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北面有座大青山,

每日挪动一里半。

山脚万人佝偻腰,

驮着那山过江川。

山顶坐一老判官,

判谁今日步子慢。

一脚剁下山倾斜,

骨肉尽碎血染山。

冤魂飘飘上山顶,

想问天理又何凭?

推门但见香火冷,

泥塑佛像无人影。

回首一望山下人,

人人头顶戴官印。

那山忽然顶倒转,

压得人鬼齐哭喊。

脚踩泥土和尸骨,

争先恐后往上攀。

忽听一声巨响碎,

山影散作一江寒。

原来竟是水中影,

生死苦难皆虚幻。

……

顾虚白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

屋里还留着昨夜卫祀换下的旧衣,皱巴巴地堆在角落,残留着汗与呕吐物混杂的味道。

他的脚步虚浮,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将床单扯下,盖在那些衣服上。然后,将整个人慢慢地蜷缩了进去。

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周边忽明忽暗。

巨大的疲惫感朝他扑面而来,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中,卫长信脸上涂抹胭脂、头顶带花,挥舞着木剑朝他当胸戳来。

卫祀化身成青面獠牙的巨兽,拎着他的脖颈质问他,你救不救,你救不救。

身着五颜六色寿衣的禁军像蝗虫一般铺天盖地涌至跟前。

顾步青、李泱、顾行止,以及若干面目模糊的人,站在场边怜悯地朝他微笑,似是挥手告别。

然后他看见了柳渡——柳渡坐在船上,海浪阵阵,打湿了他的衣角。那双细长的眼睛怯怯地看向自己,虚白,疼不疼?我帮你包扎一下好不好?

他轻轻解下那条青色的发带,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

心脏剧烈地疼痛起来。

“公子,公子!”有人轻拍他的脸。

一缕苦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他从接二连三的噩梦中跌回现实,脸颊一片湿润。

睁眼,崔青山一张大脸映入眼帘,正拿着一根香线,在他鼻下轻晃。

“公子,我的人见您昏倒在房内,赶紧送来了这儿。”

“我……没事。”顾虚白伸手推开他,强撑着坐起身来。

崔青山这回也算是好意,顾虚白决定暂不计较他派人盯梢自己一事。

“你之前说,有人看见这账本被换了。”顾虚白的嗓音嘶哑,带着一丝血腥气,“我要见这个人。”

崔青山放下线香,目光游移:“公子……但是……”

顾虚白冷冷打断:“卫统领是被人陷害的。

“不论那人是谁,他这一步棋就是为了敲山震虎,趁乱置换兵权。顾家失势,青山叔,你那些买卖怕也不好做。

“那人野心太盛,这局本来已经赢了一半。”

他惨然一笑,眉眼森然,“只可惜,谁能想到,卫祀竟会在行刑当日当场自尽。

“这案子,怕是不能如他所愿,这么快了结了……”

“还是公子看得分明。”崔青山捧夸道,“您昏迷这两日,宫中确有旨意下达——说卫祀忠孝可嘉,赦免卫家余人之罪,就连那伶人……也一并放了。”

他顿了顿,摇头叹息:“可惜了,卫祀那孩子,原也有大好前程,却换了那样一个人的命。”

顾虚白缓缓按了按掌心,泛出一片白来。

“也罢。”他起身,“先见见这个戏子。青山叔,劳烦你安排下了。”

“这自然好说,”崔青山点头,“他如今应该就在望归阁。

“我提前打点。但公子前去时,还请万分小心——那里耳目混杂,并非我能尽数掌控。”

……

顾虚白回到客栈,简单收拾了几件要紧物什,便径直去了尚书府。

卫长信一案尘埃落定,各方注意力已转向余下涉案之人。此时客栈人来人往,反倒不如府中更为安全。

更何况,他亦有话要问顾行止。

几日不见,父亲的两鬓竟生出了成片白发,眼见的苍老了许多。

顾虚白朝他行了一礼。父子二人从小便并不很亲近,又常年不在一处,甚至比起陌生人,更多了几分拘谨和尴尬。

“爹。”

“虚白。”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顾行止清了清嗓子,语气低沉:“卫家父子的后事,我已命人妥善处理了。他那孩子命薄,母亲早逝,要不也不至于……”

“嗯。”顾虚白语气淡淡。

人死不能复生,生者做的那些多余的事,不过是为自己告解罢了。

顾行止顿了顿,看向他:“前几日,我又提了辞呈,这回陛下终于准了。再过两月,我便能回南越,跟你们娘几个团聚。

“京中之事也差不多了,你打算何时回去?”

顾虚白却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沉默片刻,道:“爹,前两日,有你一位旧门客来找我,说这案子里,有人偷梁换柱,调换了罪状名单。”

他抬眼:“如果没有那份假名单,卫统领他不一定会死。”

顾行止皱了皱眉:“谁告诉你的?”

“崔青山。”

顾行止略一思索,眉宇间闪过一丝迟疑:“这名字耳熟……早年间府里确有这么一人,沉默寡言,没什么本事。后来好像因为一个女人去了广陵。”

提及“情”字,他神情明显带了不耐,语气也重了几分:“这种人明显靠不住。虚白,你年纪也不小了,不该被几句风言风语牵着走,行事前之要三思。”

顾虚白有些不耐,但仍语气平和地回应道:“他目前人在京城,经营了数十间铺子,主要营生是情报买卖。

“我倒是觉得,他说话未必可信,但线索并非空穴来风。

“爹在朝多年,竟从未听说,他在京城开枝散叶,布了这么大一张网?”

顾行止被他问得一噎,略有些讪讪:“为父一生为官清白,从不主动与此辈来往,自然用不上这些旁门左道。”

看来,顾行止对崔青山的了解还不及自己,问不出什么重要信息。

顾虚白想了想,转换话题:“爹,我接下来几日,还需留在京中,烦请借我两名护卫。”

“做什么?”顾行止皱眉。

顾虚白面色从容:“防身。儿子不像您,身体文弱,生怕出门挨一刀。”

顾行止又被噎了一句,面色不太好看,未再追问:“行吧,明日安排。”

顾虚白点头,打算起身离去,又似想起什么般,忽问:“对了,望归楼……您去过吗?”

顾行止的脸登时沉了几分:“我怎么可能去那种污秽场所?”

“嗯……那就好。”顾虚白不再有多言语,转身入了内院。

……

第二日傍晚,崔青山便派人送来了安排妥当的条子。

那望归楼,就位于蕙草堂邻街,掩映在市井最繁华的一隅。

虽因前阵子绮梦阁一案而被停业连查数日,但人对本能**的执念总难轻易断绝,三日之后,照样灯红酒绿、络绎不绝。

时辰尚早,尚未到约定时间,他们寻了斜前巷口的面摊坐下,顺道也看看这望归楼前来来往往的人流。

这一看也竟看出了些门道。

望归楼这门面美轮美奂、雕梁画栋,隐约还听到里面传出的丝竹之声。可奇的是,一碗面吃完,门前竟没有一辆马车停驻,亦无登门的客人。

偶尔有百姓路过,好奇地朝里张望几眼,却也只是瞧瞧,并不靠近。

顾虚白朝一名护卫使了个眼色,后者随即领会,转身绕路而去。

不一会儿,他便回来了,压低声音道:“确实有后门,在西南角,叫‘归门’。”

顾虚白闻言,点了点头。

这倒也合理。他曾在一本风水残卷上读到过,门朝东南,利财利色,聚气招运;而若开于西南,乃乾坤交汇,最宜藏事、灭迹、断念。

青楼虽是风月之地,但最重要的,却不在“色”,而在“忘”。

茶不过三盏,话不留四句。意思就是人不留情,话不留痕。

出了这门,说过的、做过的,都得随风散了。

又坐了半晌,眼见面馆老板脸上的神色越来越不耐,顾虚白便丢下几枚铜板,起身朝那“归门”走去。

望归楼的外观,看上去与寻常青楼无异,甚至朴素得近乎低调。

可一踏入其中,气氛便完全不同。

进入正门,是一座极高的通天影壁,整面皆绘《潇湘夜雨图》。

绕过影壁,便见得一方开阔水池,水波潋滟,池心设有水云座,碧水浮灯,有明有暗。灯盏上皆挂着细竹签,上书花名。

一旁伺立着几名素衣婢女,猜测是为了替客人挑灯选人。

弦音、箫声自水上荡开。往远处看去,屏风后隐约可见数名乐师,皆着宽袖轻裳,仙音袅袅。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湖色长衫的俊俏青年迎面走来,面若冠玉、唇红齿白:“顾公子,这边请。”他恭敬行礼。

顾虚白侧目看他:“你就是上官歧?”

那青年却轻笑:“上官公子在楼上,已候您多时了。”

他将三人带上楼。二楼飞桥与悬廊相连,一排廊门掩映在灯影之中,每一间房都以雅致古韵命名,如“听雪”“踏月”“渡鹤”等。

两名护卫哪见过这般场面,眼神便不自觉四下乱瞟。

那青年便温声问道:“不知另外两位公子,可需安排接待?”

二人闻言,顿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那请二位公子来这边房间用些茶点,稍事等待。”

随后,青年将顾虚白引至二楼最东南角的一间静室。那房门掩着,门楣上空空如也,既无匾额,也无字牌。

他抬手,轻轻推门,又撩起一道素色流纱帘子,恭敬一侧身:“公子请。”

顾虚白跨入门槛,室内光线柔和,檀香袅袅。

见一名男子正端坐于榻前,正抚一张古琴。琴声如水流云转,又暗藏孤峭之意。

察觉到顾虚白,琴音未断,却已微转一调,如应来客。

今天这班上得,想扛起一座山把老板压死……于是作打油诗一首,借虚白的梦境干翻资本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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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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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渡
连载中周南司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