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阳……又一郡失守。
纪璋看完靳阳郡守急呈的折子,面色骤沉,将奏疏猛地掷于御阶之下,吓得殿内一众中书舍人齐齐跪地。
张仲凌也扶着案几,颤颤巍巍起身,准备下跪。
纪璋见状,却未有一丝怜悯之色:“若不是张承礼当初知情不报,怎会落到如今这个局面!”
张仲凌闻言,慌忙叩首,颤声道:“是臣教子无方……请陛下降罪。”
纪璋没有搭理,扫视殿中众人:“眼下各郡情况怎么样?”
一名中书舍人连忙从一堆奏折中翻出一份,展开,答道:
“禀陛下,太医署报,目前疫症最严重的是广陵,已有五千余人染病;渚郡两千人;靳阳过千;至于沧平,陈福大人回报感染人数不足百人,暂未大规模蔓延。”
纪璋眉头紧锁,问:“南越呢?”
舍人答道:“南越早前自请戒严,所辖郡县与外隔绝,迄今暂未发现病例。”
纪璋冷哼一声,语带讥讽:“这个顾步青,倒是有先见之明。
“太医署还有何言?”
那中书舍人低头片刻,却不敢回话。
纪璋几步上前,从他手中一把夺过折子:
——凡疫重之地,隔而不医,病重之人,焚而尽之,俟疫自止。
“荒唐!”纪璋怒不可遏,众人噤若寒蝉,“太医署无能至此,研制不出药方,反倒要朕下令活活困死百姓?岂非叫世人唾骂朕为千古暴君?!”
张仲凌趴伏在地,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道:“陛下,眼下这腹疝,并非寻常之疾。
“各郡名医众多,却都对此症束手无策,而且蔓延之速,若不尽快定夺,恐怕会殃及更多无辜……
“臣听闻,救山火时,尚需焚烧出一道隔离带,疫症亦是如此……太医署所奏,也是权宜之策,实为保全未病的百姓,天下人又怎会不知陛下的良苦用心。”
纪璋面色沉郁,一挥袍袖,冷声道:“都退下罢。”
当日晚间,一道皇诏自中书省发出,火速送往各郡——即刻划定封锁线,将已染疫者统一集中,严禁私自迁徙、探视,朝廷将派遣太医署前往各郡支援。
翌日,南越边境,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守军甲胄森严。
裴溯驾一匹快马疾驰而来,城门守将厉声喝止:“来者何人?南越戒严,任何人不得入城。”
裴溯高声道:“广陵裴溯,因疫势告急,特来求见顾将军!”
将领闻言,旋即低声与旁人交代几句。片刻后,他重新探出头来,语气缓和了几分:
“原来是裴大人,都督早有交代,若是您来,便可随时通行!”
城门缓缓打开,裴溯道谢,策马直驱都督府。
夜已深,顾步青仍伏案未歇,听到属下来报,她立刻起身迎至厅前。
“裴大人?怎么这时来了?出了什么事?是我哥哥,还是柳大夫……”
“顾将军,”裴溯道,“两名公子在广陵暂且安好,我此次前来,是另有事相求。”
顾步青这才松口气,请他入座。
裴溯神色凝重,简要将广陵情况陈述一二,并将诏书递了过去。
顾步青展开诏书,匆匆扫了一眼:“各郡疫病扩散,圣上下令设立疫营,也属常理。”
随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是另有隐情?”
“哪里有什么前来支援的太医。圣上下诏让各郡尽快集中患者,说是为了方便统一救治,实际上,”裴溯压低声音,“各郡府兵收到密诏,此后疫营需由府兵把守,任何人不得出入,一旦有人病重,就地处斩,尸首焚化。”
“真的假的?”顾步青难以置信:“百姓又不是敌人,为何要如此狠厉。就算疫病难治,也不该这样对待活人。
“可既然是密诏,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裴溯道,“早在朝廷下诏之前,广陵的疫务就已交由郡衙与府兵共治。
“广陵府兵统领是邝君儒,他收到圣上密诏的第一时间,就把这事告诉了我。
“因为他负责北部堤坝工程那边的疫区,几乎全营感染。他不敢抗命,但也不愿意遵从。
“广陵所有的大夫都在努力研制药物、救治患者,没有人愿意放弃。”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圣上要隔离病患,也合情合理。但我们不想为难危重病人,他们身体虚弱,贸然迁移也可能反而造成病疫传播。
“广陵已设置数十个郊外旧仓、寺庙,作为健康百姓的安置点,他们可以自愿在那些安全区住下,也可以留在疫区帮忙照护病患。”
顾步青赞赏地看着他:“这样倒是更好些,此前南越遭遇洪涝,也是此法。”
“所以今夜我如此着急前来,便是请求南越能否支援些兵力与大夫。
“广陵疫区太分散,邝君儒那边又患病者众多,实在是人手紧缺。”裴溯道。
顾步青毫不迟疑地同意:“没问题,我以水防之名拨你五百郡兵,再差遣一百大夫携粮药随行。若有不足,你随时和我张口,但你务必要保我哥哥和柳公子平安。”
裴溯起身抱拳:“多谢。”
翌日清晨,裴溯便率领增援人马,启程折返。庄景和闻讯,亦率一众医馆大夫请命加入,众人浩浩荡荡,直奔广陵。
……
药效发作得比预期更快些。顾虚白沉沉睡去,眉心舒展,呼吸绵长。
柳渡在床前静坐片刻,替他将被子拉高,掖好被角,指尖在他颈侧停留了一瞬,感受到温热沉稳的脉动,然后起身回到案前。
一阵针绞般的剧痛猛地从腹中袭来,柳渡身体一僵,即刻为自己诊了一脉,随后翻开册子,记下最新的脉象——那股熟悉的颤动,他在腹疝病人身上探到过的,如今正清晰地游走于他自身经络之中。
试验可以开始了。
从时间上推算,病症应是在顾虚白来找他后两个时辰发作的,大概率是那堆湿衣沾染了隐虫。
但他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长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是顾虚白就好。
他转身望了眼,确认顾虚白睡得踏实后,打开桌旁那个上了封蜡的小瓷瓶,真正的“芙蓉膏”就在其中。他滴了两滴进入水盏,仰头一饮而尽。
是的,方才他给顾虚白喝下的,不过是普通的安神药剂罢了。
柳渡感到腹中骤然翻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直逼喉咙口,心跳逐渐变快,没过一会儿,背上就被逼出一层虚汗。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稳住气息,靠向椅背,闭目静坐。
可不到半刻钟,剧痛与反胃交缠叠加,他再也忍受不住,猛地起身,掀开帐门,跌到外头一个无人的角落,弯腰吐了个昏天黑地。
……还不够。
柳渡直起身,清理掉秽物,回到营帐。他哆嗦着再次倒出半匙芙蓉膏,仰头吞下。
顿时,一股燥热自腹腔席卷而来。他定了定神,伸手取过架子上的针囊,挑出其中最细的一根,刺入自己左腕,银针缓缓没入,锐痛迅速蔓延至臂肘,他倒吸一口气,那股灼热被生生压下。
他强自平卧下来,腹内金鼓齐鸣,时而热浪灼身,时而又寒意入骨,他昏昏沉沉地堕入梦中。
第二日清晨,顾虚白醒来时,只觉脑中微沉,却无大碍。他侧身一看,柳渡正坐在案前研磨药末,神色如常,甚至比往日多了几分异样的红润,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亢奋。
柳渡听到动静,立刻转身,带着掩不住的喜意:“你醒了。方才邝统领来看你不在营中,便来问我。我说你安然无恙,他便托我转告你——顾步青将军已拨了五百士兵与二十名大夫,正往广陵来。庄大夫也同行。”
“太好了。”顾虚白听罢松了口气,“庄景和是可信任之人,可以请他协助我们应对后续事宜。
“不过这芙蓉膏……我服下之后,竟未觉有何特别不适。你在里头加了什么别的吗?”
柳渡手中动作微顿,若无其事地动了动手腕,朝他一笑:“加了几味清热解毒的药材中和,或许是起了作用。也可能你上次服用过,有些耐受了。”
“那是不是可以适当加些剂量?”顾虚白问。
“不可操之过急。”柳渡一边收拾药具,一边道,“今日稍微加一点,循序渐进为宜。”
顾虚白点头,并未起疑。
这一日的脉象十分平稳,已不见昨日的腹痛症状,为了确保无虞,柳渡便又加服了一剂,第三日亦然。
他是这么说服自己的,都是为了“验证药效”“确保安全”,但他心里清楚,这些理由不过是为那股越来越难以压制的焦躁开脱。
他便又往手腕里送了一针——手臂上的青筋顿时绷紧,筋络间隐现血丝游动,两枚银针交错,青紫斑驳。
在燥热的映衬下,这种疼痛似乎都变成了帮助缓释的快意。
柳渡轻轻转动了下手腕,感受到银针随着脉搏跳动,嘴角紧紧抿起——在庄景和来之前,必须停药,否则一定瞒不过去。
他咬了咬牙,将瓷瓶封好,推入柜底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