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心何人晓

“百花洲?”

汪语真愣住了,自己此次任务分明是从齐星洲边境出发,为何坠落之后会位于百花洲?莫非,这高空之上竟能穿越屏障不成?

她的心中疑窦丛生,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为深重的迷茫,四目相对,江盈月对她挑挑眉:“怎么,没来过?”

“还真没……不过,这里为什么会是百花洲?那道天堑还在吗?”汪语真问。

江盈月又打了个哈欠:“天堑当然还在,你该不会真觉得那种异象会被人随随便便就修好吧?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同意执行这种天方夜谭的任务,莫非真像传言中一样,你可以使用密数?”

汪语真被她带走话题,暂时忘记刚刚心里那点微妙的茫然,她点点头:“与其说可以使用密数……倒不如说,我只会使用密数。”

密数之法,覆世之力。万物有灵,皆诉其语。

天地之间,尽是微尘,微尘所聚,便生其物,物极必反,反之有道——简单来说,让事物随心而动的能力,便是密数。

篆刻符咒、淬炼武器、凭空起火、御风而行……密数用途极其广袤,现今仍在探索中不断衍化,似乎永无止境。

此法在修真者中极为罕见,就汪语真所知,当今世上,通晓密数者只有四人,分别是:天明阁掌门秦川、天明阁世袭学徒秦琮、现在难以界定自身身份的她自己……

以及,在不久之前刚刚被汪语真手刃,作为其功成名就之路最高垫脚石的——冠世魔头洪云枭。

与常见的体修、器修、法修等等道途不同,密数并非可被后天习得的术法,反而如同天赐之力,先天有、就是有;先天无、就是无。

汪语真就是因为这一重禀赋,才会被秦川收破格带到身边。

世人解其中深意,提起密数,往往要幻想一番所谓呼风唤雨、劈山裂海、开天辟地等等的恢弘景象。当然,要汪语真来看的话,定然是对这些谣传嗤之以鼻:

密数虽然玄妙,却绝不至于天下无敌,很多时候,不过是一个加强版的杂修嘛!

江盈月斜睨着她:“什么叫只会使用密数,你不是还有剑吗?”

汪语真有些不好意思,道:“用剑还是会的,不过我没有体修那样高强的内力,出招之时,使用的也不是自己原本的力量,而是用密数之法附加在剑上的,一种类似意念力之类的东西。”

对密数者来说,哪怕像近身肉搏、腾空飞行等事,行动之时也要在脑中一刻不停地施力,一旦注意力松懈,就会变成连普通人都未必能打过的菜鸟。

江盈月悠悠叹气,道:“行吧。”

汪语真见她垂眸思索,有些心虚,她虽不通人情世故,却也意识到了:眼见刚刚救回来的人转头又要回去送死,救人者定然不会好受。何况……

看江盈月言行举止与家中陈设,此人多半是一位隐世神医。

能够救她,权是善心大发,自己哪怕无法回以同等救命之恩,却起码也应当鼎力相报。

思及此处,汪语真开口道:“江少侠,多谢你救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不知可否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若有需要,我定当全力以赴。”

她在天明阁倒是也有一番积蓄,但眼下情况未明,自己能否顺利回到天明阁还未可知,贸然允诺金钱,恐怕缺乏效力。看江盈月的状态,倒也不像拮据之人,不如直接以身相抵,汪语真对于自己的办事能力,还是相当自信的。

她从成年参与任务至今,便也只有补天这一次失手而已。

谁知,江盈月听完她这番肺腑之语,面色更沉了:“我看,你不把自己玩死就不错了。”

汪语真:“……嗯?”

江盈月看着她:“你执意要回天明阁?”

汪语真毫无犹豫:“对。”

江盈月又默然几秒,而后摆了摆手,神情似有倦意:“算了,你过来。”

她从床头柜中抽出一张皮卷,两人本就面对而坐,汪语真向她挪近几寸后,更是肩膀相贴。江盈月笔尖一转,点于纸上:

眼前,赫然是一张七洲大陆的地图。

江盈月在地图上写写画画,骤然抬头,见汪语真目光跟随,表情认真,不由又放轻了语气:“你想回天明阁,可以。不过,路上要帮我找些东西。”

汪语真连连点头:“好啊,找什么?”

江盈月直视汪语真的眼睛:“先说好,我要让你找的东西,都是我苦寻多年仍未得到的凶险之物。即使你有密数之力,也未必可以全身而退。如果路途中遇到危险,你不必全力以赴,保全自身为重。”

汪语真点点头:“没问题!”

这副模样显然是没听进去,江盈月不由抬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别敷衍我,刚刚和你说的,听懂了吗?”

汪语真揉了揉脑袋,连连点头:“听懂了听懂了。”见江盈月面色不对,紧忙又补充道:“我一定保护好自身安全,不会乱来。”

江盈月冷哼一声,这才又按下汪语真的后颈,对着地图,开始讲解:

“你看,我们现在在百花洲东南部的边境,正贴着交界河,右边就是齐星洲,也就是天明阁总部。”

汪语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嗯”了一声。

“现在因为有天堑阻碍,你想回到天明阁,需要踏入七个大洲……”

江盈月的指尖依次划过百花洲、云水洲、阴阳洲、锦纶洲、灵隐洲、红鸾洲……最后落上齐星洲:“看好。”

“我要你在去齐星洲的途中,帮我找三个东西,分别是……”

“——殷虫岛的噬心虫。”点向百花洲;

“——青苗寨的山羊骨。”点向阴阳洲;

“——不孤山的绝色花。”点向灵隐洲。

“等你伤养好之后,我会给你准备更详细的资料,到时候,你每找到一个东西,就给我传讯,我会去接你。”江盈月看向汪语真,道:

“作为回报,我会提供你这一路上的金钱物资,如果遇到什么意外情况,也可以联系我。”

汪语真接过地图,边细细查看,边道:“好啊,江盈月,你是医修吧?这些是你要用的药材吗,你要练什么药?”

“嗯,这些都是我要用的东西。至于什么药嘛……这个你就别管了。”

她俯下身来,又逐个指点,和汪语真交代了一番任务的种种细节。

不知不觉,天色将晚,门前忽然传来脚步声,“叩叩”两下,江盈月说:“进来。”

一个稚嫩的身影推开了门。

来人同样身着江盈月外出时那般漆色飞花的布衣,通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短发齐耳,步伐慎微,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端是一派乖巧可爱。

她关上门,三两步走了过来,将手中的药碗轻轻放于桌面,对江盈月微微颔首,而后道:“子渺姐,你要的。”

江盈月沉而未言,汪语真倒是先疑惑了:“子渺?”

江盈月瞥了汪语真一眼:“字子渺。你没有字吗?”

这个,汪语真还真没有,她摇摇头:“我是孤儿,哪有字啊?”

她还未记事起就已被捡回天明阁,成长过程中,周围一大半人都是孤儿,自然不觉此番发言有何不妥。旁边少女倒是眼神一动,殷切地望来,汪语真被盯得好奇,问:“你是谁?”

少女望了江盈月一眼,江盈月揉了揉眉头:“她是……”

“我是容海。”还未等江盈月介绍,少女便已对汪语真鞠了一躬,眉眼弯弯:“姐姐怎么称呼?”

“哦哦,你好,我是汪语真……”汪语真连忙回应。

她虽也在天明阁内见过不少小孩,却要么是极其崇拜她、过度热情的小毛孩,要么是已经处在叛逆期,性格比墙皮还潮湿的青少年,像这样礼貌到让人觉得正式的小孩还是头一次见,居然有些拘谨了。

两人短暂握手,江盈月看着这番寒暄,一言不发。

容海又将药碗送到汪语真手中:“姐姐,趁热喝。”

汪语真低头,却见碗中一片猩红,铁锈之气阵阵传来,似乎和之前江盈月往自己嘴里灌的是同一种东西。她忍不住问:“谢谢,这到底是什么?”

身边传来一声嗤笑,江盈月眼神幽幽:“你觉得是什么?”

“呃……”汪语真迟疑,道:“看着像血。”

容海又弯了弯眼睛:“是的,姐姐,是血呀。是我的血。”

汪语真双手一抖,差点血溅当场:“啊?”

江盈月握住她的手,接过药碗,放回床头:“药人的血,可以救命,凉的热的都一样。你要不想喝,就待会再喝。”

说完,又对容海点点头:“你先出去吧。”

容海微微躬身,又三两步离开了。

门被关上以后,汪语真立刻询问江盈月:“什么东西?我之前喝的那个也是人血吗,也是她的血?”

江盈月凉凉瞥着她:“是啊,她是药人,这样的药人,我还有很多个。”

汪语真顿感震惊,江盈月外表文文弱弱,实在不像是那种豢养药人的穷凶极恶之徒,刚刚那个女孩与江盈月相处自然,神采间也并无惧色,她实在难以想象江盈月拿着小刀在容海身上折割的画面。

思前想后,她不由得问:“你……养这些药人做什么?你生病了吗?”

江盈月完全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似笑非笑道:“生病?你觉得我像有病在身的人吗?”

“各取所需罢了,她们帮忙试药,我给她们好处。这样的医修,不是很多吗?”

汪语真想了想,似乎的确如此,她在外派任务时经常市井喝茶,对于坊间传说,倒也有所耳闻。

修真之术,不炼不成,像器修可以化力于物,医修若想将功法炼至大能,也必然不得不化力于人。看刚刚容海举止,江盈月平日多半也是以利诱之,不会威逼胁迫,况且,从她与江盈月打交道这一天来看,对方的行为作风,分明是有事说事、公平透明之人。

思及此处,她心头那点微妙的感觉便也放下了,只是望着柜头的药碗,却有些下不去口:“我知道了……不过,这个可以不喝吗?”

头被轻轻拍了一下,江盈月说:“人家特意给你放的,不要浪费。”

话倒也是这么个理,汪语真看着那碗殷红的液体,咽了咽唾沫,即使手刃过许多敌人,但茹毛饮血之事,对她来说未免有些过头了。她握住碗,又回头看江盈月:“这个我喝了,但是明天,就不必了。我想用普通的药。”

江盈月摆了摆手。

汪语真咽了口唾沫,又一次直面那碗铁锈气息浓厚的人血,捏住鼻子,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时间,因为汪语真无论如何都不肯再用容海的血,所以她的身体在短暂的回光返照过后,立刻又跌落到了平缓的恢复期。

江盈月白天总是神出鬼没,晚上就回来检查她的伤势,煎药调理;至于江盈月不在时,汪语真就会延续自己从小到大的良好习惯,独自练功。

等到一个月后,她的伤势终于恢复齐全,能跑能跳,能杀能打,江盈月这才收拾好包裹,又一次反复检点行进路线,放她出门。

“我给你放了五十张传讯符,包里、口袋里都有,你检查下位置。遇到危险,不要硬上,保全自己最重要,如果找不到路,就给我传讯。”

江盈月帮她整理好领口,退后两步满意地看了看,这才拍拍手,抱臂道:“好了,可以出发了。”

汪语真已经换上了一间漆色飞花的便衣,正是江盈月的衣服,两人身量相仿,穿着倒也合适。人生头一次被人安置得如此妥帖出发,汪语真心中不由生起一丝奇异的微动。她左看看包、右看看衣服,浑身上下口袋摸了个遍,摸到许多传讯符。

她望着江盈月,心中不受控制升起一股暖流:“好,那我出门了。”

汪语真推开门,阳光直射进竹屋之中,将整个人都沐浴得恍若新生。

江盈月看着她的背影,笑道:“嗯,一路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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