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是我的女朋友。”

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待四肢都消去昨日的疲惫,李涟才慢慢悠悠地起了床。

先前有佣人敲门告知用餐时间,这时下楼时间正好,她披了件外袍,打算出门去。

开门的同时,对面房间的门也缓缓打开,不同于李涟房间的明亮,透过门缝窥视,内里一片漆黑。从漆黑中缓缓飘出一个身影,暴露在光亮下时,吓了李涟一跳。

彼时她正思考着房间的奇怪,全然未注意到眼前多了一个人。

待惊吓过后冷静下来,李涟才看清眼前是个同文念差不多年龄的男孩,想来就是文念曾经提到过的双胞胎弟弟。

她整理好表情,出于礼貌打了个招呼。

可面前的男孩,依旧一副警觉的神色,双臂在身侧不安地摆动了几下,动作轻微,但李涟察觉到了。她发觉男孩的眼神是灵敏澈亮的,但肢体动作却略显呆滞,让她想起出租屋生锈褪皮的水龙头,扭转困难而出水顺畅。

确实怪怪的……

僵局最终被文念打破。她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看见这场面,很快就搞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

她笑笑,“小圆圆你怎么不跟客人打招呼,好没礼貌哦——”

没想到,文愿竟然真的听她的话,收敛了表情,对着李涟微微点头,“姐姐好。”

文愿走后,文念悄悄告诉李涟,她这个弟弟虽然脾气怪,但人不坏,对陌生女人只是有些警惕,总体来说还是友善的。

李涟注意到这说法的奇怪,问她。

那陌生男人呢?

文念不说话了。

被这事耽搁,等到上了餐桌,李涟才想起要告诉文念自己的决定,可餐桌上还有文愿,显然不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只得再找时间。

饭后,文念邀请她一起去医院接文善出院。

她住进这里,显然暂时不必操心生机,兼职可先搁置几天,今日无事要做,所以也就答应了。

两人午后启程,到达医院时天色正好,炎热也消去了几分。

走在医院长廊里,李涟好奇地问起文善住院的原因。她前几天见到文善时,不见他面色虚弱,再看周身,也无手脚不便的样子,当时不敢问,怕冒犯。这几天和文念熟络了些,才好提出疑惑。

文念沉默片刻,加快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转过身来,有些难以启齿,“其实也不是什么……”

李涟以为她不愿意说,“没事,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不是,”文念打断她,朝她靠近一些,“反正我不告诉你,你之后也会知道的。”

她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李涟听得很清楚,自杀。

自杀!李涟瞳孔放大,她常常在新闻报纸上看到类似的字眼,有时也会感叹生命消逝,可真在现实听到,特别是发生在身边时,那种感觉是全然不同的。

她一时说不出话,文念在一旁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

她说搞艺术的总是性格怪点,做些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行为艺术嘛;又说文善是因为跟她姐姐文慈吵架,一时冲动;又谈到哥哥姐姐从小感情就好,只是偶尔有争执……

不争则已,一争惊人。

两个人又继续往前走,李涟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想着,听了文念刚才那番没头没尾的解释,她既感叹这些有钱人的矫情脆弱,又不禁对这个传说中的姐姐多了几分畏惧。

前几日听文念说,家里都听姐姐的话,李涟在心里早已为其立了一块牌匾,一块女强人的牌匾。今日听闻其刺激得一成年男人冲动自杀,更是感叹此人的强势。

她自然而然的认为,这号人物,若是出现,定是仰着下巴,踩着恨天高登场,然后对在场所有人以鼻孔示意。多数时候,身边还会跟着位助理,拎着大包小包也不忘递上一杯Americano(美式咖啡)。

当然,这都是她在影视剧里看见的套路,现实中也许并没有这么夸张,但料想也不会相差甚远。

但这番猜想很快就被推翻。

两人坐电梯上楼,到三楼时停下,随后门打开,一个女人走进来。

李涟注意到她,一是因其身形颀长挺拔。李涟自小学舞,放在常人中已是十分高挑的存在,但这女人比李涟还要高出许多,李涟还需抬头才可与之对视。

二是因其气质出众。细观面容,其实算不得什么出尘绝艳的大美女,只是勉强可算作漂亮。但她周身散发出的优雅气质,着实叫人移不开眼。化着淡妆,身着白色套裙,脖颈之下胸口之上一小段网纱镂空,隐隐约约可见锁骨线条,脚下一双Ferragamo的黑色单鞋,经典款。

李涟本打算往右挪出位置,却听文念喊道,“Evan,你怎么回来了!”

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惊喜,李涟以为是某位熟人,却不曾想文念转过头来向她介绍,“Sylvie,这是我姐姐文慈。”

姐姐?这可与她设想中完全不同。

惊讶之余,李涟还是出于礼貌地打了招呼。

“新朋友?”文慈微微侧头询问身旁,待得到答案后莞尔一笑,“你好。”

二人世界变成三人同行,李涟默默退后,躲在阴影中细细打量眼前的人。她们实在是不像一对姐妹,文念娇小,身形也单薄,风一吹就飘走的模样;文慈则高大,挺拔如树,更像是寒冷之地生长的人。

到了病房,推门进去,病床上不见人,四处一看,病人正悠闲地躺在沙发上,一手抓着医院的宣传册,另一只手握笔,不知在涂画些什么。

姐妹俩直奔病人,李涟一个外人,倒也不着急去掺和,而是环顾四周。

不亏是VIP病房,沙发、餐桌、显示屏、落地窗一应俱全,看得她都有点想住几天院。

后来她也加入了对话。

先前文善手中的宣传册,转了一个圈落到李涟手中。她展开一看,文善给上面每个人又重新画了头发和衣服,画工不错,像漫画。

她刚把东西放下,就听文善说,“死丫头,你又逃课。”

“我哪有!”文念反驳。

难怪前几天不是周末,文念还有时间出来看电影。

又继续听,“你以后出去,人家看你额头上就写两个字——”

“文盲。”文慈不紧不慢地接话道。

“都欺负我,呜呜呜……”

一众人聊了许久,后来还聊到李涟身上。李涟不禁感叹自己的幸运,这一家人看上去都十分和善,融入他们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回来的车上,车开得平稳,文念有些困意,身子跟摆钟一样晃来晃去,一会清醒一会又迷糊。李涟好心让出一个肩膀,供她依靠。她倒十分不客气,一头栽倒在李涟腿上。

她人轻,头却似有千斤重,推都推不动。

尝试几次后,李涟也就放弃了,任凭她枕着。

李涟的裙子很薄,能感知她发丝的温热。她乖乖地躺着,李涟替她拨开脸颊的细发。偶有曦光落进,她的脸颊仍旧保留着婴儿肥,在光下柔和而平静。

还是个挺可爱的孩子。李涟轻轻摸摸她的脸,而后自己也闭上眼小憩。

到达老宅时已是傍晚,文念赖在李涟腿上不肯动,反应了许久才想起这是自己家,这才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下车后还是不太清醒,她浑身软绵绵的,一下子就倒在李涟身上,挽着她的手臂不放。旁边两人看着,也不说话。李涟无计可施,只好就这样扶着她进去。

扶她到房间,这孩子见了床就扑上去,陷在被子里,舒服地翻了几个身。

李涟无奈一笑,突然想起白天要说的话,看看四周,现在正好只有她们两个人。

她想了想,往前一步,单膝上床,慢慢将身子放低,凑到文念耳边。

“你上次说的,我同意了。”

“什么?”文念晕晕乎乎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我同意什么。”

几秒过后,文念终于清醒过来,她一下子环住李涟的脖子,“真的?”

李涟一边挣脱她,一边点点头。

这孩子看上去瘦弱,力量却大,李涟半天都没挣脱开。文念因为高兴,手臂反而收得更紧。直到李涟拍拍她,她才笑嘻嘻地松了手。

不知道她怎么这么高兴,但看着她笑,李涟的嘴角也不自觉有些松动。

到了晚饭时间,其他人都到齐了,李涟和文念才姗姗来迟。

其余人已落座,方桌上大致以长幼为序,文善坐主座,平时应是文慈在右,文念在左,但今天有李涟在,客人在右,于是便调换了座位。

李涟入座右手,文念则坐在她身边。

“都是家常菜,招待不周。”文慈先开口。

李涟连连摆手,她实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能说没有没有。

这份局促很快就被遗忘,三个成年人聊起闲闻轶事,餐桌上热闹起来,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剩下两个孩子,文愿本就喜欢自己待着,正好顺了心意,埋头安静用餐。文念却不同,她插不进话,又不甘受冷落,坐在一旁看着,连饭菜也不肯动。

手里的餐具握紧又放松,隐秘的阀门渐渐松动,一下一下,摩擦着她涌动的不安的心脏……

她猛地站起来,桌椅声惊动旁人,都把目光投向她。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文慈柔声细语。

思索片刻,文念下定决心,挺直身子面向哥哥姐姐。

“我谈恋爱了。”

“这是我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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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水百合
连载中谌者为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