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三年前。
南洲偏僻之处,一座如今已少见的未纳入修仙界、亦不属凡间王朝的人界古城。
大雨三日,下得白昼犹如黑夜。
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凡人,既不知修仙得道为何,亦不知人间君王几朝。只一到雨天,便依循祖训,家家户户皆闭户不出。
一道头戴幕篱、一身黑衣的矫健高挑身影,如魅影般闪过两侧门窗紧闭、空无一人的街道。
穿桥过巷,在临河生满青苔的几级青石台阶下、门窗低矮的老旧屋宅前停下脚步。
“笃、笃,”叩门声在雨中格外清晰,仿佛敲在人的心口。
半朽的木门“吱嘎”一声打开一角,来开门的是一名披着深墨色斗篷、身形佝偻、两鬓霜斑的老叟。
老叟张口低声说了什么,又接过黑衣身影从怀中取出的一样物件,仔细看了又看,这才请进他来。
黑衣身影抹了把沾满的雨水的脸,露出幕篱下一双凤形的眼角。
由老叟在前举炬引路,两道身影穿过黝黑狭窄的门房,路过阴雨中寥落的庭院,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房门,眼前换了景象。
外界风雨交加,说不出的湿冷潮腻,屋子里明明不见炭火,却是一种最为适宜的干燥温暖。在院子中瞧着屋宇一片漆黑,里面却被数盏悬浮半空、风吹进而不摇的灯烛照得通明。
连雨声都被隔绝在外,听不见分毫。
整个房间不大,却也比外面看来的尺寸宽敞许多,一张半旧的楠木大桌占据了当中半数位置。墙上挂着一整面绒毯,上面乃一幅纤毫分明的堪舆图,却不是人间任何一处地貌。
大桌边或坐、或站围着十多个人,也都身披深墨色或长或短的斗篷披风,露出底下的胄甲,有的还戴着兜帽;有人脸上、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故而空气里总有一丝淡淡的铁锈味挥散不去。
没有人说话,见有人进来,几人皆面色紧绷;待看清来的两人,又纷纷站起身来。见老叟点了点头,更是神色或期待、或激动、抑或探究,皆不由自主地看向门口的黑衣身影。
待黑衣身影抬手缓缓摘下幕篱,短暂的鸦雀无声后,为首的一名面颊隐有鳞纹的中年男子便先俯身就拜,声音激动中带着哽咽。
“参见少主!”
幕篱下的青年,莫约人族二十五六的模样,风尘仆仆不掩其风华正茂,一双琥珀色的凤目高高挑起,两道剑眉长长入鬓,眸底沉静如镜。一头黑色的浓密编发高高束起,略有些棱角的英挺面庞,在满屋饱经沧桑的面孔中显得有些青涩。一袭黑衣愈发衬得他身姿矫健高大。
看向屋内其他人,也都眼角闪光甚至热泪盈眶,他心下亦是百感交集,连忙上前扶起中年男子来,“诸位父老折煞晚辈,是晚辈……来迟了。”
“诸位义士为父皇功业立下汗马功劳,如今更是为了抵抗叛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些年来未尝退缩,晚辈实在惭愧。”他言辞恳切,“我恢复传承记忆不久,对妖族认识尚且不足,敢问诸位都如何称呼?”
“在下鳞部鲤族,烛生。”那中年男子便先抱拳道。
“陆吾,兽部虎族族长。”是一位膀大腰圆、气势威赫的老者,紧邻他的黄衫披甲男子年轻些,也不乏轩昂壮志,“临渊,陆吾长侄,金虎一脉族长。”
“青霄,兽部羚族族长。”说着摘下兜帽,双额赫然生着一对羚角。
“木部,樟氏怀南。”
“草部,薇氏白蘅。”
“东海介部二长老,元瑁,奉东海龙王敖湃之名而来。”
……
“万蝶谷长老,流光。”那老叟也颤巍巍地解开斗篷,露出背后依稀可见斑斓繁复的蝶翅。
最末的一位手背覆着锐利箭羽、看着有些稚嫩的少年,声音却是格外铿锵:“羽族族长长孙,鸿凌,代祖父问候少主!”
“如今妖界未复、父仇未报,你们实不必如此称呼我,只唤我凡间名姓便可,”黑衣青年将妖族们一一扶起,看向众人,目光如炬,“吾名‘涧生’,自取一姓‘齐’。”
……
“四十年前,凤皇有感三界即将风云变幻,遂将朝政交于金羽太子,自己闭关决意冲击归元。”
互通身份后,众人重新入座,将齐涧生奉为上首。齐涧生再三推辞,方不得不坐下。鲤妖烛生便絮絮讲述起前尘旧事来。
“那黑狐灵笙,本是狐族黑狐一脉,当年凤皇下诏遴选各部族骄儿收入旸庭为义子女时,因族内倾轧名落金榜,故而心生怨恨,叛出族去。”
“偶得机缘修成大妖后,据东荒芜山,也得凤皇礼遇,出入旸庭、委以芜山侯之爵,谁知他暗中早已觊觎妖皇之位多时!”
“尔贼子联合北荒一心壮大本族的赤蛇氏王子烈焱,又策反世代任妖皇内侍的兔族隐月为内应,终于在三十年前,凤皇进阶关键处、本体最脆弱之时,将他……刺害,由此发动叛乱,自立为下任妖皇!”
“还屠戮旸庭,将凤皇满宫妃妾和义子义女杀害殆尽……”
虽已时过境迁,他说到此处仍悲愤顿足,众妖也都面有戚然。
“当时,我尚在巽风秘境的琼金灵池内维持生息,”齐涧生这时缓缓开口,“……作为七王子的存在也只有极少数的知情人,因而得了些许缓冲时刻,由忠将林苍抱在怀中逃出了妖界。”
“林叔耗尽灵力,带着我冲破结界、疾驰万里,最后倒在人界一处山涧,”提起牺牲的昔日同僚,众人神情不由沉痛几分,“恰巧那处所在风水独特,聚炁于山、匿迹于水,我脱离琼金灵液后,竟也奇迹般一如凡人婴孩长大成人。”
齐涧生隐去了清溪之名,只道。
“觉醒传承记忆后,我一面入山隐匿灵气、开始修炼,一面想方设法寻觅妖界先父旧部,这才与诸位取得了联系。一朝突破出关便赶路过来,今日方与诸位聚首。”
“涧生少主辛苦了,”烛生喟然感慨,又继续讲述,“隐月叛变后不久,便因被分赃不均,被另二人内讧而死。灵笙又以凤皇陨落留下的妖丹晋升合体境,遂把持荼郁大殿,与烈焱七三瓜分妖界。”
“自那之后,我们这些凤皇旧臣部族和其他不愿倒戈的妖族,无不被他压迫残害。不得不降服于他的,也在其暴政和盘剥之下残喘度日。”
“灵笙根基本来浅薄,当年生吞凤皇妖丹才得进阶,本就如空中楼阁,又性喜奢靡享乐,得位后终日于旸庭欢宴,懈怠修炼,近些年修为难有寸进,更是愈发强征暴敛,对妖界大小秘境敲骨吸髓、强命各族进贡各种天材地宝,不然就派兵直接到族地掠夺搜刮。”
“且他夺位不正,为得修仙界支持,勾结了想破坏仙妖合约、随意杀妖取宝的人族修士,任由治下妖族被人修、凡间皇族残害夺取妖丹骨血为灵材,也不闻不问。对妖界内部的自相残杀,亦听之任之,甚至主动挑拨偏袒,从中得利。”
“凤皇创立妖界,才让妖修得以与人修平起平坐,如今我族却是苟且偷生、朝不保夕!”他痛心疾首,望向齐涧生时面含期待,“听闻您尚在世的消息,各部早已心向凤皇之子。”
“涧生少主,如今修为到几何?”虎族族长陆吾突然开口。
众妖闻言,也都纷纷看向齐涧生。
“妖族素以实力为尊,灵笙如今虽然修为空虚,但也在合体境;那小赤蛇也有神人阶中期灵犀境,可以神识驭使麾下数万蛇族大军。我等虽也都有灵体境或神人阶修为,但到底老得老、残得残。少主若无与之抗衡的实力,只怕各部族心虽有所向,明面上却仍不敢轻易追随、打出反抗军的旗号。”
陆吾口中这般说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强大灵力便从他体内散发出来,凝结成霸道狂暴的威压。灵压中藏着一声虎啸,气势汹汹地向长桌另一端的齐涧生扑来。
齐涧生稳坐长桌上首,见状面色未变分毫,手掌一抬,一道青焰便在他掌心无端升起、膨胀。
明光一闪,众人眼中四面围墙转瞬不见,竟已然坠入二人斗法的道境之中。
但见齐涧生周身逐渐笼罩起精纯而凛冽的力量,一道青色的凤凰虚影浮现在他身后,凤首后更似有一轮金日浩荡升起。
一面是咆哮而来的海浪,一面是明日初升的山岳。
却见那山岳巍然不动,轻轻便将拍岸的海啸挡下,磅礴的力量瞬息消弭于无形。
众人也重回屋子当中,只见房间里的一切未偏移分毫。
“涧生少主,已是半步神人?”烛生微颤着声道。
齐涧生轻轻点头。
妖族修炼之道,凝精(练气)、筑基、金丹、神人、归元、渡劫,与同为下界生灵的人修大同小异,同阶实力亦可类比,但亦有殊途:妖族不结元婴,但另有开光、化形、合体三阶要渡。
开光便是通人性、开灵智。化形分淬形、凝识、灵体三境,淬形顾名思义,是于本体之外修炼出道体人身,识海依凭于道体,故此时方可开辟识海、容纳神识;道体稳固之后,再将本体炼化为灵体,于体内收放自如,摆脱血肉桎梏,如此方完成化形。
对妖族而言,淬形常在凝精之后;凝识阶与人修相仿,多在筑基境当中完成,此外,妖修因本体无脉,筑基境除辟谷、锻体,还需经通脉一阶,方可继续修炼;灵体则是一大关,往往要到金丹阶期间才能够慢慢炼化,也只有灵体境大圆满后,方能渡晋升神人之阶,不知多少妖修便是卡在此处,止步于漫长的金丹期。
至于合体,则是神人之后、归元之前的一重境界,将道体与灵体彻底融为一体,此后人修妖修便再无区别……
“我勿须凝精、开光、通脉、淬形,故而先如人族一般练气、筑基、凝丹,在此过程中逐渐体悟灵体之存在,凝结出灵体,之后再转修妖修之道,故而也不经人修元婴境,直接便至金丹大圆满。”齐涧生一手仍把玩着一团青焰,淡淡出声道。
“这便是天生道体、神兽血脉么,果然……”烛生震撼喃喃,“凤皇后继有人,万妖定当拜服,我妖界有救了……”
众妖果然眼睛也纷纷明亮起来。便是有些桀骜的虎族二人,现下也心甘情愿俯下首来。
“此处据点遗世独立,不在修仙界与妖界双方管辖之内,是我们平素集会议事之所,”烛生便为齐涧生介绍,“如今少主归位,我们反抗军的各项事务也该由少主接管、裁决起来了。”
众妖互相看看,皆无异议。
“我初出茅庐,要独自担下如此重任,委实尚还不足,”齐涧生收了随身地阶火,换回谦虚、温和的姿态,“如有错处,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少主不必客气……”
“今次头一件事,便是……”烛生将一份份简报递到齐涧生面前。
屋内的商讨声逐渐有条不紊起来。
“……金羽太子妃是当年旸庭之乱唯一逃生者,据说当时她还怀有身孕,如今只能确定的是她魂灯未灭,”展开又一份简报,烛生顿了顿,谨慎道,“灵笙至今仍未放弃追捕于她,这回又有小妖在西北洲见到仿佛她的身影,若真被他抢先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齐涧生觑了一眼对面面露紧张、面皮紧绷的的虎族叔侄二人,未思索许久便颔首,道,“我在传承记忆中已见过金羽大兄模样,大嫂之事,自然重要……若能找到他们,对我方来说亦是振奋人心之事。”
闻言,陆吾、临渊松了口气,面对齐涧生这位少主又恭顺了几分。
“灵笙与烈焱二人,一个好大喜功、一个穷兵黩武。灵笙独断专行日久,那烈焱屯兵一方,自然也逐渐心生不甘。我们潜入旸庭的探子来报,他二人如今也是不和许久,只是面上还未撕破脸。”
“好消息!若他二人真缠斗起来,我等便可分而化之,各个击破!”
“老夫这回再回妖界去,便想方法添一把火……”
“还是要游说各部联合起义,否则仍难于叛军匹敌。”
“还有营救老隼家那小子,他暴露后宁死不肯供出我等,至今囚于雷泽,据说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诸位义士出生入死,涧生实在不能袖手旁观,”齐涧生朗朗出声,“合纵连横之事,莫若由我亲自深入妖界。”
“少主身躯贵重,怎可涉足险境……”烛生等人忙道。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由我亲自前去,既提高了说服各族的可能,也降低了你们被告密的风险,”齐涧生摇了摇头,正色道,“我对妖界的了解,只靠传承记忆,是远远不够的,唯有亲历一番,才得绝知此方天地。”
“何况人界灵气稀微,已无法支撑我再进修为,只有回到妖界盈灵之地,方有机会一举突破神人乃至更高境界,与灵笙、烈焱抗衡。”
他看向满屋或年轻、或垂老的妖修,“既我已回归妖族,又被诸位寄以重望,凡人道‘身先士卒’,我必不能辜负诸位,辜负这些年来牺牲的众同族!”
众妖亦被他坚毅的目光和掷地有声的话语感染,纷纷动容道:
“我等誓追随少主,为凤皇报仇,拨乱反正,光复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