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崩溃与支撑

第三天晚上,江弈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那光痕很淡,像一根白色的线,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盯着那根线,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百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今晚又完了。

他已经这样躺了三个小时。

从游艇回来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第一晚是兴奋,那种被放大的感觉还在脑海里闪烁,让他无法平静。第二晚是疲惫,身体累得像散了架,但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涌上来——那个装置,那种感觉,那个被放大的世界。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一圈一圈,怎么也停不下来。

今晚,是第三种感觉。

焦虑。

那种焦虑不是普通的焦虑,不是考试前的紧张,不是等待结果时的忐忑。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在骨髓里钻,在每一根神经末梢上啃咬。他躺在床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清晰,那么重,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鼓。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一浅一深,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下来。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每一寸都在发烫,又每一寸都在发冷,像有无数根冰针在扎。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但压不住那种感觉。那感觉不在外面,在里面。他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盯着那道细细的光痕。

他想起那个装置。

那个银色的、圆柱形的装置。那个幽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心跳。那个吸入口,光滑,冰凉,贴在嘴唇上的感觉。还有那一瞬间涌入身体的东西——像光,像电流,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在血管里奔涌。

他想再用一次。

那个念头一出现,他就坐了起来。他坐在床上,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他知道那个念头有多危险,知道那是林远走过的路,知道那是陷阱。但它就在那里,像一块磁铁,吸引着他。它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歌。

他想再用一次。就一次。不是为了那种感觉,只是为了让自己能睡一觉。只是为了压住这种焦虑。只是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不息。那些灯光在黑暗里闪烁,像无数只眼睛。他看着那些眼睛,感觉自己也在被看着。被谁?被罗子文?被K?被那个藏在黑暗里的人?

他想起K的短信:“小心U盘。”

他想起那个U盘,那个小小的金属块,现在还插在他的电脑上。他走过去,拔下它,握在手心里。那金属很凉,凉得有点刺骨。他握着它,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那上面的图案,那朵花,那个太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压住那种感觉。

凌晨三点,他给沈谛安发了一条消息:

“我睡不着。”

他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行“已发送”,盯了很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对勾,证明消息已经发出去了。但沈谛安没有回复。这个点,他应该睡了。也许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也许在家里的床上。不管在哪,他都在睡觉。而江弈,睡不着。

他把手机放下,又躺回床上。

月光还在,那道细细的光痕还在。他看着它,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千下的时候,天亮了。

第四天,情况更糟了。

江弈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但什么也看不进去。那些代码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乱麻,那些数据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敲。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他能感觉到那种焦虑还在,像一团火在胸口烧。那火不旺,但一直在烧,烧得他心神不宁。他试着深呼吸,但没用。他试着喝水,但没用。他试着告诉自己“没事的”,但没用。

简晞走过来,在他桌上放了一杯咖啡。

“江哥,你脸色很差。”

江弈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在晨光里很清晰,眼睛很亮,带着担忧。二十三岁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和江弈那张灰扑扑的脸形成鲜明对比。他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几点了?”

“九点半。”简晞说。她站在那里,没有走,眼睛还在看着他。“你昨晚没睡好?”

江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不能说,我昨晚一整夜没睡,因为我想再用一次那个东西。他总不能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装置,那个幽蓝色的指示灯。他总不能说,我害怕自己会变成林远。

简晞看着他,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咖啡趁热喝。”

她走开了。江弈盯着那杯咖啡,盯着杯口升起的热气,盯了很久。那热气袅袅上升,在空中画出一个个看不见的漩涡。然后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很苦,比他平时喝的要苦。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让他清醒了一点。

但那种感觉还在。

那种焦虑,那种渴求,那种想再用一次的冲动。它们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烈。他坐在那里,握紧咖啡杯,指节发白。他在和自己搏斗,和那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下午三点,罗子文打来电话。

江弈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罗子文。聚会的组织者。那个装置的提供者。

他接通。

“林奕,晚上有个小聚会,来吗?”

那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亲切,随意,像老朋友在邀约。但江弈知道,那声音后面是什么。是那个装置。是那种感觉。是那个他想再用一次的东西。

他想拒绝。他想说“我不去”。但他说出口的是:

“好。”

电话挂断后,他坐在那里,盯着手机,盯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那个念头太强了,强得让他无法抵抗。像有一根绳子在拽着他,把他往那个方向拉。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脸。水很凉,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几缕被水打湿的头发。镜子里那个人,像一个陌生人。

“你是江弈。”他对镜子里那个人说。“不是林奕。你是警察。你是卧底。你不能。”

但那句话,听起来那么无力。

晚上七点,江弈站在镜子前,准备出门。

他穿上那件定制的亚麻衬衫,系好扣子,把头发梳整齐。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很正常,像一个普通的、准备去参加聚会的年轻人。衬衫很合身,是定制的,面料很好,摸上去很滑。头发梳得很整齐,用发胶固定住,一丝不乱。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层皮下面,藏着什么。

是那个正在燃烧的渴望。是那个快要压不住的冲动。是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念头。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罗子文的消息,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附件和一个链接。附件的名字是一串哈希值,链接的地址是一串乱码,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看不出任何意义。

他盯着那串乱码,心跳开始加速。这个格式,他见过。那些K留下的信息,都是这个格式。

他点开附件。那是一份文档,里面列着几种药的名字——氯雷他定,褪黑素,NAC,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化学名词。旁边标注着剂量和服用方法。那些数字很精确,精确到毫克,精确到每天几次。文档的最后,是一段文字:

“这些是非处方药,可以在任何药店买到。配合特定的呼吸法和冷水刺激,可以缓解你的症状。你的生理数据已被‘普鲁图斯’记录。你的价值在于,你是第一根刺入他们系统的‘**探针’。保持清醒,就是最大的武器。”

江弈盯着那段文字,盯了很久。

K。又是K。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他怎么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他怎么知道自己正站在崩溃的边缘?

江弈的手在发抖。那种感觉很奇怪——是恐惧?恐惧K什么都知道,恐惧自己的一切都被看在眼里。是感激?感激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在黑暗中伸出了手。是依赖?依赖这种被指引的感觉,依赖这种不用独自面对的感觉。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又一次在黑暗中伸出了手。

他点开那个链接。那是一个加密的网页,里面有一段视频。视频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那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只有一种冰冷的、平稳的语调。那语调像机器,像算法,像没有感情的程序。但那些字,那些词,那些句子,却有一种奇怪的力量。

“当你感到焦虑时,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数四秒。屏住呼吸,数七秒。缓缓吐气,数八秒。重复五次。然后,用你能承受的最冷的水,冲洗手腕和脸。这会激活你的哺乳动物潜水反射,降低心率,缓解焦虑。”

那声音停了几秒,像在等他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继续说:

“氯雷他定是抗组胺药,可以轻微调节GABA能系统。褪黑素调节昼夜节律。NAC是抗氧化剂,可以降低谷氨酸能系统的过度兴奋。这些药物的组合,可以在不引起戒断反应的情况下,帮助你度过最难的时候。”

那声音又停了几秒。

“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视频结束了。

江弈站在那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些话——生理数据已被记录,**探针,保持清醒,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流。他用手摸了一下,是眼泪。

他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害怕?是感激?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那些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那件定制的亚麻衬衫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镜子里的人,脸上有泪痕,眼睛发红,看起来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不是绝望,不是恐惧,而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走出门,消失在夜色里。

聚会在一个私人会所里举行。

江弈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十几个人。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端着酒杯,低声交谈。灯光很暗,只有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得一切都朦朦胧胧。空气里有雪茄的味道,浓烈,辛辣,混着红酒的香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香水,也许是别的什么。

罗子文看见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温暖,很有力,像一个老朋友。

“林奕,来,这边。”

他带着江弈走到一个角落,那里坐着几个人,都是之前见过的。周明远,张维平,李锐。他们看见江弈,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周明远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很短,但江弈感觉到了。那种审视的目光,像在评估什么。

“今晚有个特别的环节。”罗子文说。他的眼睛里有那种光,那种猎食者的光。那光在昏黄的灯光里格外明亮,像两点燃烧的炭。“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江弈坐下来,端起一杯酒,假装在喝。酒很醇,但他尝不出味道。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人,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但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那种焦虑还在,像一团火在胸口烧。他想喝水,想呼吸,想离开这里。

但他不能。他必须待在这里。

十点,罗子文站起来,拍了拍手。

“各位,今晚有个小惊喜。”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装置,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光。那个装置,江弈认识。

是吸入装置。

“新一批的‘星尘’,纯度更高,效果更好。”罗子文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像孩子在展示新玩具。“每人一份,试试看。”

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迫不及待地伸出手。那些手伸出来,像饥饿的鸟,啄向那个银色的装置。江弈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期待的表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是恐惧?恐惧自己也变成那样。是厌恶?厌恶这种被药物控制的状态。还是别的什么?

一个装置递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见罗子文的脸。那张脸在微笑,嘴唇上扬,露出整齐的牙齿。但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在等着他的反应。那目光很专注,专注得像在看一个实验品。

江弈伸出手,接过那个装置。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K的短信,那些药的名字,沈谛安的怒吼,林远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角挂着笑的脸。还有那段视频里的声音:“保持清醒,就是最大的武器。”

他把装置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那金属很凉,凉得有点刺骨。他能感觉到它的轮廓,它的重量,它的存在。

但他没有用。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关上门。然后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开始呼吸。

深吸一口气,数四秒。屏住呼吸,数七秒。缓缓吐气,数八秒。

一次。那团火还在烧。

两次。那团火烧得没那么旺了。

三次。他能感觉到心跳在变慢。

四次。呼吸平稳了一些。

五次。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用最冷的水冲洗手腕和脸。那水很凉,凉得像冰刀,割在皮肤上。但他没有躲。他就那么冲着,冲了很久。他看着水流从手腕上流过,看着皮肤被冲得发红,看着那些水滴落在洗手池里,打着旋,流进下水道。

当他回到房间的时候,那些人已经进入了那种状态。他们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头上戴着那种银色的头环。屏幕上跳动着他们的数据——心率,脑波,思维效率指数。那些数字在上升,在跳跃,在燃烧。89,92,94,97。

罗子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林奕?”

江弈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像真的没有什么。“今晚不太舒服。下次吧。”

罗子文看了他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江弈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像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下次。”

江弈在那个角落坐下,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屏幕,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他的手心里还握着那个装置,那金属已经变暖了,被他的体温捂热。

他没有用。

他赢了。

凌晨一点,江弈回到宿舍。

他关上门,靠着门,滑坐在地上。他的身体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那种渴望还在,像一头野兽在咆哮。它在他脑海里尖叫,在他血管里狂奔,在他每一根神经上撕咬。

他想冲出去,想找到那个装置,想再用一次。

但他没有。他坐在地上,开始呼吸。

深吸一口气,数四秒。屏住呼吸,数七秒。缓缓吐气,数八秒。

一次。那野兽还在咆哮。

两次。那咆哮声小了一点。

三次。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没那么厉害了。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冲洗手腕和脸。那水很凉,凉得刺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个在发抖的人。

“你是江弈。”他说。“不是林奕。你是警察。你是卧底。你不能。”

那声音很轻,但在狭小的洗手间里回荡着。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自己的声音,感觉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他走回房间,打开电脑,插上那个U盘。屏幕上跳出普鲁图斯系统的界面,他的分数还在那里——784。旁边有一行小字:“上次活跃:2天前。”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784。那是他的数字,他的身份,他在这系统里的位置。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纸。那张纸上,是他抄下来的K的配方——氯雷他定,褪黑素,NAC,还有那些剂量和服用方法。他的字迹很潦草,是刚才出门前匆匆抄的。那些字母和数字歪歪扭扭,像要挣脱纸面。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药店都关门了。

他只能等明天。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五百下的时候,他睡着了。

第五天,江弈去了药店。

他穿着普通的衣服,一件灰色连帽衫,一条牛仔裤,戴着口罩,像一个普通的顾客。他走进药店的时候,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扫了一眼货架。

药店不大,只有几排货架,摆满了各种药品。感冒药,止痛药,维生素,保健品。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低头看着手机,没有抬头看他。

他在货架前站了很久,假装在看别的药。他把那些药盒拿起来,看看说明,又放回去。他的眼睛在货架上扫过,寻找那些名字——氯雷他定,褪黑素,NAC。

找到了。

他迅速把那几样东西拿下来,走到收银台。手心全是汗,握着那些药盒,滑腻腻的。他把它们放在柜台上,不敢看那个女孩的眼睛。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扫了码,装进袋子里。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问了一句:“还有别的吗?”他摇了摇头。她把袋子递给他,他付了钱,走出药店。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走出药店,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眯起眼睛,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些药盒。那些小小的盒子,此刻像救命的稻草。它们在他口袋里,方方正正,硌着他的腿。但那触感,让他安心了一点。

回到宿舍,他按照K的指示,服下第一份药。氯雷他定一片,褪黑素一片,NAC两片。他把那些药片倒在手心里,看着它们——白色的小圆片,白色的小胶囊,还有一颗大的,也是白色的。然后他喝了一口水,把它们吞下去。

然后他坐在床上,等着。

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坐在那里,盯着窗外,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种焦虑还在,那团火还在烧。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那种疼压不住火。

十分钟后,他感觉那种焦虑减轻了一点。不是消失,是减轻。像潮水退去了一点,露出下面的沙滩。那沙滩还湿着,还有泡沫,但至少能看见地面了。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没有那么紧了。那团火还在,但烧得没那么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景色,那些高楼,那些街道,那些在阳光下行走的人。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感觉自己也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他也能呼吸,也能站着,也能看着窗外。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句话:

“药只能帮你到这里。剩下的,靠你自己。”

江弈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那几个字在手机屏幕上白得刺眼,像刻上去的一样。他想起K的声音,那个冰冷的、平稳的语调。他想起K说的话——“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现在K说,剩下的,靠你自己。

他输入:

“谢谢。”

对方没有回复。

他站在那里,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行“已发送”,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那天晚上,沈谛安发现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监控系统的记录。那些记录里有江弈电脑的所有网络活动——每一个连接,每一个数据包,每一条信息。那些信息密密麻麻,像一条条河流,在他眼前流过。他看到了那条短信,那个没有号码的发送者,那个附件,那个链接。

他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一点,嘴角抿得更紧了一点。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专注的眼睛,此刻有一种复杂的光。是愤怒?是受伤?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电话,拨通江弈的号码。

“过来。”

江弈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沈谛安坐在那里,面前放着打印出来的监控记录。那些纸一页一页,摊在桌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的脸色很难看,那种苍白不是疲惫的苍白,而是愤怒的苍白。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那节奏比平时更快,更急,像心跳加速。

“坐。”

江弈坐下。

沈谛安把那些记录推到他面前。纸张在桌上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是什么?”

江弈看了一眼。他知道那是什么。那些记录,那条短信,那个附件,那个链接。他沉默了几秒。他在想该怎么解释。但最后他说了实话:

“K。”

“我知道是K。”沈谛安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是汹涌的暗流。那暗流在翻滚,在咆哮,随时可能冲出来。“我问的是,他为什么直接联系你?你们说了什么?那个附件是什么?”

江弈又沉默了几秒。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不能说那些药的事,不能说自己的症状,不能说那种渴望。因为说了,沈谛安就会让他撤离。因为他知道,沈谛安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给了我一些建议。”他说。“关于怎么应对戒断反应。”

沈谛安盯着他,盯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愤怒?是受伤?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那目光落在江弈身上,像一把刀,在解剖他的伪装。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让我撤离。”

“所以你就瞒着我?自己和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联系?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想要什么吗?”

“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江弈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潭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只有一片死寂。“他想要复仇。和我们一样。”

沈谛安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不一样。”他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声音从窗户那边飘过来,像风中的落叶。“我们想要的是正义。他想要的是复仇。不一样。”

江弈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那些灯光像星星,一颗一颗,点缀在黑暗里。沈谛安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他的背影在灯光里显得很孤独,很疲惫。那件深色的技术员外套,皱巴巴的,肩线有点塌。他的头发有点乱,几缕垂在颈后。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江弈。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江弈摇了摇头。

“我最怕的不是案子破不了,不是抓不到人,不是——那些。”沈谛安说。他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我最怕的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陷进去,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江弈,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泪光吗?还是只是灯光的反射?

“六年前,我失去了一个搭档。我不想再失去一个。”

江弈沉默了几秒。他的脑海里闪过林远的脸,那个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角挂着笑的人。他想起自己推开那扇门时的感觉,那种血液瞬间凝固的感觉。

“你不会失去我。”他说。

沈谛安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很复杂,有怀疑,有担忧,有希望,还有一点别的什么。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他拿起那些监控记录,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纸张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那些药,有用吗?”

江弈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谛安会这么问。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用。”

沈谛安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那节奏又变慢了,变回了平时的节奏。

“继续用。”他说。“但有一点——以后K的任何联系,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明白吗?”

江弈点了点头。

沈谛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放在桌上,不再敲了。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疲惫的苍白照得透明。他的黑眼圈很深,像两块淤青,在眼窝里蔓延。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

“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江弈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拉开门,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谛安。

那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坐在那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塑。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疲惫的苍白照得透明。他的黑眼圈很深,像两块淤青。他的头发有点乱,几缕垂在额前。

“沈哥。”江弈说。

沈谛安睁开眼睛,看着他。

“谢谢你。”

沈谛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江弈,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是一种江弈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江弈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睛。他的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轻松,不是释然,而是更复杂的什么——是被理解的温暖,是被信任的重量,是被牵挂的柔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走回自己的宿舍。

那天晚上,简晞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那是江弈的生理数据——心率,血压,睡眠周期,活动轨迹。她从三天前开始偷偷监控这些数据,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知道这样不对,但她忍不住。她怕。

怕什么?怕他也像李昊一样,突然就没了。

数据在屏幕上跳动。她看见心率在夜间有明显的波动,从60几飙升到100多,然后又落下来,起起伏伏,像心电图。看见睡眠周期严重紊乱,几乎没有深度睡眠,只有碎片化的浅睡。看见活动轨迹变得不规则,有时候半夜突然移动,有时候一整天不动。

她不懂医学,但她知道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她看过资料,查过文献,知道戒断反应是什么样子。那些数据,和文献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想起江弈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个在办公室里发呆的身影。她想起他接过咖啡时那双颤抖的手,那颤抖很细微,但她看见了。她想起他说话时那种飘忽的眼神,好像人在那里,魂不在这里。

她盯着屏幕,盯了很久。然后她调出一个新的窗口,开始建立一个新的模型——药物依赖与戒断反应的生理指标关联模型。她把那些文献里的数据输进去,把江弈的数据输进去,让模型自己跑。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她想做点什么。

凌晨三点,她给江弈发了一条消息:

“江哥,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找我。”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回复。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看了一眼他的心率数据。90多,还在跳。他还醒着。

她想再发一条,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能看着那些数据,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着那些曲线起伏。

就在这时,一个人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简晞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沈谛安的脸。那张脸在屏幕的光里显得很苍白,眼睛盯着那些数据,一动不动。

“沈哥……”她轻声叫了一声。

沈谛安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些曲线,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看着那条代表心率的数据线在屏幕上起伏。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我也在看。”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简晞愣住了。她不知道沈谛安也在监控江弈的数据。她以为只有自己在偷偷担心。她看着沈谛安的侧脸,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看见他因为熬夜而变得苍白的皮肤,看见他盯着屏幕时那种专注的眼神。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沉默地看着那些曲线。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心率从90多降到80多,又升到90多,像一只不安分的鸟,在笼子里扑腾。呼吸频率也在变,时快时慢,没有规律。睡眠周期的数据显示,他几乎一夜没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简晞不知道自己盯着屏幕看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她只看见那些曲线慢慢变得平稳了一点。心率从90多降到80多,稳定在85左右。呼吸频率也变得规律起来,不再忽快忽慢。

“他在硬撑。”简晞轻声说。

沈谛安点了点头。他的眼睛还盯着屏幕,但眼神里有东西在变化。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心疼,也有一丝骄傲。

简晞转过头,看着他。她突然想起沈谛安说过的话——六年前,他失去了一个搭档。她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知道那个人的样子,但她知道,那个人一直活在沈谛安心里,是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屏幕。那些曲线还在跳动,但越来越平稳。心率稳定在80出头,呼吸频率也平稳了。江弈终于睡着了。

沈谛安站起来,拍了拍简晞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很温暖。

“早点休息。”他说。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简晞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走回那片灯光里,看着他在椅子上坐下,继续对着屏幕工作。她不知道他今晚会不会睡,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他们都在这条船上,都在撑着。

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不息。那些灯光在黑暗里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她看着那些眼睛,想着江弈,想着李昊,想着沈谛安,想着那些她没见过但听说过的人。

她想起沈谛安说的话:“我最怕的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陷进去。”

她不想让任何人陷进去。

但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第六天,江弈的状态好了一些。

那些药起作用了。那种焦虑减轻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感觉变弱了。那种渴望变弱了,那个在他脑海里尖叫的声音变小了。他坐在办公室里,能看进代码了,能思考了。那些代码不再是乱麻,而是一行行有逻辑的指令。那些数据不再是毫无意义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有含义的信息。

他打开普鲁图斯系统的界面,看着自己的分数——784。旁边有一行小字:“下次活跃推荐:3天后。”

三天后,又有聚会。

他不知道那时候自己能不能撑住。他不知道那种渴望会不会再次爆发。他不知道那个装置再次递到面前的时候,他能不能再次拒绝。

但他知道,他必须撑住。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只有一句话:

“做得很好。继续保持。”

江弈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那几个字在手机屏幕上白得刺眼,像刻上去的一样。他想起K的声音,那个冰冷的、平稳的语调。他想起K说过的话——“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

窗外,阳光很亮。照在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看着那些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希望。那是更深的什么。

是有人在黑暗中伸出的手。

是有人在深渊里点亮的灯。

是他必须抓住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敲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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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隙生光
连载中明栖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