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汪语真躺在地上的第七天。
血液从七窍汩汩流出,半涂半画凝在脸上,显得极其滑稽可怖。远方雷云翻滚,身下地面冰凉,大雨将至。
她的小指轻轻一颤,却是已经抬不起手了。
此番天才,命途坎坷——三岁入道,五岁开悟,九岁精通门法,十五岁聚气成刃,十八岁弹指惊雷;天明阁集七大洲之英才,百年内无人天赋出其右。
可惜,是个孤儿。
如此力高位卑者,放于往年,或是可凭自身禀赋在阁内求得一官半职,安稳度日;可放在眼下天幕断裂、危难当头之际,却是上等的耗材、最好的死侍。
汪语真自小被天明阁养大,生是阁中人,死是阁中鬼。这些年历练以来,她本就已经做好为组织奉献一生的准备,掌门指西,绝不往东——
让她护卫宗门,她护了;让她清理门户,她杀了;让她与魔头斗智斗勇,她去了;让她以强弩之末的身躯修补天裂,她补了。
只是当汪语真补完天坠在泥里,那些说好要接应的人,却迟迟未到。
她等了七天,咽下喉头的腥气,终于承认,他们不会来了。
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打算来。
天际处浓云翻滚,电光闪烁,将世界笼罩成一片阴郁惨淡的寂寥,暴雨将要降临了。一颗泪从眼角滑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汪语真感到有许多蛇虫爬到了身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坠到了哪里,四周花草茂密,蚊虫嗡嗡。几天下来,她已经被咬成了筛子。
罢了。她心想。
很快就会结束了。
如果没算错的话,今天是她的入籍日,所谓入籍日,就是天明阁为阁内孤儿登记的生日。往年这时,汪语真都会挑一个僻静的地方自己呆着,看看风景、凿凿石头。
她最常去的是天明阁后山,那里平日无人光顾,视野却非常好,可以俯瞰整个齐星洲,最高点处有一块巨石,不知道谁在上面刻了一堆酸诗,汪语真见状,也在上面刻字。依稀记得,石头上的第一句话,是: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可惜,世上无难事的前提是,有心人得活着。
汪语真闭了闭眼,给自己许了最后一个愿望:她想回到天明阁,问问她们——
为什么?
……暴雨落下了。
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失温,雨点既像针、又像锤子,把她扎得千疮百孔,又锤得生疼。意志已如溃堤般涣散,但她依然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空。
广袤的雨声下,汪语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脸上的水更多了。她从未感受过如此肝肠寸断之疼,从未遭遇过如此痛彻心扉之惑。
……不是早有预感吗?
不是早就清楚自己的命运吗?
不是早知身为首席,为天明阁奉上一生是自己必然的使命吗?
可为什么自己还在期待,希望会有人来捡起她。为什么还在相信……
相信那个说话冷硬却会记挂她生日的老师、那个天马行空却总是缠着她的挚友……
相信她们,曾真的把她当做家人?
……明明,她们才是一家人。
秦川秦琮,亲生姐妹、共担荣辱,站在七洲大陆的顶端,享受天明阁从世间聚拢而来的一切。
在汪语真三岁时,她因为自己远超常人的天赋,被掌事者引荐到了天明阁掌门秦川身边。从此摇身一变,从普普通通的记名门生变为掌门座下亲传学徒。
三岁到十八岁,她与掌门亲妹妹秦琮同吃同住、同学同炼,当是恣意潇洒、心无旁骛。
那时的汪语真也觉得,即使同为孤儿,自己与天明阁所收养的其他记名门生也绝不相同。
毕竟,她不需要参与那些稀奇古怪、稍有不慎就可能送命的任务;秦家姐妹待她亦是全然不薄,锦衣玉食供养不说,连世间最为晦涩高妙的修真之术,也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对于毫无血缘关系的收养门生来说,秦家姐妹能给予如此待遇,可谓是对她恩深如海、金石可鉴。
——直到,十八岁生日当天。
掌门唤来汪语真,交给她一把量身打造的好剑;同时,交付给她人生中第一个外派任务。
汪语真这才明白,原来之前掌门不派她出任务,不是心存不忍,只是时候未到。
就像动物要养肥了再杀,刀要开刃了再使——
她这样一块上好的“材料”,当然也要在反复打磨、焕发光彩之后,再去投放到那些最为艰难、最为凶险、最为残酷的熔炉中去。
这样,才不辜负这份百年难遇的天赋。
……面对着这两个多年来情同家人、切切实实给过她许多恩情与扶持的秦家姐妹,汪语真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她接剑了。
三年弹指一挥间,严苛事件不断接踵而至,那把剑已被无数鲜血涤洗到透亮发白,光可鉴人,“千刃”之称响彻七洲,声名赫赫。
直到如今,剑断了。
暴雨越来越大,连指尖都已无法动弹,生命节节溃败、退无可退。汪语真感到泪流了很久,她哭累了,不再哭了。
也许,这真的就是最后一刻。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
而后——
一只手撑开了她的眼。
汪语真对上一双剔透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正蹲着她头顶上方,冷冷地盯着她。
长长的麻花辫从此人的后脑勺垂到汪语真胸口,几乎像一条缠绵的蛇,要挤出汪语真肺里最后一口气。
……如果这是阎王,那她运气还挺好的,阎王张了一张让人觉得被她掐死也死而无憾的脸。
可惜,此人好像不想她死得这么简单。
那只手从眼睑抚摸到了脖颈,微弱的搏动在相贴之处震颤,汪语真就这样任由她摆弄,一阵悉索过后,几颗极为苦涩的药丸被塞到了汪语真的口中。
女子慢慢扶着她半坐起来,又一个壶口贴到唇边,汪语真下意识张嘴,而后,血腥味的液体被灌入食道。汪语真猛烈咳嗽,却被身后之人牢牢钳制,只能被掐住下巴喂药,直到壶中液体一滴不剩。
她一手抱着汪语真,一手拧紧瓶盖,又将药壶塞回包中。
“……阁下可还安好?”女子低问,声音柔柔,与其直接到强硬的动作极为不符。
汪语真惊疑不定,身体却感到一股奇异的暖流,刚刚喝下的不知是什么的液体,犹如一把钥匙,顷刻之间打通了体内淤堵的关窍,几息之间,她竟已感到自己恢复了三成力气。
“我没事,谢谢你……你是谁?”汪语真问,她看向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仔细打量对方。
眼前之人眉细唇薄,肤白如纸,抬眼垂眸,皆是一派冷淡之相。却不知为何,目光沉沉地凝着她,漆黑瞳孔中,竟有惑人到温柔之意。
汪语真几乎有些不敢看她,天明阁上下几千余众,容貌出色者层出不穷,却是未见有谁如此气度逼人,未施粉黛,便已倾国倾城。
而后,她又猛然意识到,女子面庞干干净净,分明未沾一丝雨水,再抬头望去,却见头顶不知何时已经撑了一把伞,正将两人罩于雨幕之中。
“……我叫江盈月。”女子沉吟半晌,道。
江、盈、月。汪语真在心中默念一遍,牢牢记下。
“多谢江少侠……诶诶……”
还没等她在心中串完词,便已被拦腰抱起,汪语真下意识倚靠在江盈月的怀中,对方在雨幕之中稳稳行进,安抚一般,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换个地方说话,别怕。”
汪语真更不敢动了。
刚刚喝下的药似乎进一步发挥了作用,她感到四肢百骸都随着路途中的颠簸而不断放松。四周雨声泠泠,草本植物的芬芳与泥土的湿冷混合,酝酿出一股让人迷醉的香气。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谁这样体贴地拥抱过她。
汪语真几乎以为这是临死前的幻境,犒赏她一生孤单的温柔乡。
她已无心分辨江盈月的目的,荒郊野岭怎会有善人出没?然而,却也不愿再想了。
……轻贱之身,得此良辰,前途未卜,又有何妨?
汪语真闭上眼睛,在温暖中,无知无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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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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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世事如此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