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空山神不怨徽息神女,而他又不是平和大度的神仙,这股气最后落到纪棠头上,寥寥山之后的宴席再没给平南院递过帖子。
两边相安无事过了二三百年,直到希凌让纪棠看见,这和平便被打破。
离惑日日守在平南院外面等纪棠并不新奇,早在他之前,纪棠已经这样子干过了。
寂空山神和纪棠有过节,却不敢太拂她面子,生怕惹急她,她给徽息神女吹吹耳风,倒让徽息神女不快。
纪棠在山下石碑边坐了几个昼夜,寂空山神遂松口,随意拨了一处房子给她,让她留在寥寥山长住,并嘱咐希凌多顺着她些。
希凌很是崇拜凛夜战神,视他为心中榜样,对纪棠颇有成见,但看她是战神唯一骨血的份儿上,有意劝导她,要她好好做人,不给父亲增光,最次也不该做有损门风的事情。
纪棠每每听了,笑着点头说好。
往后她待在寥寥山时,或斗蛐蛐,或闲逛的日子明显减少,常在藏书阁看到她人影,隔个几天,手里书也换成下一本。
山上师兄弟中,慢慢有人对希凌说:“战神之女没那么坏,之前所为,大抵是在天庭,重霄帝尊太溺爱她,以至疏于管教,如果有个好师父,她多半能学好的。”
希凌听这话,心中大喜,自此加倍监督劝诫纪棠。
纪棠仍和开始一样,温柔地笑上一笑,一字字向他许下保证。
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纪棠乖巧温顺,他说什么,她便做什么,不曾有半分不愿和勉强。希凌越发觉得她是个不错的人,私以为那些传言只是捕风捉影后的夸大其词。
这念头像颗种子扎根在心里,生根发芽,不知不觉间已成参天大树。以至当他亲眼见到纪棠从七师弟屋子出来时,还以为是眼花看到的幻影。
他没有眼睛发花,那不是错觉。
他问她为什么。
她低头,系着松散的腰带。
在他身边跟着二师姐初箐,他知道,二师姐一直爱慕七师弟。
不管不顾地,她甩了她一巴掌,骂道:“好不要脸皮!”
凝了法力的一巴掌,力道很大。
纪棠跌倒在地,她没说话,眉头不皱一下,继续系带子。
初箐瞪了她,又恶狠狠瞪了才出来的七师弟希匀,身子一扭,踏着愤怒的步子走了。
希匀给希凌行了礼,笑道:“三师兄,亏你和我说二师姐是好女子呢,好女子会大清早伤人么?”
希凌默然不语,几步走到纪棠身边,将手递给她。
纪棠一抹嘴角,嘴角血渍在脸上晕染开来,看上去有些文弱。
希凌心又软下来。
纪棠没有拉他的手,她自己站了起来。
希匀走到他二人边上,手搭在纪棠身上,笑道:“三师兄一向大度不计较,平日里师父给你的好东西,哪个师兄师弟看上,你二话不说就给人送去,今日我才晓得,你竟大方至次。佩服!佩服!怪不得师父喜欢你。”
希凌的脸沉了下去。
“不过三师兄,女人稀奇古怪得很,人人敬重君子,在感情上,她们却喜欢坏一些的。”希匀转脸看着纪棠,情浓似蜜道,“你说的对是不对?”
纪棠笑了笑,道:“对,也不对。”
希匀微眯起眼睛,松开她,手抚着下巴,道:“怎么说?”
“女人有时候喜欢正人君子,有时候喜欢痞子流氓,”纪棠顿了顿,笑道,“有时候两个都喜欢。”
希匀更近一步,也笑道:“现在呢?你喜欢哪一个?”
便在此时,一道银光疾风般划过,挡在希匀和纪棠之间。
希凌吃了一惊,回过身去,一脸冷酷的希丘手臂一抬,不偏不倚抓住回旋过来的银钩。希凌一个箭步蹿到他面前,勉强笑了一声,“大师兄怎么来了?五师弟他们几个没大师兄看着,怕是不肯好好做早课。”
希丘后面蹦出一个人来,正是才去不久的初箐,初箐脸上怒气未消,看希凌为那二人打圆场,连他一并恼了,一把推开他,手指着纪棠和希匀,怒道:“大师兄,你可看见了?按着门规,该怎么罚他们?”
希丘走到人前,将二人浑身扫了一眼,冷冷问道:“希匀,你说,是怎么回事?”
希匀拢住纪棠肩膀,笑看着希丘,道:“大师兄连师弟都不叫我一声,是替师父把我赶出师门了么?”
“松开你的手。”希丘声音更冷。
“我偏不松,”希匀嘻嘻笑着,身体几近要贴到纪棠,“大师兄能如何?”
“师门规矩,不是你们可以践踏的。”说时,希丘已举起索魂钩,正对着希匀。
希匀面无惧色,道:“和我一起犯了规矩的还有她,大师兄处死我可以,不处死她,我不服。”
纪棠笑道:“是啊,大师兄,我来这里不算短,你们的规矩我知晓一点,只要人在寥寥山上,无论是不是寂空山神徒弟,有了错误,都要一起罚,大师兄想怎么对我?”
希匀也笑了,对纪棠道:“你放心,大师兄不会真拿你如何,我猜最重不过把你关在后山几天,后山风景很好,去了还算一种享受嘞!”
纪棠道:“那你呢?你也和我一起待在后山么?”
希匀摇撼着她的手,道:“我没你这么好的运气,我父亲只是给战神大人扛旗帜的小兵,不能和你一样。”
希丘垂下手来,寒凉的眼里竟然多了丝惋惜,“七师弟,你父亲的事,我们……”
希凌长长叹一口气,道:“七师弟,那冤案迟早会昭雪的……”
“太迟了,他已经死了。”希匀苦笑了会儿,转而朝希凌拱手,“三师兄,我方才的话都是玩笑,你莫要往心里去。”
希凌摇摇头,叹息道:“我真往心里去,辜负了咱们多年情谊。”
初箐眉头一皱,“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冤案?什么昭雪?”
希匀吐了吐舌,作嬉皮笑脸状:“师姐不妨四处问问,这里的几个人,谁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只有你不晓得,这表示什么?”
“希匀!你把话说清楚了,我一时弄不清你们的弯弯绕绕,便是蠢笨么?”初箐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但看众人含笑瞧着她,一扫方才压抑氛围,知道是出了误会,待要笑时,余光瞥见纪棠脸上肿起的红痕,心中大窘,脸颊不由烧了起来,想和她道歉,又羞于开口。
希匀没有察觉到她心内的纠结,一味笑喊着:“师姐这会儿子头脑可灵光得很了!”说完,一股脑跑到远处的榕树下,时不时回头笑望。
初箐见状,不再顾纪棠,借追赶希匀的由头跑开了。
希丘看着打闹的二人,无奈一叹,对希凌略微点头示意,便朝书房走去。
纪棠在小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池子里水太冷,这样洗了,再吹风,当心受凉。”希凌移步到她身边,也坐下来,语气里含了赔罪意味,“二师姐不知轻重,我们去问二师兄要副膏药涂涂吧。”
“不打紧,这没什么。”纪棠掏出袖口里的手绢,仔细擦起脸,
希凌讪讪笑了笑。
纪棠站起身,目光不知落在何处,话却是对希凌说的:“看我从你师弟屋子里出来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希凌脸霎时红了,耳框子都在发烫。
纪棠道:“你一定以为我们做了那种事。”
晨风拂衣,眼下这里只有两人,一时可以嗅得草木清香。
希凌脸色逐渐恢复常态,他仍不好意思瞧纪棠,只是轻轻道:“我总算明白,人们为何会那样子说你了。帮朋友有很多办法,不是非要靠牺牲自己名声。”
纪棠微微一笑,“你这话是看着我父亲面子才说的么?”
希凌注视着她眼睛,诚恳道:“你不是凛夜战神的女儿,我也会这样。”
“你对我改观了?”
“是。以后可万万不能再帮人这种忙。”
纪棠觉得希凌单纯到了可爱地步,存心装着懵懂无知,道:“这样的忙为何不能帮了?”
希凌耐心解释,“好比今天的事情,便是我,一时片刻也分不出真假,幸好来的是大师兄,若来的是旁人,他不知道七师弟心结,在他面前,你们的事便难说清了。之后捅到众人跟前,即使最后解释清楚,人群中倘或有一两个和你们有矛盾的,把这事宣扬出去,不明其中缘由的人,岂不是还要当真?再打个比方,和你作戏的人,不是七师弟,是个心怀鬼胎之人,事后反悔,一口咬定了,你该怎么办?”
纪棠道:“你考虑得比我周全,这事是我莽撞了。”
希凌笑道:“以后当心就是了。”
太阳已升起来,花枝树叶遮盖下,阳光很淡,投出的两个影子也是淡淡的。
纪棠就近折了一朵色彩鲜艳的花,抓在手里转着玩儿,忽然道:“他们为什么总请我做这种事?”
“大概他们看你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吧。”
“我很好说话么?”
希凌笑道:“我以为是。可惜这不是好习惯,让别人高兴常常是要委屈自己,你该多为自己想想。”
“听你这话,我真要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了。”
“难道你不是?”
纪棠笑道:“你这样以为,只因为你是个很好的人,又有保护别人的热心,看到比你弱小的,总忍不住出手保护他们一下,甚至恻隐之心动得太厉害,都蒙住了自己眼睛,让你瞧不见他们藏在背后的利爪……”
话音未落,一团黑影忽斜冲过来,利风在耳边还没落下,夺目银光紧跟着晃人眼睛。
希凌定睛一看,惊呼出声:“大师兄,你先放下索魂钩!有话好好说!”
希丘立于树荫,手里武器距纪棠喉头仅有一寸。
索魂钩在光照下通体银亮,不带一丝杂色,只尖端处绿莹莹的,已到了发黑程度,一看便知淬了剧毒。
希丘目视纪棠,眼中寒光比索魂钩更令人惧怕:“说!你昨晚究竟对七师弟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