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眸如红宝石般晶莹剔透的少女，一袭白裙站在青石上，故作镇定地摆弄裙带。
面前之人身姿挺拔，面如雕玉，一袭湖蓝长袍飘逸轻扬，粲然若星的眼眸中带着些许笑意。
她虽然低着头，仍能感觉到那目光正投在她身上，她的脸颊有些发烫。小雪想，肯定也泛起了红晕。思绪至此，更羞涩几分，蹦跳着下了青石，往边上的竹丛移了移。
男子见状，轻咳两声，俯下身来与少女平视，提高音量又问一遍：“小仙子，请问徽息神女可在山中，在下明梧有要事相求。”
少女低着头，手指绞着宽大的白色衣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明亮的眸子在阳光下清澈见底，“神女不在的，外面有人请她出去喝酒了。”
“不在啊……”明梧低声自语，眉头微蹙，随即又问，“那你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知道的。”
“何时？”
“要一两个月呢。我听青越说，这次不单单是喝酒，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会待得久一些。”
明梧微微皱眉，天界的一两个月，换到凡尘境又是几十年光景。他说：“你知道她是去哪里喝酒了么？”
小雪摇摇头，“不知道，神女只说要出去，嘱咐芸芸看好守神山。”
“芸芸？”明梧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徽息神女唯一的弟子毓襄仙子？”
“正是正是，你也认识她么？”
明梧语气轻松几分：“见她也是一样的。”说着，他手腕轻轻一抖，仙力凝结，从背后变出一个水灵灵的萝卜来，“麻烦小仙子进去向毓襄仙子通传一声，就说……明梧求见。”
看到萝卜，小雪眼睛顿时闪过亮光，伸手欲接，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萝卜的瞬间，忽然缩回手，脸上笑意也被一抹警惕取而代之。
明梧垂眸看看手里萝卜，道：“是不喜欢这种的？”他左手握拳，伸出二指，在萝卜上一点，只这一下，一缕微风将白嫩嫩的萝卜卷在半空，再落到他手里时，已经变成了青油油的绿皮萝卜。
“或者你更喜欢紫红皮的？”他拿着萝卜，在小雪眼前晃了晃。
小雪盯着他，眼中满是警惕，语气近乎质问：“你怎知我喜欢萝卜？”
明梧嘴角微微抽搐，不由暗笑：你这小丫头红红的眼睛，举止娇怯，不用探明气泽，也知是只小兔子，既是兔子，哪里有不喜欢萝卜的道理。
这番话终是没有说出口，他温说道：“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小雪又往后退了退，“坏人都是这样说的。”笃定的语气，丝毫不带说笑意味。
明梧干咳两声，试图缓解逐渐凝滞的氛围：“我怎么会是坏人呢？”
小雪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坏人都不会说自己是坏人的，说自己是坏人的坏人是蠢蛋。”
明梧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无奈，“我方才已经自报家门，不是么？”他比出两根修长的手指，“两次。”
“你只说了自己名字，又没说你家住何方、家中长辈与神女的关系……我还是不知你的底细。”
“这天界还有第二个明梧？”
“你这口气，自己倒是很厉害的人么？天界上下都要认识你不成？”
“我绝无此意，只是想着，你是守神山的神仙，与天庭虽……”明梧话语一顿，“也该听说过天界太子名字。”
少女白皙如雪的两颊上透出淡淡粉红，声音越来越低：“青越和我说时，只称呼他是太子殿下，并没有说叫什么名字。我们这里的人也不称呼他名讳……”
“所以你不知？”见小雪低下头，明梧心中了然，从袖中取出一枚散发着金光的令牌。
小雪看看那令牌，歪头又看了一会儿，眼睫扑闪，眼中疑惑。
明梧将令牌往她面前递了递，“不认识也无妨，你感受上面的气泽便是。”
小雪犹豫片刻，伸出嫩白的手，轻轻贴上令牌。一股冰凉之意瞬间从掌心蔓延开来，片刻又化作绵柔清透的暖意。
那纯净而深厚的力量，绝非妖魔所能幻化。
“现在可信了？”明梧问。
小雪虽未说话，眼中的警惕已消散大半。她稍稍靠近明梧，一双眼睛时不时瞥向他，带着几分好奇与试探。
明梧手中又变出两个萝卜，“给，拿着吧。”
小雪目光在明梧和萝卜之间游移，手指轻轻搭在唇边，思索着什么。片刻后缓缓走近明梧，接过了那水灵灵的萝卜。
“小仙子，现在可否同毓襄仙子说一声？我有事找她。”
小雪一边小口咬着萝卜，一边摇摇头，“你来得真不巧，芸芸也不在。”她见明梧神色失落，放下萝卜，擦了擦嘴，扬起白皙的小脸，看着他道，“你莫难过，有什么事情可以先告诉我。等芸芸回来，我立即就和她说。反正这几天我都在这里等人，芸芸一到守神山，我定比旁人先知道。”
“等人？等的是何人，你的朋友？”
小雪摇摇头。
“是不能说么？”明梧也不强求，“没关系……”
“是不知道。”小雪纠正道。
“不知道等谁，还在这里等？”
“他一定会来的！”
见她一脸笃定，明梧不由好奇：“你连他是谁都不知，怎知他会来？便是来了，你也未必认识。”
小雪道：“棠儿说这几日会有一个人来寻东西，她从不骗我。”
“棠儿……”明梧轻吟。
“就是战神之女，她也住在天庭，你和她熟悉么？”边上啃萝卜的少女一蹦一跳，两条乌黑的长辫晃荡来去。
明梧摩挲着手指，道：“我后来去了百淬宫，与她并无太多交集。”
“无妨无妨，棠儿很好相处的，你下次见到她时，多同她说说话，慢慢就彼此了解了。她待人极好，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明梧轻笑，待人极好么……
平南院的荒芜似又重现，枯萎无几的仙花灵草，丢失殆尽珍奇异兽，笼罩在起上方散发淡紫光辉的琉璃天光罩，这些无不是她惹下的祸端。若真待人极好，怎会树敌至此？然而那院子里面，衣着奇特行为怪异的鹿仙，伶牙俐齿古灵精怪的仙侍……若非真心待人，又岂会容忍他们？
记忆中那抹粉色身影浮过，一张时常含笑的面颊，在众多杂乱的过往中愈发清晰，最终定格在他寥寥山问询她寻找转生之魂时，淡漠讥讽又莫名黯然的眼眸上。
“见一面又如何？不会改变的。”
“容貌依旧，早非斯人。”
“你很喜欢她，是么？你为什么要喜欢她？”
……
明梧心中忽然浮现出一个想法，脸上笑容逐渐消失。
小雪见他久久不语，面色也愈发凝重，用手肘推推他胳膊，“你怎么了？”
明梧强压住内心波动，把目光投向小雪，“纪棠仙君让你等的人，可是来寻引灵花的？”
小雪将明梧上上下下一番打量，“你这太子殿下真厉害，能变出这样好吃的萝卜，算卦也这样准！”
“倒真是热心。”指甲深深嵌在掌心，他神色晦暗不明。
小雪抬眸看向身前的男子，他的眼睛透过她，望向不远处的连绵的山峦，嘴角仍带着微笑，笑意却再不达眼底。
她眨巴眨巴眼，又看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索性也不去理会，默默低头啃萝卜。
一根萝卜啃完，另一根绿皮的萝卜啃到一半时，明梧开口：“纪棠仙君要你等的人，是我。”
.
枯落的竹叶层层叠叠，长靴踩过，簌簌作响，昨夜覆身其上的落雨，抖动破碎。
娇小可人的少女拍着胸脯，一脸笑意：“几朵引灵花，我还是可以做主的。”
明梧跟在她身边，淡笑不语。
小雪絮絮叨叨：“……之前夏天的时候，我们没少用它来编花环手环，那花朵香得很，泡在水里用来洗手绢，手绢都能留香好几日呢……”
“你们？”
小雪点点头：“对，就是我们，我、棠儿、还有芸芸。”
明梧道：“你们从前关系很好？”
小雪停住脚步，红红的眼睛看向明梧，满是认真道：“什么叫从前嘛，我们现在也很好。只是她们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总是回来而已。”
“只是有许多事情么……”
小雪回身，瞧他依然落后几个身位，道：“想什么呢？怎么不走了？”
明梧被她清脆的声音一扰，回过神来才发觉他与少女已经隔开丈余，抬脚跟了上去，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和她们玩儿得好。”
“我们四人从小就一起玩儿，是最好的朋友。”
“原来如此。”
“不过他们现在还觉得瞒我瞒得很好，以为我仍不知道棠儿和芸芸早不想从前了……”
“这是为何？后来纪棠仙君去了天庭，但也常常回来，和毓襄仙子算是一同长大，这般深厚情谊，因何改变了？”
小雪垂眸，“我才开始以为是神女的缘故……”
明梧更是困惑。她们一个是徽息神女得意弟子，一个是她亲侄女，这层关系下该更为亲近密切才对。
“芸芸自小养在神女身边，神女很喜欢她，喜欢到把棠儿比下去不知多少。我原以为是因神女偏爱，她们才有隔阂，后来才知……”小雪长叹一声，无限惆怅，“是因为一个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