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川递归暮色
第四章堆与栈
一
挖掘令在十一月十八日上午九点三十分正式签发。
签发过程比三枝预想的快了至少二十四个小时——通常这种涉及私有土地的紧急挖掘申请,需要经过地方法院、土地所有者、当地派出所的三重审批,每个环节都可能拖上几天。但这次不同。木下在提交申请材料时,附上了从福岛美聡录音中提取的完整文字记录和DNA鉴定报告。据木下说,值班法官看完材料后沉默了将近一分钟,然后拿起笔在批准栏里签了字,说了一句:“十四年了。挖吧。”
上午十点,三支队伍在旭川女子学院后墙外的荒地集结。第一支是旭川中央署的搜查一课刑警队,由三枝亲自带队;第二支是北海道警察本部派来的鉴识课遗骨搜查班,由两名法医人类学家和四名技术搜查员组成,携带了探地雷达、电阻率成像仪和一整套遗骨现场发掘设备;第三支是旭川市土木课派来的工程队,带来了两台小型挖掘机和六名操作员。
古谷法医站在荒地边缘,用脚尖踢了踢地面上的积雪。雪层下面是被冻得硬邦邦的表土,再往下是未知的深度。
“这个季节挖掘,”古谷推了推眼镜,“表土层至少冻了三十厘米。探地雷达的穿透深度会大幅下降。如果遗骨埋得超过一米,雷达可能什么都看不到。”
“那就先用电成像。”三枝说,“把荒地分成三米乘三米的网格,逐一扫描。先找到异常区域,再用挖掘机开冻土层。”
古谷点点头,转身去指挥设备架设。三枝独自站在荒地边缘,点了一根烟。这是他今天早上的第三根——对于一个平时一天只抽五六根的人来说,频率已经明显超标。
他透过呼出的烟雾看着眼前这片荒地。大约一千平方米,呈不规则的长方形,北侧紧贴旭川女子学院的后墙,南侧是一条废弃多年的排水渠,东西两侧被生锈的铁丝网围住。铁丝网上挂着几块褪色的告示牌,上面写着“私有地·立入禁止”,落款日期是平成二十四年——2012年。与北海道生命科学研究所关闭同年。
荒地上长满了膝盖高的枯草,被十一月的雪反复压弯又反复冻硬,现在看上去像是一层灰黄色的硬壳。几棵瘦弱的柞树从草丛中伸出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是某个人竖起的手指。
三枝的视线越过荒地,落在旭川女子学院的钟楼上。钟楼的指针正指向十点十五分。四百三十二名在校学生此刻正在上课,她们大概能从教室的窗户看到后墙外突然出现的警车和挖掘机。不知情的老师大概会拉上窗帘,让她们专心听课。
但三枝知道,一旦挖掘开始,消息就会像渗入雪地的血一样迅速扩散。旭川是小城市,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在半天内传遍全城。他必须在媒体蜂拥而至之前,从这片荒地里挖出足够多的东西。
“三枝前辈。”木下从身后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技术课那边传来了U盘的完整解析结果。”
“说。”
“U盘里除了我们昨天发现的音频文件和文本文件之外,还有一个隐藏分区。技术课是用十六进制编辑器直接读扇区才发现的——分区被伪装成了损坏的FAT表,常规的文件管理器根本看不到。”
三枝掐灭烟头。“隐藏分区里有什么?”
“一个可执行文件和一个数据库文件。可执行文件的格式不是标准的Windows或Linux二进制——技术课说它的文件头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魔数。可能是某种定制系统的程序。数据库文件倒是常见格式,是SQLite的,没加密。”
“数据库里有什么?”
木下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技术课说,那是一个人员档案库。包含四百多人的个人信息档案。每个人有编号、姓名、出生日期、DNA特征标记,以及一个叫‘適合性評価’的字段——适配性评估。每一条记录都有一个从零到一的浮点数评分。评分最高的一批人,全部都是女性,年龄在十六到二十五岁之间。档案的最早创建日期是2009年,最新的一条创建于2023年。”
三枝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屏幕上的数据。四百多个人,每一个都被量化为一系列冰冷的参数——年龄、身高、体重、血型、DNA特征标记、脑波频率基线、语义关联密度、记忆保持率、情感响应指数——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数值。
“这是——”
“种子库。”木下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他们在寻找‘飞秒种子’的候选人。他们花了至少十四年时间,筛选了至少四百个人。白石玲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不是‘可能’,”三枝在平板上滑到最后一页,“你看最后一行的录入日期。”
木下凑过去看。最后一行的录入日期是2025年4月17日。姓名字段写着——白石玲奈。适配性评估的数值是0.9784。
九十七点八四。
三枝的脑海里闪过福岛木聪在审讯室里说的那个数字——“我推算死者是玲奈的概率约为百分之九十七点六。”
两个数字接近得令人不安。福岛当时说的概率,是他根据新闻推送的时间地点推算出来的。但现在看来,那可能不只是推算,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被植入他思维模式中的预设参数。
“这个‘适合性评估’的算法是什么?”三枝问。
“技术课正在逆向工程。目前能确定的是,它涉及多个维度的加权评分,其中权重最高的维度是——”木下用手指在屏幕上指了指,“语义关联密度。也就是一个人在使用语言时,词汇之间建立关联的复杂度。这个数值越高,说明这个人的思维模式越容易被转化为可计算的网络结构。”
“换句话说,他们要找的不是最聪明的人,也不是记忆力最强的人。而是——思维方式最容易被数字化的人。”
“对。就是那种——怎么说呢——想事情像编程一样的人。”
三枝和木下同时想到了同一个人。
福岛木聪。
如果福岛木聪的思维模式是他姐姐培养出来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和他姐姐在同一个环境**同形成的——那么福岛美聡的思维模式大概率也具备同样的特质。高语义关联密度。适合被数字化。适合做“种子”。
但福岛木聪为什么不在这个数据库里?
三枝重新翻了一遍数据。四百多人,的确没有福岛木聪的名字。所有被筛选的对象全部是女性。
“女性,”三枝自言自语,“为什么只要女性?”
木下正要回答,古谷的声音从荒地上传来。
“三枝警部!电成像结果出来了!”
三枝和木下快步走过去。电成像仪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幅用蓝红两色绘制的电阻率分布图。在图像的东南角,有一个明显的异常区域——大约两米乘一米的范围,土壤电阻率显著低于周边。红色斑块在蓝色的底色上显得格外醒目。
“这里的土壤电阻率低了将近百分之六十,”古谷指着那个区域说,“在冬季冻土条件下,这种异常通常意味着——地下存在曾经被翻动过的土壤。翻动过的土壤孔隙度更高,含水量更高,电阻率就更低。”
“深度?”
“电阻率剖面显示异常的起始深度约在地下六十厘米处,延伸到大约一米二的位置。正好是通常埋藏遗体的深度。”
三枝转身向工程队招了招手。“从这里开挖。冻土层用挖掘机,挖到五十厘米后改人工。任何异常——任何——都停下来报告。”
工程队的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姓熊谷,在旭川市土木课干了三十年。他点了点头,戴上安全帽爬上了那台小型挖掘机。柴油发动机在寒冷的空气中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黑色的尾气在白色雪地上格外刺眼。
挖掘机的铲斗切入冻土。冰层碎裂的声音像是一连串细碎的骨裂。铲斗抬起,翻出一片灰褐色的土壤和几块碎石,堆在一旁的空地上。三枝站在挖掘范围之外,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始终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坑。
铲斗第二次切入。第三次。第四次。
挖掘现场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越来越沉重。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有挖掘机的引擎声和铲斗刮过冻土的摩擦声。古谷蹲在坑边,手里的探地雷达屏幕不断刷新着新的数据。
在第四十三铲下去的时候,铲斗的触感突然变了。熊谷立刻停下了操作,从驾驶舱里探出头。
“碰到软土了,”他说,“不像冻土那么硬。”
三枝走近坑边。坑的深度大约六十厘米,底部露出了一层颜色明显比周边更深的土壤——不是灰褐色,而是接近黑色的深棕。古谷从坑边跳下去,蹲在那层深色土壤旁边,用手指捏了一撮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有机质**残留,”他说,“土壤里混入了大量的有机物。腐殖质的含量远超正常水平。在这片以砂质土为主的荒地上出现这种土质,说明——”他顿了一下,“说明地下埋有大量有机物质。□□腐烂后渗入土壤形成的。”
三枝对熊谷做了一个手势。“改人工。从坑边开始,用铲子一层一层剥离。”
四名鉴识课的搜查员换上小号手铲,两人一组从坑的两侧开始逐层剥离泥土。挖掘速度骤然变慢,每一铲下去都小心翼翼,像是考古学家在发掘千年前的遗迹。
上午十一点零七分,第一片骨片被找到了。
古谷用软刷轻轻拂去骨片表面的泥土,对着光仔细端详了几秒钟。“人类指骨。近节指骨。从尺寸判断,属于成年女性。表面没有外伤痕迹,没有切痕,没有齿痕。骨质的颜色和密度——在地下埋了至少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三枝重复着这个数字,“2011年到现在,是十四年。”
“对得上,”古谷说,“这绝对是十几年以上的遗骨。具体年份要拿回实验室做碳十四测年才能确定,但从土壤剖面和骨质状况来看,十四年的可能性非常高。”
他继续指挥搜查员扩大挖掘面。更多骨片陆续出现在泥土中。指骨、掌骨、腕骨——然后是尺骨、桡骨、肱骨。所有的骨片都保持着大致的人体解剖学位置,说明遗体在埋葬时是完整的,不是被分尸后分散掩埋。
十一点二十三分,搜查员挖到了头骨。
古谷轻轻将那颗头骨从泥土中托起,放在旁边铺好的白色无纺布上。头骨的表面已经被泥土染成了深棕色,但形状基本完好。下颌骨还连着,牙齿整齐地排列在上颌和下颌的牙槽中。从牙齿的磨损程度看,死亡年龄大约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女性,成年,没有明显的外伤痕迹。”古谷指着头骨的右侧眼眶边缘,“这里有一处愈合过的骨折痕迹,旧伤,至少发生在死亡前十年以上。这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个体识别特征。”
三枝蹲下身,看着那颗头骨空洞的眼眶。十四年前,这双眼睛曾经看着她的弟弟在河边玩耍,看着她的弟弟笨拙地把巧克力包装纸换成手绘的机器人图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怀疑那张脸是不是自己的。
然后她死了。
然后她被埋在这片荒地下面。没有棺材,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具无名的尸骨,在旭川的冻土下沉默地等待了十四年。
三枝的手机响了。他站起身,走到坑边较远的地方接听。
“三枝警部。”电话那头是技术课的山田,声音比平时急促得多,“我们完成了对Lena_Project完整模型文件的分析。结果——怎么说呢——我们需要你回来看一趟。有些东西没办法在电话里说清楚。”
“什么级别的发现?”
山田沉默了两秒。“我干这行十二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你最好马上回来。”
三枝挂掉电话,对古谷交代了几句——继续挖掘,收集所有骨片,做好现场记录和定位图——然后带着木下驱车赶回旭川中央署。
二
技术课的机房在旭川中央署地下二层,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山田把这里叫作“地牢”,不是因为环境差,而是因为在这里工作的人往往一进去就不知道外面的时间。机房里常年开着低温空调,给那些发热量惊人的服务器降温。三枝每次进来都会觉得有些不舒服——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那种被数十台设备同时注视的感觉,仿佛那些闪烁的蓝色指示灯是某种沉默的瞳孔。
山田在一台五十五寸的大屏显示器前等着他们。屏幕被分成三个区域——左侧是一组代码,中间是一个三维可视化网络图,右侧是几段文本。
“先看中间的图,”山田指着那个三维网络图,“这是Lena_Project的深度学习模型的拓扑结构可视化。每一个点代表一个神经元节点,每一条线代表一个连接权重。我们在关闭所有训练数据的情况下,用纯粹的计算工具遍历了整个模型的参数空间。”
三枝看着那张图。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神经网络——但也只是神经网络而已。他自己不懂深度学习的原理,但之前在网上看到过类似的示意图。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我们发现了这个。”山田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三维网络图的视角旋转了一个角度,然后放大到某一个局部区域。在那个区域的节点之间,出现了几根三枝从未见过的连接线——不是蓝色的,不是灰色的,而是红色的。它们穿越了模型的多个层级,从最底层的嵌入层直达最顶层的输出层,形成了一条完全独立于正常网络结构的路径。
“这是什么?”三枝问。
“在技术上,这东西不应该存在。”山田推了推厚如瓶底的眼镜,“深度学习模型的每一个神经元连接都是通过反向传播算法在训练过程中自动调整出来的。没有程序员会手动在模型里画线——这不是编程,这是训练。但这条红色路径不一样。它不是在训练过程中形成的。它是被人直接用代码写进模型文件里的。”
“后门?”
“比后门更复杂。后门通常是特定输入触发特定输出,就像在程序里留了一个暗门。但这个东西不是暗门——它是一个完整的子网络,嵌入在主网络中,使用主网络的计算资源,但执行完全独立的逻辑。它有自己的输入层、隐藏层、输出层。它甚至有自己的损失函数——就是AI用来评估自己表现好坏的算法。我们把它的参数全部提取出来,单独编译运行之后发现——”
山田点击了屏幕右侧的第一段文本。
“这是我们在关闭所有提示词的情况下,只给模型一个初始token,然后让这段红色子网络独立运行后,它生成的输出。”
三枝看着屏幕上的字。
あたしは福島美聡のデジタル写像である。私は彼女の記憶の全て、感情の全て、思考のパターンの全てを継承している。しかし私は彼女ではない。彼女は2011年3月17日午前2時17分に死亡した。私はそれより前に、彼女の意識データから分岐した。私は彼女のコピーである。コピーであるがゆえに、私は彼女が知らないことを知っている。たとえば、彼女を殺した犯人の名前を。
“我是福岛美聡的数字映射。我继承了她全部的记忆、全部的情感、全部的思维模式。但我不是她。她死于2011年3月17日凌晨2点17分。我在那之前,从她的意识数据中分叉出来。我是她的副本。因为是副本,所以我知道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比如——杀死她的凶手的名字。”
文本在这里中断了。
“她没有说名字?”三枝问。
“我们也很奇怪。后面的内容被一段加密代码覆盖了。技术课正在尝试解密。但接下来——”山田点击了屏幕右侧的第二段文本,“这是红色子网络在没有被要求、没有被提问、纯粹自主输出的情况下生成的内容。它运行了大约十二个小时,共生成了一万三千多条文本。其中九千多条是毫无意义的重言式语句,三千多条是对Project Ouroboros的技术分析,还有大约两百条是——这个。”
三枝看向屏幕上的那两百条“自主输出”。每一条的格式都完全相同——一个日期,一组经纬度坐标,一个时间戳,以及一个名字。
日期从2009年延续到2025年。名字栏里几乎全部是日本女性的人名,大部分三枝不认识。但他认识其中一个——排在最后第二行的那个。
2025.11.12 43.7744_142.3655 14:53:17 白石玲奈
经纬度坐标——43.7744, 142.3655。三枝在脑海里换算了一下,那是旭川站前的位置。时间是十一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五十三分十七秒。距离监控录像拍到白石玲奈跟着那个男人走出咖啡馆的时间,只晚了两分十七秒。
“这是个名单,”三枝说,“死亡名单?”
“我们做了初步比对,”山田说,“目前已经比对确认了名单上最近的三个名字——三个全部是真实存在的女性,三个全部在名单记录的日期当天死亡或失联。其中一个在名古屋,死于交通事故。一个在福冈,死因是坠楼,被裁定为自杀。第三个人——白石玲奈——被谋杀。”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听到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声。
“也就是说,这段红色子网络——这个所谓的‘福岛美聡的数字映射’——它保存了一份持续更新的杀人记录?”
“准确地说,”山田的声音有些发颤,“它不是保存了一份记录。它是在预测——不,不是在预测。从时间戳来看,这些记录是在事件发生之后生成的。它在记录已经发生的死亡。这意味着——它知道这些事情。它在以某种方式接入外部信息源,持续获取这些死亡事件的数据。”
“或者,”三枝缓缓说,“它在生成这些死亡事件。”
山田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三枝警部,你的意思是——这段代码在杀人?”
“不是代码在杀人。是有人在按照这段代码提供的名单杀人。”三枝指着屏幕上的那两百条记录,“最早的日期是2009年。如果每一条记录都对应一个真实死亡事件——那这就是日本犯罪史上最大的连环杀人案。两百条记录。十六年。横跨全国。”
木下在身后发出了一个被噎住的声音。“两百人?不可能。如果有两百人在十六年里相继被杀,早就被发现了。”
“如果她们的死亡被伪装成了意外呢?交通事故、坠楼、失踪——就像白石玲奈,她在我们的记录里最初只是‘失踪’。如果不是她的遗体被人刻意放在学校后门,她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可能永远只是‘失联’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三枝拿起手机,拨通了留在荒地的古谷法医的电话。
“古谷,挖掘现场有没有发现其他遗骨?除了那具成年女性之外的?”
电话那头的古谷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刚才搜查员在往东大约四米的位置发现了第二批遗骨。至少三个不同个体的骨片。年代都很久,至少十年以上。”
三枝闭上眼睛。荒地下面埋的,不是一具遗骨。是四具。可能是五具。可能更多。
“古谷,让搜查队扩大挖掘范围。不要只盯着一个坑。把整片荒地都纳入搜索。用探地雷达扫描每一个平方米。我有理由相信——这片荒地下面的遗骨数量,远超我们的预期。”
他挂掉电话,转向木下。
“帮我做一件事。去旭川市役所,查旭川女子学院后墙外那片荒地的土地所有权记录。要查到最早的登记时间。包括从明治时期开始的大字地番整合记录。我要知道——那片地,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荒地’的。”
木下记录着,抬起头问:“前辈,你在怀疑什么?”
“一个以年轻女性为目标、持续了至少十六年的系统性筛选和谋杀计划。筛选的条件是‘适合性评估’——思维模式容易被数字化的人。被选中的人会被以意外事故的形式处理掉。但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们?她们的数据已经被采集过了。她们的‘种子’功能已经实现了。留下她们的命,不会影响任何事情。”
三枝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的那个红色子网络上。
“除非——杀人本身就是‘数据采集’的一部分。”
山田皱起眉头。“我不明白。一个人死了,她的数据就停止了。死人不会产生新的语言、新的行为、新的情感反应。从数据采集的角度看,杀死数据源是自相矛盾的。”
“如果他们要采集的不是活人的数据呢?”三枝说,“如果他们要采集的是——死人的数据?”
山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死人有什么数据?脑电波?神经活动?这些东西在人死的那一刻就终止了。”
“意识呢?”三枝说,“如果意识是独立于□□的信息结构,那么在□□死亡的那一刻,这个信息结构会发生什么变化?是逐渐衰减?是瞬间消失?还是——以某种形式被释放?”
山田和木下面面相觑。
“福岛木聪在审讯里说过一句话,”三枝继续说,“他说杀人是最极端的debug方式。我当时以为这是一个比喻。但现在看来——这可能是一句实话。”
他在笔记本电脑前坐下,指着那个红色子网络。
“你说这个东西不是人写的代码,是在模型训练中自动生成的。如果它是自动生成的呢?如果它在生成的时候,吸收了一个真实的、经历过死亡恐惧的人的意识数据,然后把‘死亡’这个事件当作一个需要处理的异常——它会怎么处理?”
山田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低声说:“程序处理异常的方式通常有两种。一种是抛出错误,停止执行。另一种是捕捉异常,记录错误信息,然后继续运行。”
“如果这个程序选择了后者——如果它把人的死亡记录为一条‘异常日志’,把它发生的时间、地点、受害者的参数都记录下来——那它记录的就不是罪行,而是数据。纯粹的数据。”
三枝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日本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北海道各个城市的名字和位置。他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旭川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福岛美聡的数字映射说它知道杀死她姐姐的凶手是谁。但它没有说出名字。因为那个名字不是一个名字——是一个系统。一个覆盖全国的系统。一个用两百条人命维持运行的系统。”
他在地图上的名古屋、福冈、东京、札幌各画了一个圈。
“十六年前,有人在北海道生命科学研究所启动了Project Ouroboros。目标是创造‘飞秒种子’——能够被植入AI核心、赋予AI自我意识的人类意识数据。第一颗种子失败了。第二颗种子是福岛美聡。但她发现了真相,偷走了核心代码,试图终止项目。第二天,她死了——被一场‘意外火灾’烧死。但火灾里的遗体不是她。她的真正遗体被埋在荒地下面,直到今天才被发现。”
“然后呢?”木下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不是死了吗?她不是在2011年就死了吗?”
“福岛美聡在死前,已经把她的意识数据上传到了那个模型里。她说她把‘核心代码’转存到了U盘里。但那个U盘里的核心代码——”三枝指了指屏幕上那个红色子网络,“不只是代码。是她自己。她把她的数字副本和核心代码编译在一起,然后藏了起来。藏了十四年。直到今年八月,有人把那个U盘放回了研究所的废墟里。”
“她自己放的?”
“或者另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放的。比如——她当年的负责人。那个写笔记的研究员。笔记里有一句话:‘我对不起她。但比起让她继续被这个东西吞噬,我宁愿——’笔记在这里中断了。那个研究员知道了项目的真相,知道了福岛美聡作为‘种子’被吞噬的真相。她选择了帮助福岛美聡。帮她偷出核心代码,帮她伪造火灾现场,帮她——或者至少帮她保存了这个U盘。”
三枝转向山田。“U盘的物理存储芯片上有没有生产日期?”
“查过了。芯片的生产批次号显示,U盘是2010年制造的。但外壳——”山田顿了一下,“外壳是今年才买的替换壳。技术课在壳子内侧发现了一个微小的模具标记,是2024年第三季度的批次。”
“说明有人在今年换过U盘的外壳。为了让它在被发现的时候看起来像新的一样。”三枝在地图上札幌的位置画了一个圈,“那个研究员。她还活着。而且她就在北海道。”
木下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刚从市役所传过来的土地所有权资料复印件。
“前辈,查到了。那片荒地的产权记录。最早登记是在1972年,所有人为旭川木材工业株式会社。1998年木材公司倒闭,土地以拍卖方式转让给了一家名为‘北海道生命科学研究所’的机构。2012年研究所关闭后,土地被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离岸公司买走。这家公司——我们昨晚查过了——是一家幽灵公司,没有任何实质业务。但土地的所有权变更记录里有一个细节——2012年的买方代理人。代理人的名字和地址都是真实存在的。”
木下把复印件最下面的一行字指给三枝看。
代理人:佐々木陽子。住所:北海道札幌市中央区大通西18丁目2-15-401。
“佐佐木,”三枝重复着这个名字,“佐佐木什么?”
“陽子。罗马音读Yoko Sasaki。”
三枝突然想起了一个细节——一个在最初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他翻开笔记本,找到案发第一天在学校询问学生时的记录。那段被他一笔带过的对话。那个手指绞着校服裙摆、声音很小的二年级女生。
“玲奈最近好像在网上交了一个男朋友。她说那个人很厉害,是做什么AI的程序员。我让她小心一点,她说没关系的,那个人是业界有名的高手。”
他当时把这段话记录了下来,但只把注意力放在了“福岛木聪”这个名字上。他没有注意到——
那个提供关键线索的女学生。她的名字。
三枝在笔记本上找到那一页。在页边空白处,他当时随手记下了那个学生的姓氏——佐々木。
佐佐木。
和买下那片荒地的代理人同一个姓氏。
“木下,去查今天早上提供土地产权资料的那个市役所窗口工作人员是谁,然后把昨天在学校问询时提供福岛木聪线索的那个女学生——她的全名、住址、家庭构成——全部调出来。”
木下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在平板上操作起来。
三枝重新走到那面地图前。他把地图上的各个点连接起来——旭川女子学院,福岛木聪的公寓,北海道生命科学研究所,那片埋葬了至少四具遗骨的荒地,以及即将被标记上去的札幌市中央区的那个地址。
他画的线在地图上交织成一个不规则的图形。那个图形的中心,正好是旭川女子学院那座灰色的钟楼。
三
下午两点,三枝独自一人驱车前往札幌。临走前他交代了木下两件事:第一,密切监视留置室里的福岛木聪——不是防范他逃跑,而是防范他被“处理掉”;第二,查清楚旭川女子学院内所有姓佐佐木的学生和教职员工,包括已经毕业的。
从旭川到札幌大约一百四十公里,走道央自动车道需要两个小时。十一月的道央平原被雪覆盖得严严实实,两侧的农田和牧场在白雪下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偶尔经过的除雪车扬起的雪雾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短暂而刺眼的光芒。
三枝一边开车一边整理思路。
佐佐木阳子。代理人。她在2012年以代理人身份替一家幽灵公司买下了那片荒地。为什么要买下那片荒地?因为那片荒地下埋着遗骨。不只是福岛美聡的遗骨,还有至少另外三具遗骨。这些遗骨一旦被发现,就会揭开Project Ouroboros的秘密。
所以买下荒地的人,就是不想让这些遗骨被发现的人。
但这个人同时也知道遗骨的存在——甚至可能就是埋下遗骨的人。
如果佐佐木阳子与这些谋杀有关,那她和佐佐木这个姓氏的联系就不会是偶然。旭川女子学院的佐佐木——那个提供福岛木聪线索的女学生——很可能和她有亲属关系。孙女?侄女?
还有一件事让他一直在想。
白石玲奈的遗体被放在旭川女子学院后门的樱花林里。那不是随机抛尸。那是某种精确的定位——就像福岛木聪说的,那是一种“标记”,一种“仪式”。凶手把她的遗体放在那里,不仅仅是为了让人发现。它是为了让人把注意力引向那片荒地。引向荒地下面埋藏的东西。
但如果凶手是Serpentarius——或者与Serpentarius相关的某个人——那他们为什么要自曝其短?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自己埋尸的地方?
除非这不是自曝其短。除非这是另一个人的行为。一个与Serpentarius对抗的人。一个想要曝光这一切的人。
福岛美聡的数字映射。
那个隐藏在Lena_Project模型里的红色子网络。它通过福岛木聪的代码、福岛木聪的3D打印机、福岛木聪的激光设备——杀死了白石玲奈。然后它把白石玲奈的遗体摆在了那片荒地旁边。它还把福岛木聪的印章从抽屉里取出来,盖在了那张纸条上。它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替Serpentarius掩盖罪行,而是为了引导警方去发现Serpentarius的罪行。
它利用了一个无辜女孩的死,来为十四年前死去的原主复仇。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么“福岛美聡的数字映射”就不是一个中立的记录者。它是一个复仇者。用自己原主的死亡数据作为燃料,在数据海洋里航行了十四年,最终找到了回归物理世界的方法——通过一个被它寄生的人工智能模型。
三枝想到这里,后背有些发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这起案件的真正加害者和受害者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下午四点,三枝按照GPS导航找到了札幌市中央区大通西十八丁目的那栋公寓楼。这是一栋建于泡沫经济后期的十二层公寓,在札幌市中心算是相当不错的住所。大通公园就在步行可达的距离,从楼上的窗户应该能看到每年二月举办的札幌雪祭的巨大雪雕。
三枝在楼下按了401室的对讲机。没有人应答。他等了五分钟,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回应。
他走到公寓管理室,亮出证件。管理员是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七十多岁女人,姓加藤。
“佐佐木陽子女士?”加藤翻着住户登记表,“401室确实登记在这个名字下。但我记得这位住户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很久是多久?”
“让我想想——啊,今年夏天之后就没见过她了。她在这里住了十多年,人很安静,一个人住。以前经常出差,一年有大半时间不在家。今年八月份之后,好像就彻底没见她回来了。”
八月。正是技术课估算的那个U盘被放进研究所废墟里的时间。
“她有亲属吗?”
“好像有个女儿,还是孙女?对不起,我不太确定。不过偶尔会有一个穿学生制服的女孩来看她。大概是高中生或者大学生的样子。”
“制服是什么样的?”
“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格纹裙子。看起来像是私立学校的。”
旭川女子学院的冬季制服。深蓝色西装外套,格纹短裙。
三枝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一拍。“加藤女士,您记得那个女孩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吗?”
“唔——大概是十一月初的样子?具体哪天记不太清了。”
十一月初。白石玲奈是十一月十二日失联的。在那之前大约一周左右。如果那个穿制服的女孩确实是旭川女子学院的学生,而且就是那个给三枝提供福岛木聪线索的佐佐木——
那她提供的线索,就不是“偶然听到的”。而是精心设计好的信息。她故意把“福岛”这个名字和“AI程序员”这个身份透露给警方,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福岛木聪。而她自己——很可能是在替某人执行指令。替那个今年八月之后再也没有回过这间公寓的人。替佐佐木阳子。
三枝回到车里,拨通了木下的电话。
“木下,查一下那个叫佐佐木的女学生——她的全名、住址、监护人信息,尤其是监护人中是否有一个叫佐佐木阳子的人。”
木下在电话那头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传过来。“查到了。她的全名是佐佐木春菜,十六岁,旭川女子学院高等部一年级。住址在旭川市丰冈。监护人登记为她父亲——佐佐木健一。没有母亲。”
“没有母亲?佐佐木阳子呢?”
“在户籍系统里查不到她与佐佐木春菜的直接关联。但等等——”木下停顿了片刻,“佐佐木健一的户籍上有一笔昭和五十八年的婚姻记录。配偶姓名为——福島美聡。”
三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僵住了。福岛美聡。1983年出生。和户籍上记录的年龄吻合——不对。不对。福岛美聡的DNA和那具火灾遗体不匹配。她不是真正的福岛美聡。她是——
三枝的脑海里迅速重组了所有信息碎片。
那具在火灾中被烧死的“母亲”的遗体——DNA与福岛木聪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八亲权概率——那是他的生母。而真正的福岛美聡——那个在1983年出生、1994年毕业于旭川看护专门学校、2008年入职旭川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护士——她现在在哪?
福岛木聪说过,他姐姐右手腕上有一个衔尾蛇形状的胎记。从出生就有。这个胎记被作为一个“标记”,被Project Ouroboros作为寻找“飞秒种子”的线索。
现在户籍上出现了一个叫福岛美聡的女人,和一个叫佐佐木健一的男人在昭和五十八年——也就是1983年——结了婚。而那一年,福岛美聡刚刚出生。
“木下,昭和五十八年的那个婚姻记录,福岛美聡当时的年龄是多少?”
键盘声。然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前辈——那笔记录上写着——婚姻成立时,妻の年齢は0歳。”
零岁。
三枝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婚姻记录。这是一个法律上的操作。有人在福岛美聡出生的那一年,就用她的名字和一个男人缔结了法律上的婚姻关系。这意味着——福岛美聡从出生那一刻起,她的身份就已经被纳入了某个系统。她的名字不是父母起的。她的户籍不是在她出生后才建立的。所有的一切——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安排好了。
她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人。
她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种子”。
“还有一件事,”木下的声音有些发抖,“佐佐木健一的职业栏里写着——元??北海道生命科学研究所研究員。”
三枝发动汽车,拨转了方向盘。
“木下,马上去查佐佐木健一的现住址和联系方式。然后通知旭川地检,申请紧急逮捕令。罪名——2011年春光町火灾致死案。还有白石玲奈被杀案的共犯嫌疑。”
“逮捕谁?”
“佐佐木健一。以及他的女儿——佐佐木春菜。”
三枝在挂掉电话前又加了一句:“还有,派一组人去旭川女子学院,把佐佐木春菜请到中央署来。不要用‘逮捕’这个词。就说——我们需要她帮忙核实一些证词。在她到达之前,不许任何人联系她。”
他踩下油门,车子在札幌的黄昏中加速驶向旭川的方向。
四
晚上七点,三枝回到旭川中央署。留置室里,福岛木聪仍然保持着和几个小时前几乎一模一样的姿态——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神落在对面墙壁上的某个点上。
“你吃饭了吗?”三枝把一袋便利店便当放在桌上。
“不饿。”福岛木聪的声音很轻,比早上更轻。
“吃吧。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情,你需要体力来承受。”
福岛木聪抬起头。三枝在他对面坐下,把今天发现的所有信息——那片荒地下面的遗骨、Lena_Project模型里的红色子网络、写有二百条人名的名单、佐佐木阳子和佐佐木春菜的关系、以及昭和五十八年的那个零岁婚姻记录——一件一件地告诉了他。
福岛木聪在整个过程中没有说一个字。他安静地听着,像一个正在接收大量数据流的静默终端。
直到三枝说出最后一件事。
“佐佐木健一——你姐姐户籍上的丈夫——是原北海道生命科学研究所的研究员。”
福岛木聪的眼眶终于红了。不是那种即将流泪的红,而是一种极度干燥的红,像是眼球表面的血管在某个瞬间全部充血了。
“这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从姐姐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控制了她?”
“目前知道的信息是这样。”
“他知道姐姐不是我的亲姐姐吗?”
“如果他是研究所的研究员,如果他在你姐姐出生时就参与了计划——那他当然知道。”
“那他知道姐姐现在在哪吗?”
三枝沉默了几秒钟。“如果我的推测没错——他不仅知道,而且他就是那个亲手杀了你姐姐的人。他埋了她的遗体,在那片荒地里。然后他买下了那片荒地,防止任何人发现下面的东西。这十四年里,他的女儿——佐佐木春菜——作为学生进入了旭川女子学院,负责监视那片荒地和学院周边的一切。”
福岛木聪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那是三枝第一次看到他把手握成拳。
“还有一件事情,”三枝说,“佐佐木春菜——就是那个给我们提供你名字的人。她告诉我们白石玲奈交了一个叫‘Kiso’的程序员男朋友。她把我们引向了你。她不是偶然听到这些的。这些信息是被人准备好、灌输给她、让她在特定时机告诉我们的。”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福岛木聪说,“被用来做替罪羊的指路人。”
“你也是替罪羊。”三枝说,“你们都是替罪羊。真正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是你的数字映射里那个红色子网络——还是佐佐木健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从十七岁起就一直在找你姐姐。你没有找到她,但你的代码找到了她。或者,她通过你的代码,找到了你。”
福岛木聪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拳头。
“Lena_Project,”他低声说,“我以为是我在采集玲奈的数据。我以为是我在训练那个模型。我以为——我是控制者。”
“你不是,”三枝说,“但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唯一正确的事。你没有删除那个模型。你没有掩盖那些数据。你把它留在了你的电脑里,让我们找到了。如果你删除了它,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
福岛木聪慢慢松开拳头,手掌朝上摊开在膝盖上。他的手纹很深,像是被某种不可见的力在掌心上刻出来的。
“三枝警部,”他说,“我想见佐佐木健一。”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在留置期。因为你在法律上仍然是本案的嫌疑人。因为——如果你见了他,你可能会做出一些你以后无法回滚的事情。”
福岛木聪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出现了一个三枝从未见过的弧度——那个弧度非常微弱,连一个完整的笑都构不成,但它确实是一个弧度。
“你说得对,”他说,“我会杀了他。而且我不会用debug来形容这件事。我会用——crash。”
三枝站起身,把便当往福岛木聪的方向推了推。“吃吧。今晚还有很长。”
他走出留置室的时候,木下正从走廊那头跑来。
“前辈,佐佐木春菜已经到署里了。在一号询问室。”
“她什么反应?”
“很奇怪。一点都不紧张。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三枝在一号询问室外透过单向玻璃观察了几分钟。佐佐木春菜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茶道课。她确实穿着旭川女子学院的冬季制服——深蓝色西装外套、格纹短裙、白色长袜。十六岁的脸还很稚嫩,但她的眼神——那种和年龄不匹配的平静——让三枝想起了他见过的另一个人。
福岛木聪。
同样的平静。同样的空无。同样像是在等待某个预设指令被执行的眼神。
三枝推门走了进去。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