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十七年,秋。
南疆叛乱三月未平,朝廷三十万石粮草被劫三次,前军已断粮两日。消息传回京城时,天子在朝堂上摔了茶盏,连下三道金牌,命我亲赴南疆押粮。
绣衣坊,天子亲军,掌缉查、暗杀、密报之权。
我是绣衣坊唯一的女指挥使,入坊六年,从底层探子做到这个位置,破了十七桩大案,手上沾了多少血,连我自己都数不清。
天子说“朕信你”——朝堂上所有人都听见了,像是在赐无上的荣光。
可我知道,信不信这种事,从来不是靠说的。
今夜我独坐中军帐,烛火摇曳。案上铺着南疆舆图,三条粮道被朱笔标注出来,每一条都被劫过。
三天时间,我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劲——三条路截然不同,一在山间,一在河谷,一在平原。
叛军没有道理能同时摸清三条路的行军路线、时间节点和兵力部署,除非粮道从一开始就在叛军的眼皮底下。
除非……军中有内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帐帘就被掀开了。
夜风灌入,烛火猛地一暗又亮起。裴昭先踏进来,黑衣未卸,腰间长剑还沾着泥。
“沈大人,后山发现三具斥候尸体。”
“伤口呢?”
他把一把匕首放在案上。
“绣衣坊的制式匕首。”
我拿起来看了看。四寸二分,刃有血槽,是绣衣坊的制式装备,每一把都有编号。但这把上面的编号被磨掉了。
我抬起头看着裴昭。他是我的副使,坊内剑术第一,入坊五年,从未出过差错。此刻他站在烛火阴影里,半张脸隐没在暗处,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注意到他握剑的手指收紧了。
我不觉得他会杀自己人。不是因为他不会杀人,而是他不会用磨掉编号的匕首杀人。太蠢了。蠢得不像是绣衣坊任何一个人会做的事。
但有人想让我这么以为。
我还没开口,帐帘又被掀开了。
顾衍之端着药碗走进来。白袍上沾了药渍,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他把药碗轻轻推到我手边,“大人三日未眠,这碗安神汤……属下自作主张。”
顾衍之是我的军师。从前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我从刑场上把他捡回来。他感恩,入了绣衣坊,从最底层的文书做起,一路做到现在。他替我挡过毒箭,那次他手臂肿了整整一个月,高烧不退,我叹他何必如此,他说大人救过我。
我端起药碗,却没有喝。我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按着袖口,那个位置,藏着一封信。
沈惊鸿最后一个掀帘进来。少年将军甲胄未卸,大步流星走到我案前,把一个油纸包“啪”地放上来,“姐姐,烤红薯!军中断粮,我从牙缝里省的!”
他笑时露出一颗小虎牙。十九岁,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副使,战功赫赫。可我手下人查过,他母亲是南疆人,至今还在叛军占领的城池里。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他把红薯推给我,眼睛却瞥了一眼裴昭的剑。
三个人同时站在帐中。
我端着药碗,目光从裴昭的剑移到顾衍之的袖口,再移到沈惊鸿的眼睛。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不说。
我把药碗放下,目光落在顾衍之身上。
他像是早有准备,在我开口之前,便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双手呈上,姿态温顺得近乎恭谨。
“大人想问的,是这封吧。”
烛光下,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带着南疆特有的柔软笔锋。
“衍之吾弟:家中一切安好,唯母亲咳疾又犯。你若得便,今冬归家一见。另,南疆战事纷乱,切莫卷入。阿姐字。”
这是一封家书。
我抬起眼,顾衍之的唇角牵着一个极淡的笑,“属下从未隐瞒。只是……不知如何开口。家姐嫁入南疆土司家已有七年,我若张扬,怕惹来猜忌。”
裴昭的眼神从顾衍之身上扫过,没说话。
沈惊鸿则把脚边的石子踢了一下,嘟囔道,“我娘也是南疆人啊,也没人来猜忌我。”
顾衍之不理会他,只看着我,目光坦然,“属下入坊时便说过,这条命是大人给的。若有二心,叫我不得好死。”
“行了,”我打断这近乎咒誓的话,“信的事我记下了。粮道被劫三回,不是一封信的事。”
我示意他退到一旁,目光移向裴昭。
他始终站在烛火阴影里,半张脸隐没在暗处,轮廓冷硬。
“三名斥候,隶属前军斥候队。”裴昭压低声音,“致命伤均在咽喉,一刀毙命,伤口平整。凶器是绣衣楼制式匕首,长四寸二分,刃有血槽。”
他顿了顿,将腰间的匕首解下放在我案上,和尸体伤口比对的那把如出一辙。
“尸体被发现时呈三角排列,头朝中军帐方向。”
这是献祭的摆法。
顾衍之听到这里,眉心微动,低声说,“南疆有些部族……会在战前用这种方式祭灵,以求庇佑。”
“所以是南疆人干的?”沈惊鸿插嘴,“那跟我可没关系啊,我娘虽是南疆人,但我从小在中原长大——”
“没人说是你。”裴昭冷冷截断他。
而顾衍之低头看着自己的药碗,表情温和无害,但他的左手一直按着袖口。那个位置,方才交出家书之后,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
·
“裴昭,尸体在何处?”
“已移至后营,属下已派人看守。”
“带路。”
我站起来,披上外袍。裴昭走到身侧,手按剑柄;顾衍之拿起灯笼照路;沈惊鸿落后半步,跟在后头。
夜色浓稠,营中寂静。远处南疆的山影如巨兽伏卧。我走在中军帐通往后营的路上,冷风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东倒西歪。
刚刚走入后营时,一个声音忽然从暗处传来。
“沈大人,别来无恙。”
我瞬间顿住脚步。
火把亮起,照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绣衣坊副统领,卫青崖。天子命他留守京城,他却出现在了南疆前线。
他身后,是数十名绣衣坊精锐,刀已出鞘。
卫青崖笑了一下,“臣奉密旨,前来接掌粮道事宜。沈大人……辛苦了。”
“密旨在何处?”
卫青崖笑意不变,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明黄绢帛,御笔朱批,天子宝玺,无一不全。
“沈大人可要细验?”他递过来,姿态从容。
我接过,目光扫过每一个字。
旨意确实是天子的手笔:南疆粮道屡遭劫掠,疑有内鬼,着副统领卫青崖即刻南下,接管粮道事宜,原押粮官沈鸢……协查待命。
协查待命。
我不自觉攥紧绢帛,指节泛白。身后,沈惊鸿第一个出声,“凭什么?沈大人押粮一路,累死累活,你一封旨意就要夺权?”
“惊鸿。”我制止他。
卫青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他身上,笑了笑,“沈小将军倒是急性子。”
然后他看向裴昭,“裴副使,久违了。”
裴昭没应声。
他又看向顾衍之,“顾军师……那封家书,姊姊可收到了?”
顾衍之面色微变。
卫青崖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我,“沈大人,旨意已验,粮道明日移交。今夜,还请大人……”
他顿了顿,像个体贴的同僚那般,“好好休息。”
·
火把噼啪作响。我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卷圣旨。
卫青崖从身边走过时,极轻地说了一句,“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天子为何要换你。”
身后三人围上来。沈惊鸿脸色铁青,裴昭眉头紧锁,顾衍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我忽然想起卫青崖方才那句“那封家书,姊姊可收到了?”
他怎会知道顾衍之有家书?
除非……顾衍之自己说的。
或者,这本就是一场局。
我的视线,缓缓落在远处那三具盖着白布的斥候尸体上。他们若真是被绣衣坊制式匕首所杀,坊中能使出那样干净利落刀法的人,并不多。
裴昭算一个。
卫青崖也算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