

身侧黑衣仙童茫然摇头。他识得的仙君不过二三,两位都已离席。

正说着,一位醉眼迷离的胖仙翁踉跄而来,将臂膀搭在白面小仙肩上,酒气混着笑声袭来:“小友好眼力!竟一眼认出了她。”

白面小仙赧然一笑:“方才听人提起,这才胡乱猜测罢了。”

黑衣童子诧异道:“她身边连个侍奉的仙娥都没有,怎会是战神之女?”

“是啊。”白面小仙附和道,“我听说因为她是凛夜战神遗留世间的唯一血脉,重霄帝尊得了宝贝,先紧着她来挑选,她挑完了才轮得到太子殿下。”

二人齐齐望向胖仙翁,盼他解惑。

胖仙翁嗤笑出声:“你们这些小娃娃哪里知道,当年她赴宴的排场,十二仙侍开道,九凤銮驾随行,连她父亲凛夜战神在世时都没这般气派。”

“十二仙侍?”黑衣童子倒吸凉气,“我师尊赴宴也只能带两人。”

“那如今怎的……”白面仙童偷眼望去,那席前伶仃一人。

黑衣童子抢道:“想必是俸禄不够用了,养不起那么多侍从了。”

“非也非也。”胖仙翁眯着醉眼,手指蘸着酒水在案上画圈,“她每月领的仙俸,比寻常仙官多出三倍有余。”

“既如此,为何……”

二人的目光又一次凝结在胖仙翁肉嘟嘟的脸上。

“要当平南院的差,得先舍了脸皮。”胖仙翁突然压低声音,“那位专爱你们这般俊俏的小仙君。”

两朵红云倏地爬上少年们面颊。

胖仙翁哈哈大笑道:“若被她瞧上,就是牛皮糖沾了手,甩都甩不掉喽!”

黑衣童子闻言咋舌,压低声音道:“照这般说,那些仙侍都是被她轻薄了去,才纷纷辞了差事?”

“要脸面的自然不肯去。”胖仙翁眯着醉眼,“那些不要脸面的,想进平南院还没这个门路呢。”

白面小仙蹙眉道:“偌大庭院无人洒扫,全凭仙术维持,岂不白白耗损修为?”

“哈哈哈……”胖仙翁笑得浑身肥肉乱颤,“哪里还有值钱物什需要打理?听说那些奇珍异宝早被她典当殆尽。后来重霄帝尊看不过眼,给院子罩了层琉璃天光罩,保住了最后几分体面。”

黑衣童子暗自纳罕,眯眼细瞧纪棠,不禁嘀咕:“传闻她贪恋美色,身边俊俏郎君如流水。可她容貌并没有倾国倾城,怎就……”

白面小仙随他视线望去,但见那女子云髻半挽,青丝慵懒垂肩,虽眉目清秀,却算不得绝色。

“痴儿!”胖仙翁敲了下他的额头,“那些人图的岂是皮相?守神山与天庭两座靠山,才是真正的诱饵。”

白面仙童忽然扯住胖仙翁的衣袖,顺着他手指方向,只见纪棠席侧不远处,一金冠束发的俊朗仙君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仙友说的可是这般情形?”白面小仙皱眉。按说能坐在那个位置的,必是天庭显贵,怎会与声名狼藉的战神之女有这等牵扯,更遑论当众如此?

胖仙翁酒意霎时醒了大半,喃喃道:“这……这不该啊……”

白面仙童疑惑:“什么不该?”

黑衣仙童失声:“太子殿下怎么会这样看着她?”

他识得三位尊神中的中最后一位,正是那个目光灼灼看着纪棠的蓝袍仙君——太子殿下明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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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言宁手中玉盏重重砸在案上,琼浆溅湿了织金衣袖。春娘素手掐诀布下隔音结界,周遭喧闹顿时如隔云端。

“掩耳盗铃。”言宁冷笑。

春娘不语,只从袖中取出帕子,屈膝为他拭去手上酒渍。那低眉顺目的模样,倒映在琉璃盏中格外温婉。

“你这性子……”言宁摇头,语气软下几分,“永远这般好脾气。”

春娘抬首浅笑,盈盈起身时目光忽地微凝,复又福身行礼。

“有话但说无妨,”言宁自斟自饮,“不必拘礼。”

春娘道:“禀主子,我方才听宴上仙娥们说,紫夜幽昙要开了。”

言宁道:“十三年一现的奇景,倒教我们赶巧了。”

春娘含笑静立,云袖轻垂,只待他下文。

却听言宁漫不经心道:“既喜欢,你自己去吧。出了月洞门向东,过一曲折回廊即到。”

“主子,我没来过天庭几次,怕不认识路。”

“紫夜幽昙难得一见,赏花之人必是络绎不绝,你循着人声去便是。”

春娘朱唇轻抿,眼中泛起踌躇之色。

言宁瞧在眼里,失笑道:“瞧我,竟忘了你最是怕生。问路都要脸红的人怎么敢独自去呢?”

言宁一袭月白长衫当先而行,春娘紫裙翩跹,始终落后半步,余光却瞥见明梧正端着什么向纪棠走去。

“春娘。”言宁回首轻唤,“幽昙娇贵,错过这一时,可要再等许多年了。”

春娘闻言疾步上前,紫纱轻扬间,不着痕迹地遮挡了他可能投向明梧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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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棠指尖未触到酒盏,手背忽然覆上一片温热。

“伤势未愈,不宜饮酒。”明梧按住她的手,将一盏玉碗置于案上,“用这个。”

自她登场,他的目光便不避人地扫来。纪棠初时还有些惊讶,现今已然习惯,不像初时刻意回避,反而抬眸直视他的眼睛:“区区小伤,不劳殿下挂心。”

明梧一声轻笑,知她惯会做戏,故而面对这番冷言冷语也不着恼。

侍从早已搬来木椅,明梧拂袖,坦然落座。

周遭谈笑之声渐歇,无数目光若有似无向他们这处探来,又被太子一记眼风悉数斩断。

“少饮些酒。”

“幻梦浮生留下一点内伤,早好全了,何须这般忌口?”

明梧眸色微沉:“你素来如此不爱惜自己,究竟为何?”

纪棠无所谓一笑,“小酌而已,哪里有你说得那般严重?”

“不严重?”明梧眸光骤冷,定定望进她眼底,“你若当真惜命,就不会明知幻梦浮生反噬之烈,还要强催法力。是上官柳告诉你,十日期满我自会入阵?你就这般笃定,还是……根本不在乎生死?”

一番诘问,令纪棠心头突突直跳。她术法平平,周旋应对却是老手。当下按捺心绪,轻描淡写道:“我当然爱惜性命啊,只是想着功亏一篑太可惜了,这才有些莽撞。”

“好个热心肠。”明梧冷笑,“上官柳搜集法器费尽周折,当时在屏障外都已作罢,而你非亲非故,倒比他还着急。”

纪棠眼波一转,笑吟吟道:“他那样精明的人,自然要权衡利弊。我这般糊涂性子,反倒顾不得许多。”一番说辞,她自己听着也觉得牵强。

当时见秀云珠碎,既叹沉宣骨玉难解,又怜上官柳前功尽弃,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堵在心头。如今细想,竟似乱麻缠作一团,理不出个头绪。

明梧知道难从纪棠嘴里问出几句真话,无奈一叹,默然相对间,探了药碗温度,递到纪棠跟前:“喝了。”

纪棠蹙眉:“非得喝么?”

明梧眼风一扫,纪棠只得叹气,又搬出一套歪理:“酒能解忧忘愁,人一快活,百病自消。这苦汁子哪比得上……”

“未尝怎知不如?”明梧轻搅药勺,银匙碰着碗沿叮咚作响,“世间物事往往表里不一。洗尽铅华,方见本真。”

纪棠一怔,不知是为那忽然柔和的目光,还是这话中与乔芸芸如出一辙的机锋。待药勺递至唇边,苦涩气息已扑面而来。

“就是好喝,我也不要喝。”她偏首避开。

“为何?不信我么?闻着苦,里头放了蜜的。”

“人生在世,何必事事求个明白?饮酒伤身,但我就是爱喝酒。”

他语塞时,纪棠却忽将药碗接过,一饮而尽。

“这又是为何?”明梧凝眸相询。

纪棠拭去唇边药渍:“不为何,只是有时候喝酒喝腻味了,我一向喜欢换样东西尝尝鲜。”

这话说的岂止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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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夜幽昙在夜色中吐蕊,泛着幽幽的紫晕,如烟似雾,将周遭都笼上一层朦胧的霞色。

春娘指尖即将触及那晶莹花蕊,忽又凝在半空。

言宁唇角微扬:“既爱这花,待我向明梧讨些种子给你,回去栽在盆里日日可见。”

春娘道谢后,紫罗裙裾拂过花丛,竟似乎与满地幽昙融作一片。

园中宾客渐稠,言宁眉心一蹙,径往幽深处行去。

二人徐行花间,浑不觉远处有一双含笑眼眸,自宴席开始不久便如影随形地追随着他们的身影。

紫夜幽昙在夜色中幽幽绽放,清冽花香随风浮动。

春娘步履轻盈,似一抹流云掠过花海。

见她笑靥如花,言宁方才宴席上的郁结不觉消散几分。

春娘忽驻足,指指假山石畔。

言宁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山石嶙峋,中空处隐有微光,似有人影晃动。

春娘低声道:“里头有声响。”

言宁本欲绕行,忽闻风中飘来“纪棠”二字,脚步顿时凝住。

春娘轻扯他袖角,“主子,那边的花还未赏完……”

言宁却未应答,眸色微凝,悄然向山石处掠去。

春娘无奈,只得屏息敛气,紧随其后。

山石后传来两名女仙的窃窃私语——

“小芸,方才指给你看的,便是那位‘战神之女’。”

“她就是那欺女霸男的主儿?”

“嘘——”

想是那女子颔首未语,又听小芸道:“我瞧她面相,不像凶神恶煞。”

言宁冷哼一声。

另一女仙压低声音道:“哎呀,人不可貌相!她初至天庭时寡言少语,人人皆以为她软弱可欺,争相往平南院塞人。可如今呢?她那处地方,连当差的仙官都避之不及……”

春娘眸中闪过一丝愠色,“怎能背后诋毁别人?”

言宁轻笑:“这世间不是人人都如你这般忠厚老实。”

春娘垂眸不语。

二人这一言语,那边话锋已转,只听小芸惊呼:“还有这等荒唐事?好姐姐,横竖这儿没人,你细细说给我听听。”

话音渐低,春娘轻扯言宁衣袖:“主子,咱们走吧。”

言宁忽然朗声道:“何人在此私语?”

春娘愕然,尚未回神,山石后已传来一阵窸窣之声。片刻一名女仙缓步而出,神色镇定,福身一礼。

言宁眉峰微挑:“方才分明是两人说话,怎么只你一人现身?”

那女仙回首望了一眼山石后,道:“回禀言大人,她生性怯懦,不敢面见生人。”

“言大人?”言宁似笑非笑,“你认得我?”

“言大人乃太子殿下同门,常至丰泽殿,小仙自然识得。”

“倒是个伶俐的。”言宁淡淡道,眼中无半分笑意。

女仙唇角微扬,似有得色。

“妄议上仙,依天规该当何罪?”

“天规第五十七章第十三条,当领雷鞭一道。”

“既知如此,为何明知故犯?”言宁问。

山石后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汀姚姐姐并未诋毁纪棠仙君,只是……只是陈述旧事罢了。”

那唤作“汀姚”的女仙亦微微一笑,道:“是啊言大人,我们不过是闲谈几句,何来妄议之说?”

言宁向春娘递了个眼色。春娘会意,绕至山石后,低声与小芸说了几句。不多时便见小芸低首疾走,消失在小路尽头。

待人走远,言宁才看着远处兀自绽蕊的紫夜幽昙,缓缓道:“说吧,你故意引我来此是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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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凰
连载中秋十七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