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来客

仙山巍峨,贯穿云顶。

第一宗门悬剑宫坐落其上,昨日宴请天下修仙名门相聚仙山,座无虚席。

今日仙山脚下,人间庚子城内,这消息就热闹得不胫而走了。

一座九丈高的小茶楼在赤红的天色中点起了灯火。黄昏渐近,却晦不暗茶楼牌匾上“悦来楼”的金字。

楼内,正中高台上,一蓝布长衫的说书人折扇唰地一展,四座渐静:

"列位看官,昨日悬剑宫宴请天下,看官们可知道?”

看客们在下应和,语气乐呵:“知道!白先生,怎么不知道?”

“南疆蛊毒门、玄漠驭兽宗、灵谷药王派……全修仙界有头有脸的名门都来了,飞剑在头顶一道道流星似的划过!那盛况,啧啧……堪称空前绝后!”

有好奇的看客猜测:“怎的,白先生今日要说悬剑宫?那可够说个几天几夜了!”

说书人白先生端坐桌后,闻言哈哈笑两声。他捋了捋胡须,布满皱纹的眼览尽台下众人。

“啪——”

不等众人反应,一声惊堂木声划开喧嚣。

“唉,非也非也!”说书人作势叹了一声。

他并拢折扇,以扇指楼外,那座直贯云霄的巍峨仙山:

“列位看官,今日我得说的,是五百年仙山上,被一场火烧尽的前修仙名门——玄易门!”

四座皆惊。

“咱今日,就说说这玄易门的灭门史,而一切的渊源,都离不开五百年前,与魔族勾结颠覆宗门的叛徒——沈误!”

********

“话说那玄易门原是五百年前第一名门,掌门‘玄虚道长’易盈虚,义字当头、惜才如命,谁料门下出了个十恶不赦的叛徒——人称‘蛇蝎鬼’的沈误!”

小楼门槛外,有人听闻“沈误”二字顿住脚步,遂落座倾听。

这来客一身青衣,马尾高绑,腰间佩着柄玄黑的剑,脚步略跛,但气质出尘。

"——这沈误何许人也?少年天骄!年纪不大便是玄易门戒律堂执事!此人十年筑基,十五岁金丹,二十五岁已是元婴颠覆!可谓是少年天骄,平日性子虽内敛,可连掌门都赞他‘心性纯良’,是可造之才……”

青衣来客这才坐下,闻言嗤笑了声。

周围入座的看客侧眼看去,望见他腰间的剑,倏忽间纷纷转回脑袋,心里打了个寒战。

“——可谁曾想?他面上深沉、心中狠毒如蛇蝎,您猜他干了什么勾当?竟与当时那魔族秦参路暗通款曲,联合对付玄易门!"

说书先生抖了抖山羊须,折扇扇着风。

"——要说这沈误,外貌就天生邪性!身材八尺,却男生女相。一副好皮囊,水灵似姑娘!一双秋波暗送桃花眼,一对斜飞入鬓远山眉。最绝是那皮子,白里透粉赛藕尖儿,就如那潘安再世、宋玉投胎!”

“——某日,这沈误与秦参路机缘巧合下宿在同间客栈,这才相识。夜里,那秦参路阴差阳错误入沈误厢房。这一掀门帘——嚯!满屋子的烛火都羞得暗三分。您猜怎么着?那沈误长得是真俊俏,秦参路看直了眼,就直冲这沈误房里去了!一夜无眠——"

“咳咳——”青衣来客没崩住表情咳了起来。

他悄眼打量周围,悄声咕哝:“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看客们大多也面覆薄红,神情不自然极了。闻言纷纷点头。

"——自那之后这道门天骄便与魔头有了不小的渊源,您说故事到这儿也就罢了……可惜了,这‘蛇蝎鬼’因何得名‘蛇蝎鬼’啊,只因那人面蝎心!”

“——道家有典籍言‘岁逢丙午,火盛之极,必降灾殃’。玄易门啊,可不就是应了这句话。丙午十月十四,那日细雪纷飞,那蛇蝎鬼端着一碗灵参汤进宗门大殿,口称'天寒孝敬掌门',实则汤里下了鹤顶红!”

“——叛徒在宗门上釜底抽薪,而他那同伙——魔头秦参路便趁机带着手下钻入宗门结界,一场大火很快在仙山脚下烧了起来!上古恶兽嘶嚎不止,玄易门众人不敌,很快便满山惨叫成了炼狱。一场大火,‘嗖’地一下将顶天的仙山烧了个穿!”

“真的假的?仙山还发生过这样骇人听闻的事?”看客们小声咕哝。

“真的。”青衣来客语气淡淡,“玄易门那场火,连条狗都没逃得出来。”

“仙长,您知道?”有看客小声问。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青衣看客一身超脱世外的气质,必然是修仙者。

青衣人笑了笑:“知道,何止知道。”

他尾句顿了顿,没再出声。

“——正当魔族血洗玄易门时,炼狱之中突然传出一声长啸!只见一人青衣竹笠踏竹而来,竟是那在后山闭关清修、维护护山阵法的路青陵!”

青衣人身子一滞。

"——路青陵大伙儿也许不知道,此人如今是玄易门掌门。彼时路青陵一套玄虚棍法,使得那叫出神入化!劈竹为棍,三两下就将沈误和邪教徒打的东倒西歪!关在那地牢里……您猜沈误被擒时怎的?跪在地牢里鼻涕眼泪糊一脸大喊:‘饶命啊!’路青陵冷笑三声:‘饶你?且向阎王爷求饶去罢!’说着甩手丢出三尺白绫!”

“……当夜路青陵提灯探牢——嚯!沈误悬在梁上晃悠悠,舌头伸出三寸长,似玉面庞蛇蝎心,一朝消散横梁上!一张血写的‘认罪书’飘在脚边,定是夜里冤魂索命,他受了刺激,连宗门的狗都道了遍歉!”

“列位看官,这就叫:机关算尽误己命,白绫三尺送畜生!江湖道义千钧重,岂容宵小秤上称?"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众人才如梦惊醒。

“好!”看客边叫好,边拍起手来。

青衣人摇着头笑了半天,勉强鼓了鼓掌。

一阵掌声中,忽有道骄矜的声音在茶楼上雅间里嘘了声,语气不羁:

“这废物路青陵还能被吹出花来?你莫不是编故事编疯了?”

那语气里的轻蔑实在明显,声音传遍了整个楼里,看客们气氛一滞,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说书先生闻言一顿,身前扇子停在身前,竟没回出话来。

青衣人抬头望雅间望去,隔着屏风,里面声音未停:

“修仙界谁不知道,这路青陵就是个只会逃跑的废物?五百年前在大火里不过是逃得快,捡了一条命。那叛徒沈误可都是悬剑宫抓的、魔族也是悬剑宫斩的!”

“路青陵和那叛徒交情可不算浅的!就说沈误那叛徒‘畏罪自缢’那日,路青陵那是目眦尽裂,抱着他的尸体哭嚎了三天三夜。谁知道宗门灭亡一事,是不是路掌门与‘旧友’联合策划的?”

“不然路青陵临危受命得了掌门之位后,何必将仙山福地都拱手让给悬剑宫,举宗灰溜溜搬到南疆去了?”

青衣人眼神冷了下来。

雅间里那客人大概打心眼里瞧不起“路青陵”此人,可这话说出去,实在像是来砸场子的。

茶楼地下坐着的这群看客不满起来,有人皱眉抬头质问:

“你是谁?悦来楼说什么关你什么事……”

“诶!这位看官真是说到点子上了!”看客话未说完,说书先生忽的惊堂木一拍。

他望向雅间眼神缩了缩,放声道:

“所以今日!我们便是抛砖引玉,说说当今修仙第一的悬剑宫,又是如何称得上‘道门正统’四字的!”

雅间里,客人嗤了声,他旁边侍从模样的人压低声音担忧:

“长老,我们是不是太高调了?”

二人正是悬剑宫的门人。

“怕什么?敢在我们悬剑宫底下讲玄易门?我没一剑斩了那说书的已是仁慈了!”

********

最后一声惊堂木敲响,看客们叫好声沸腾。说书先生放下手中折扇,擦了擦汗。

他穿过前台帷幕,疾步走到后台,就见一青衣人候在他的太师椅,随他走近视线就跟了过来,仿佛已等他多时了。

说书先生眯起眼仔细分辨着,一息过后眼睛睁大:

“路掌门!怎么是你?”

路青陵闻言望了过去,手枕双臂轻笑一声:

“是我。你不说了?昨日悬剑宫宴请天下,我可不就来了?再说,我不来,怎么知道白长老你退出玄易门,是重回仙山脚下做了说书先生?”

后台来往的伶人望了过来,他们赶下一场,正行色匆匆准备着头面。

说书人闻言换了副表情,凑近压低声音严肃道:

“昨日?悬剑宫邀您了?”

路青陵没回答,他眯起眼笑了笑,表情像在打算着什么似的,黑色的瞳孔让人看不透:

“以悬剑宫与玄易门的关系,他怎敢来南疆邀我?方才雅间那客人说‘路青陵’是‘只会逃跑的废物’,你怎么看?”

说书人张了张嘴,似乎没料到路青陵说话这么直白:

“自然、自然不是。”

只是这表情要多不自然就有多不自然。

路青陵笑了声,大喇喇地摆了摆手,重起了个话题:“说起来你这书编的确实精彩,沈误‘暗通款曲’够让人瞠目结舌了,你还生编硬造了个‘秦参路’出来……”

“沈误他自己可都不知道,他死了五百年还能有这一出?”

前台伶人此时已搭起了台,锣鼓经一响,胡琴绵延,戏便字正腔圆被唱了出来,一开口便是肝肠寸断。

说书人耳边听着戏,闻言却忽的皱起眉:“路掌门,您要是还替沈误说些狡辩的话,那便请回吧!”

“……”

路青陵张了张嘴,顿住。

“五百年前,沈误是死的蹊跷不假。可您知道,他那张认罪书字迹可都是他自己的手笔,仙山大火,他行迹诡异早有证据,和魔族勾结也非虚言……您!”

说书人话到嘴边顿了顿,实实地叹了口气:“您就别再执迷不悟了!”

“行,那便不说。”路青陵听着耳边的戏,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表情淡淡,“今日找你,是要你回玄易门。

“什么?”说书人讶异,他上下仔细打量了眼路青陵,“您知道的,仙山本就该是玄易门的,我呆不惯南疆那偏僻的地儿……”

他往后挪了步,对上路青陵那双眼睛,忽的心里一凉,还未来得及转身迈开步子,却忽的脖颈一痛,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路青陵浅笑:“是,可你不得不回。”

********

茶楼雅间外,小厮端了茶盘停在某扇安静的门前。他隔门望着里边影影绰绰的客人,心里犯怵。

方才,就是这间的客人说了番砸场子似的的话。小厮心里想着这客人肯定难伺候。

“咚咚咚——”

小厮敲门三声,语气恭敬:客人,茶我替你送来了,要给您送进来吗,还是放在门前?”

此时已渐渐日落了,夕阳的残红将半边雅间屋门绘上艳色,却使其在安静中略显沉郁苍凉。

“怎么不回?”小厮低声嘀咕。

“客人?您不应,我就放在外面了。”小厮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将要弯下腰放置茶盘。

一道轻风却悄然拂开了未闭合的屋门,“吱呀”一声。

“……”

小厮身子不自觉一颤,内心忽有不祥的预感。

他端着茶盘,小心推开雅间门。待看清里面情形时,他惨叫了一声,怀中的茶盘乍然脱手,猛地摔到了地上。

茶水溅出,木茶盘“铛”地在地上弹了一阵,里面的茶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白玉做的小茶杯随着惯性一路往前滚进。

最后停在两道摇晃的阴影中。

两具尸体正伴着傍晚的轻风摇摆。一具衣着华贵,另一具是个朴素的侍从模样。

尸体的脑袋挂在木梁下,绳索是唯一的支点。舌头痛苦地吐出,看着真有三寸长。面色已青白,死了不久了。

尸体脚下没有任何垫脚的东西——是被人谋害死的。

“啊——!”小厮吓得神魂俱灭。

********

马车轻微摇晃,说书人耳边只听马蹄“笃笃”地轻踏在板结的石子路上。

他意识渐醒,揉了揉脑袋,想起昏过去时的情景,眼睛还没睁呢,就“唰”地坐起了身。

“诶呦,醒了。”耳边有一老妪慢悠悠道。

说书人急忙往马车里望了望,见包袱细软堆成了山般,那些都是他回仙山说书后他自己的家当。

马车里无其他人,就他与那刚刚出声的老妪。

老妪呆坐,眼睛闭着。马车窗外微风一吹放进来三分光亮,说书人才看清那老妪竟是瞎了眼、看不见的。

“路掌门呢?”

说书人脑袋慌慌张张弹出车窗外,看见前后除了马夫和随侍并无其他人。

他探头往四周望,只见此时已是早晨。悬剑宫的仙山在远处缩成很小一座,他至少离开庚子城有大半天的路程了。

“那个路仙长,他说有仇要报呢。”老妪瞳孔无焦,喉间气息轻飘飘的。

“他有什么仇要报?!他不是受邀来会宴的吗?他——”

天地忽然震了一下,紧接着仙山的天似乎冒起艳红色,说书人一看,火光冲天燎到云上。那惨状和五百年前玄易门那场浩劫似的。

几百里外,仙山之巅内。悬剑宫大火漫天,哀嚎遍地如炼狱般。

路青陵被宗门弟子死死压制在地上,他胸腔气息微薄,脸涨得血红,肺快要炸开似的。

颈边十几把长剑割住皮肉,他却表情颇为快意地“哈哈”笑了起来。

“回家……”他笑容颇有几分狰狞,语气却轻飘得不像样,“回家了……”

他手上幽蓝的灵力随手指轻轻一挑,身下血似的法阵忽的炸开一阵毁天灭地般的白光。

在惨叫声中,白光所过之处,万物俱灭。

山间飞鸟惊起,仙山转瞬被夷为平地。

[Normal Ending:修仙掌门之死。]

[——“你似乎并没有发现修仙界的真相,还请重新来过。”]

新人作者报道~纠结了很久终于发上来了,预计是个中篇起步,有些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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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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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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