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洞出来，两人继续往秘境深处走。
苏念发现叶清寒的脚步比昨天慢了一点。不知道是故意等她，还是左肩的伤口还没好透。她偷偷瞄了一眼那人的左肩——白衣下面的绷带若隐若现，昨天包扎时那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还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叶师姐。”她喊了一声。
叶清寒脚步没停，但微微侧了侧头。
苏念快走两步，和她并肩：“你的伤……还疼吗？”
“不疼。”
“哦。”
苏念没再说话，但走得离她近了一点。万一她伤口裂开，自己还能扶一把——虽然她一个炼气初期，扶不扶得住另说。
两人又走了一段。
周围的景色渐渐变了。密林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残破的石板路，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缝隙里长满了野草。那些石板材质特殊，呈深灰色，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不像是天然形成的石头。
苏念蹲下摸了摸，指尖触感冰凉光滑，像是经过精细打磨。她心里一动——这种工艺，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
再往前走，开始出现一些石柱的残骸。有的倒在地上，断成几截，横七竖八地埋在杂草丛中；有的还立着，但已经倾斜，柱身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苏念凑近看，发现那些柱子上隐约刻着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但被风雨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
叶清寒也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远处。
苏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然后愣住了。
薄雾之中，隐约能看到一片建筑的轮廓。规模很大，绵延数百丈，但已经残破不堪。残垣断壁在雾气里若隐若现，高低错落，像一头沉睡巨兽的骨架。有些地方还能看出曾经的雕梁画栋，飞檐翘角，虽然已经塌了大半，但仍能想象出当年的恢宏气势。
“那是……”苏念心跳快了半拍。
叶清寒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剑，抬脚往前走。
苏念赶紧跟上。
走近了，那片建筑的全貌渐渐清晰。
那是一座废弃的殿宇群，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正门是一座巨大的牌楼，但已经塌了一半，两根石柱倾斜着，仿佛随时会倒下。牌楼上原本应该有匾额，如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石槽。
穿过牌楼，是一条宽阔的石道，两侧立着石兽，有的完好，有的只剩底座。那些石兽造型奇特，不是常见的麒麟狮子，而是苏念从未见过的异兽，有的长着双翼，有的生着多首，面目狰狞。
石道的尽头，是一座大殿。
大殿的屋顶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殿前的石阶碎裂成几段，上面长满了青苔。门柱倒了一地，横七竖八地躺在杂草丛中。墙壁大多已经倾颓，只剩下几段还立着，上面爬满了藤蔓，开着细小的白花。
苏念踩上那些碎裂的石阶，脚下传来沙沙的声响。她低头一看，石阶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是某种符号。她蹲下细看，那些纹路虽然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某种规律。
“小心。”叶清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苏念抬起头，发现她已经走到了殿宇中央。
那里，有一座祭坛。
和周围的残破不同，那座祭坛几乎完好无损。通体用青黑色的石头砌成，约一人高，呈圆形，直径有三丈。坛面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一圈一圈，从中心向外蔓延，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正好落在祭坛上。那些纹路被阳光一照，隐隐泛起淡淡的幽光。那光芒极淡，若不是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苏念走过去，站在叶清寒身边，盯着那些纹路看。
很复杂。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阵法。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些纹路，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眼熟。
她皱起眉，努力回想。
那些纹路的走向，那些符号的排列方式，好像在哪里见过。
前世那些记忆在脑海里快速闪过。大学图书馆，宿舍床头，老家古镇……
对了。
苏念想起来了。
那是她大二那年的暑假。她回老家待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无聊，去镇上闲逛。古镇的角落里有一家非常老旧的书店，门板都掉了漆，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她本来只是好奇进去看看，结果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堆旧书。
那些书被随意堆在地上，落满了灰，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的旧货。她蹲下翻了翻，大多是些破旧的古籍，纸张泛黄，边角破损。
其中有一本，封面已经没了，内页也残缺不全。但她翻了几页，就被里面的内容吸引了——那本书讲的居然是上古符文的解读。
她记得自己当时看得入了迷。那本书里记载了很多奇怪的符号，每一个都有详细的解释。虽然大部分她都看不懂，但那些符号的形态和排列方式，却深深印在了脑海里。
为什么会印象深刻？
苏念想起来，那本书是她爷爷留下的遗物。她小时候听爷爷讲过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有神仙妖怪，有奇门遁甲。爷爷说，那些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能忘。她当时只是当故事听，没往心里去。
爷爷去世后，她很少回老家。那一次偶然进那家书店，看到那堆旧书，她才想起爷爷曾经说过，家里有一些老书，不知道被谁收走了。
她当时把那本书买了下来，带回家仔细翻看。虽然大部分内容她都无法理解，但那些符号的形态，她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直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后来那本书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那些符号，却一直留在记忆深处。
此刻看着祭坛上这些纹路，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这些纹路的走向，那些符号的排列方式，和那本书里记载的一种上古献祭阵法很像。
苏念心里一紧。
献祭阵法？在这种地方？
她正想着，叶清寒的声音响起：“别碰。”
苏念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祭坛边上，手差点碰到那些纹路。她赶紧缩回来，退后两步。
叶清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盯着祭坛看了一会儿。
“这是上古遗迹。”她说，声音比平时更沉，“可能有禁制。”
苏念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些纹路。她越看越觉得眼熟，那种献祭阵法的轮廓在她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她想起那本书上的记载：上古献祭阵法，需以血为引，以命为祭。阵法一旦触发，陷入其中的人会被抽取生机，直至死亡。
还有一种说法，这种阵法往往伴有意境幻境，让人陷入自己的记忆或恐惧中，永远无法醒来。
苏念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叶清寒察觉到她的异样。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这个阵法我好像在哪见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一个炼气初期的废物，怎么会认识上古阵法？说出来谁信？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觉得这地方有点瘆人。”
叶清寒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片刻后，她移开视线，说：“走吧，这里不太对。”
苏念点点头，正要跟她离开——
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很轻，但很清晰。那种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某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苏念愣住，看向叶清寒。叶清寒也皱起眉，目光落在祭坛上。
祭坛上的纹路开始发光。
那些幽光从中心向外蔓延，一圈一圈，越来越亮。原本若隐若现的阵纹此刻变得清晰可见，像活过来一样，在青黑色的石头上游走、交织。光芒从纹路里溢出来，在祭坛上方汇聚成一道道光流，缓缓旋转。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种低沉的嗡鸣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走！”叶清寒一把抓住苏念的手腕，拉着她往外冲。
但已经晚了。
一阵巨大的吸力从祭坛中央传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她们拼命往里拽。苏念感觉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天旋地转，什么都抓不住。
她下意识反握住叶清寒的手，握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混乱中，她看到叶清寒的脸。很近。那双眼底有震惊，有焦急，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那是她从未在叶清寒脸上见过的神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苏念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就是最后一面，她最想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来不及说。
光芒吞没了她们。
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白。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苏念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风暴，身不由己地翻滚、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那种低沉的嗡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来自远古的呼唤。
她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只紧紧握着她的手。
一直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眩晕感终于散去。
苏念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黑暗中。
四周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东西。她像是漂浮在虚空里，上下左右都分不清。脚下没有实地，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叶清寒？”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叶师姐？”她又喊。
还是没有人回答。只有自己的回声在虚空中回荡，越来越远。
苏念心里一慌。她想起被吸入禁制前的那一刻，她明明握着叶清寒的手。可现在，那只手不见了。
她四处摸索，什么也摸不到。
四周一片虚无。
苏念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这是幻境，一定是幻境。那本书上说过，上古献祭阵法往往会伴有意境幻境，让人陷入自己的记忆或恐惧中。
既然是幻境，那就一定有出口。
她站起身——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的——开始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点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苏念加快脚步，朝那光走去。
光吞没了她。
她睁开眼，愣住了。
熟悉的走廊。熟悉的公告栏。熟悉的……高中校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有人抱着课本匆匆走过，有人靠在墙边聊天，有人在小卖部门口排队。一切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苏念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修仙界那件灰扑扑的道袍，是高中校服。蓝白相间，袖口有点脏，像是刚上完体育课。
“什么情况……”
她往前走，脚步虚浮，像踩在云里。
公告栏前围着一群人。她下意识凑过去看——是优秀毕业生展示。
最上面那张照片。
女生清冷，眉眼如画。
名字：叶清寒。保送TOP2。
旁边有人议论：“这个学姐好厉害，听说拿了全国竞赛金奖。”
苏念盯着那张照片，移不开眼。
她记得这一刻。
高三，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第一次看到这张脸。
那时候她只是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记住了。
画面像水一样漫过来，把她吞没。
另一处虚空里，叶清寒睁开眼。
她也站在一片光影中。
眼前是陌生的场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看到一个人。
站在台上，眉眼张扬，自信得像会发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暖光。
叶清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眼前这一切是什么。但她知道——
那个人，很重要。
禁制之外，祭坛依旧泛着幽光。
两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下那密密麻麻的阵纹，在寂静的殿宇中缓缓流转，周而复始。
那些光芒交织在一起，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她们醒来。
或者，永远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