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是到了,不过这是个后巷,一眼望到头,连个茶肆都没有,更遑论什么茶馆酒楼的了。
蔚青正犹豫要不要上马车等时,却发现马车后的一道小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先前下车来引路的小厮。
这小厮见了蔚青弯下身子行礼,然后恭敬地道:“堂小姐发现您跟丢了,遣我来马车处寻您,果然在此处寻到您了。您随我进院去,用些茶点便饭,堂小姐正在兴头上,恐怕且有的逛。”
蔚青闻言却未动身,若是从街上过来寻人,怎么开门从院里出来了?
小厮见状解释道:“这院子是咱们爷以前读书的时候置备的,您看着这后门虽然在后巷,正门却离闹市区不远,我穿过院子来找您所以脚程快了一点。”
蔚青听了轻轻点头道:“请您前头带路。”
这小厮在茶楼里时是在徐莺莺跟前露过脸的,应当是徐府的小厮没错。
小厮带着蔚青进了门在园子里七弯八拐的,终于到了一处荷塘边的水榭,正中挂着“守拙斋”的牌匾。
像是个书房,这小厮难道这么没分寸,竟不知待客要去花厅?
小厮走在前面,几步走上台阶,像是没看见蔚青疑虑的神色似的,推开门做出里面请的手势就这么等着她们。
蔚青虽然心下存疑,但还是抬脚进去了。
这间像是这守拙斋的正厅。
正对门摆了一张翘头长条案,案前是一个八仙方桌,两侧各一把太师椅,靠两侧的墙则摆着扶手椅和茶几,墙上没挂什么山水花鸟的丹青,只有对着门的墙上高悬了一副字,上书:“万事恒抱朴”。
看着厅内陈设简单,只不过这家具一应是紫檀木的。
蔚青择了靠近门口的扶手椅子坐下,这小厮又开口道:“这园中长久没有主子来住,如今只留了个打扫的仆妇,所以还劳烦姑娘身边这位姐姐,我带您去取些茶点来,还要去外头找堂小姐回话,免得她们着急。”
这话也在理,点点头让绿芙去了。
蔚青干坐着也无聊,忍不住侧头去看那副高悬的字,字体雄浑正大,筋骨内涵,颇有些颜鲁公的韵味在其中。
正看得出神,忽然“咻”的一声,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在门边上,门便“砰”的一下关上了,吓得她怔愣住,就见徐月行这厮嘴边噙着笑意,手里拍打着折扇,缓缓的从西侧耳房走了出来。
蔚青两眼瞪圆,看见徐月行这般光风霁月地走来,随即蹙起了细眉,撇过头咬唇不看他。
徐月行静静的注视了她一瞬,这小模样惹得他心口微钝,低低的开口:“你不要恼我,我就是想见见你。”
常常是手里握着笔,脑子里就不自觉的回闪她嗔怒瞪他的样子,她在长姐身边守拙扮呆的样子,她狡黠装醉的样子,她惊慌逃走的样子……
案边公文堆积如山,他却没有耐心再看。
明明两面之缘,她鲜活的模样就这么深深刻在他心里,如今看着她坐在这,他这些日子的浮躁好像一下子被抚平。
即便此刻她没有说话,他仍觉得很安心。
蔚青此时脑子里也乱糟糟的。
因为想见她,所以才成了哥哥的上峰,搬出堂妹来,把姐姐也诓骗出来,再耐心的等她落单,引她到此处来 ……
如此千方百计费尽周章,是因为想见她。
“徐大人何必如此,您尊口一开,父亲只怕拖家带口的去您府上拜见尤嫌不足。”
徐月行直直的盯着她,温声开口:“我是可以那么做,只是就见不到这样的你了。”
在她父母嫡姐面前,她又会变成没有情绪的人偶,他想见生动鲜活的她。
“那为何要在此处,不去花厅?”蔚青此时转过头来,也回望着他。
书房是很私密的地方,到这里来让她觉得自己离他很近,这种感觉很微妙,让她很惊惶。
徐月行好像被映在她眸中的秋水里,盯着她微红的小嘴一张一合,喉结不自然的一上一下,声音更加温柔:“我正好有公事未毕,所以让他们引你到此处。”
许是关着门的缘故?徐月行只觉得自己浑身微微燥热。
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还是先前那小厮的声音:“爷,膳房说午膳妥了,您看是在此处还是……”
徐月行不等他说完就拉开门:“你让人摆在花厅。“
让人?不是没有仆妇?
“你们把绿芙呢?”蔚青听出不对,高声开口问。
小厮忙开口道:“姑娘请放心,绿芙姐姐,饮了茶,此刻正睡着。”
“你……”
“你放心,不是什么凶猛的东西,只会叫她好好睡一觉。”徐月行与她同时开口,像是早就知道她要问什么,又跨出门去回头对她说道:“你随我来。”
蔚青只得起身随他去,眼下绿芙在他手里,她人又在他的园子里,还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徐月行被她憋屈的神情逗笑:“你就放心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蔚青心里腹诽,吃不吃的,也给个准话,这样是什么意思?钝刀子割肉才比较疼吧。摸不准徐月行想干嘛,心里只觉得无比煎熬。
两人并排着往花厅走,初夏的微风穿过荷塘,撩着蔚青耳边的发丝,藕荷的清香夹杂着她身上淡淡的白兰香气,就这么直直的钻进他的鼻腔。
侧头看她,未饮过酒,他却有些醉了。
“很喜欢白兰?”徐月行想起初见她那日,衣服也是绣着几株兰草。
“嗯。”她轻声,“喜欢肆意开在野外的兰花。”
“为什么?”
“她在山间,只为自己开。”
“你父亲为什么给你取名蔚青?”她的名字和她喜爱的兰草很相称。
“不是父亲取的。”
徐月行不接话,侧头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姨娘说我是女子,生我就像种牡蒿,既不可食,也不成才,不能回报姨娘的生养之情 。蔚就是牡蒿,所以我叫蔚青。”蔚青偏过头不看他,目光飘向远处。
“她说得不对。”徐月行几乎脱口而出。
“苏东坡说,‘芝兰得雨蔚青青,何用自燔以出馨。’这才是你,你只做你自己,何必在意并不在意你的人。”
从未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
鼓励她做山谷里肆意生长的兰花,尊崇本心,就做自己。
两人说话间就到了花厅,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蔚青也不扭捏了,直接坐下,既来之,则安之。
徐月行也自然的坐下,为她盛了碗汤递过去:“尝尝这个,这是岭南有名的药膳,能理气机,健脾胃,正合适入夏喝。”
蔚青接过小抿一口:“唔,有陈皮吗?”这汤入口有清冽上扬的柑橘香气带着微微的清苦,咽下去后却有绵长的回甘。
徐月行笑道:“看来你平时也不少钻研吃食。只是这汤里不是陈皮,是化橘红,要取柚子未黄时青皮,经过繁复的炮制,百来斤幼果,方能得二三两。”
徐月行说话间手也不停,又取了公筷为她夹了一小块鱼肉:“再尝尝这个,一恨鲥鱼多刺,说的便是这鱼。留鳞蒸制而成,入口肥嫩鲜美,爽口而不腻。只可惜咱们这的鲥鱼,比不上富春江里的。”
蔚青依言尝了一口,果然是鲜美中带着丝丝甘甜,不自觉的微微点头。
徐月行看她吃得满意,又熟稔的为她夹了块嫩笋:“你尝尝这笋,仿照腌笃鲜的做法,有醇厚咸香的底味,还有嫩笋独有的清甜回甘。不过在江南地界,这道菜要春日吃才正宗,那时的春笋鲜美非常,配上本地的咸肉才是一绝。”
蔚青看他对各地特色如数家珍,不觉好笑:“莫非这天南地北的美食,你都去当地尝过了?”
“不敢说天南地北,不过徐某确是去过一些地方,觉得好的就遣人去学,所以你今日才能尝到这一桌风土之味。”
“那你都去过什么地方?”
“……”
两人边吃边聊,一顿饭竟意外的和谐。
吃完饭,蔚青一直望着门口,姐姐那边不知道如何了。
徐月行看出她的心思:“你且放心,你姐姐那自有莺莺,不会叫她发现什么,只是这绿芙,”他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我让人看着她,醒了就即刻来报,这会子没人来通传,估摸这还睡着。”
到底给人下了多重的药啊?
蔚青闻言有点恼了:“那就麻烦徐大人,请您把绿芙送到马车上去,我们在车上等。”
她耳边的发丝一直随风晃荡,徐月行想要帮她抚到耳后,手伸到半空,又忽然顿住收回手,算了,怕吓到她,只温声道:“你不说我也会送你回去,我朝端午官员不休沐,我是托辞出来见你的,现下也该回衙门去了。”
蔚青低头看鞋尖,也不答话。
看着她微微负气的样子,那种心口被轻轻攥住的微妙情绪又来了,耐心开口道:“我让人把绿芙送到车上,你们先回去,你姐姐晚些让莺莺的马车送她,好不好?”
蔚青低低应好,徐月行忍住自己想摸她头的冲动,低头注视着她:“你整日在屋里闷着,我那有几本游记,在徐府不在这里,写风土人情,人文风味都是极好的,改日送来给你解闷,嗯?”
“还是不要了,我不想哥哥他……”
“这你不用担心。”
下一章徐大人要给老婆送旅游攻略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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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