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第 661 章

简亦今看著他。看著他眼睛里那层水光,看著他下巴上那些新长出来的胡渣,看著他大衣领口敞开的地方——里面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不是她选的那件,是更旧的一件,领口有一点松了。他大概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好几天没有好好穿衣服。他把自己弄成这样,然后站在她家楼下,说“告诉我,要怎么做”。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巷子口的红绿灯变了两次,久到远处传来一阵救护车的声音,由远而近,再由近而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我不知道。”她说。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我不知道要怎么把你当平等的人。”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到她自己都听得出来,“因为我从第三周开始,就不是你的形象顾问了。但我也不知道我是你的什么。我卡在中间——不是你花钱请来的人,也不是你可以喜欢的人。我只是一个骗过你的人,一个你不应该相信的人,一个——”

“简亦今。”

他打断她。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大概是站在风里太久了——但那股凉意顺著他的指尖渗进她的皮肤里,变成某种发烫的东西。她低头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内侧的位置——那里是她的脉搏,跳得很快,快到她知道他一定感觉得到。

“你没有骗我。”他说,“你签了那份协议,但你没有执行。你拿了钱,但你还了。你从第一天开始就不想做这件事——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在电梯里说那三句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你看著我的方式不像是来执行任务的。你看著我的方式,像在看一个你认识的人。”

简亦今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太紧了,紧到发不出声音。

“我那时候不确定你是不是认出我了。”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但你说了那三句话之后,我确定了一件事——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你的专业是真的。你对我说的那三句话,是真的。”

他松开她的手腕。她的皮肤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红印,是他手指的形状。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要怎么做。”他把手收回口袋里,退后一步,退到路灯的光圈外面。他的脸在阴影里变得很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亮著。

“但你知道。”他说,“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不敢说。”

简亦今靠在门框上,托特包从手肘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个闷闷的声音。她没有捡。她看著他站在路灯的光圈外面,大衣的颜色跟夜色融在一起,只有那张脸是清楚的——疲惫的、脆弱的、等她说一句话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从巷口灌进来,带著湿泥土的味道和柏油路上残留的雨水味。她看著那张脸,看著那双眼睛,看著那个站在她家楼下等了三天的人。

“你可以从明天开始。”她说。

他没有动,但他的眼睛亮了一点。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亮,是那种慢慢燃烧的、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划了一下、还没烧到手指、但已经有了温度的亮。

“正常排队,预约我的时间。”

她蹲下来,捡起托特包,站起来。门还开著那条缝,里面是黑的,路灯的光从身后照进来,把那条缝照成一条细细的橘色光带。她站在光带的中间,一半在亮处,一半在暗处。

“傅承淮,我现在不是任何人的形象顾问。我是一个刚签了一份小合约、接下来两个月要从头开始的 freelancer。你有需要,就来预约。没有特权,没有插队,没有“随叫随到”。跟其他客户一样。”

她看著他,看著他站在路灯的光圈外面,大衣被风吹起一角,又放下。

“跟其他客户一样。”他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没有一点起伏,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笑。很轻,轻到像在确认一个他不太确定的答案,“那我需要排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他又重复了一次,这次不是疑问,是在把这两个字放进嘴里,尝它的重量。

“两个月。”她说,“你等得了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她。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她以前没见过的,大概是这五年里留下的。她看著那道疤痕,想起他说“我当年以为妳图我钱,所以没挽留”。她不知道那五年里他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那道疤痕是怎么来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话。但她知道一件事——他站在这里。在秋天的晚风里,在她家楼下,在等了三天之后,在她说了“两个月”之后,他还在这里。

“等得了。”他说。

简亦今转身,走进门里。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她靠在门板上,托特包从手里滑下来,又掉在地上。这次她没有捡。她站在黑暗里,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确定门里的人已经进去了、不会再出来了之后,才转身离开。

她闭上眼。黑暗里,他的声音还在——“等得了。”两个字,很轻,但她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两个月的时间,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个小时。她要他等。不是因为她想测试他,是因为她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把自己从“骗过他的人”变成“可以站在他身边的人”。需要时间学会一件事——被爱,不需要资格。

她睁开眼,走到窗边。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亮著,停车格空著。他走了。但路灯下面,地上有一个浅浅的影子,是他的大衣下摆被风吹起的时候,在地上留下的一瞬间的痕迹。已经没有了,但她看到了。

她把手放在窗户上,玻璃很凉。窗台上那盆植物的叶子比昨天挺了一些,在路灯的光线下变成一种很深的绿色。她看著那盆植物,想起他说“我当年以为妳图我钱,所以没挽留”。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才说这句话。但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不是因为她不在意,是因为她终于不用再骗他了。

预约信是隔天早上九点整进来的。

简亦今正在整理新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林柏宏公司里分给她的一张桌子和一面挂衣服的架子。她把软尺、色卡、笔记本一样一样摆好,手机就响了。邮件提示音,她低头看了一眼寄件人。

傅氏集团,陈秘书。

她打开邮件,内容很简短:“简小姐您好,傅承淮先生希望预约您的形象顾问服务,请问近期是否有空档?”格式标准,语气客气,标点符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跟任何一个陌生客户发来的预约信一模一样。没有“随叫随到”,没有“薪资翻倍”,没有“你现在来公司”。

简亦今看著那封邮件,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她打开行事历,看了一眼排程。林柏宏给她的案子下周才正式开始,这周是空的。她把行事历往下滑了两页,滑到两个月后的那一周。

“您好,目前排期两个月,最早的空档是十二月的第一周。请问要预约吗?”

她把这行字打上去,手指在传送键上停了一下。她想起昨天晚上他站在路灯下说“等得了”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慢慢燃烧的,像一根火柴在黑暗里划了一下,还没烧到手指,但已经有了温度。

她按下传送。

回复来得很快。不到三分钟。

“好的,已为您保留该时段。届时请确认。”

简亦今看著“届时请确认”这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陈秘书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很挣扎——他大概从来没用这么客气的语气跟一个“合作伙伴”说话过。她可以想像他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打字一边偷偷看傅承淮的表情,而傅承淮大概站在窗边,背对著他,说“正常预约,不要提我”。

她把邮件关掉,开始处理其他工作。

接下来的两个月,简亦今没有再收到任何来自傅氏集团的邮件。没有私人讯息,没有“不小心”拨出的电话,没有人在她家楼下等。他消失了。像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把自己从她的生活里干干净净地拿掉,不留痕迹。

但陈秘书没有消失。

第一周的某个下午,简亦今正在帮林柏宏的一位客户做色彩分析,手机响了。陈秘书的讯息:“简小姐,不好意思打扰您。想请问一下,深灰色西装搭配什么颜色的领带比较合适?”她回了一句“墨绿或深紫,饱和度要低”。对方回了一个“感谢”的表情符号,就没再说了。

第二周,另一则讯息:“简小姐,老板今天穿了一件新西装,但肩膀好像太宽了,这是正常的吗?”她回“不正常,肩线应该落在肩膀最宽的位置,超过就是太大”。对方又回了一个“感谢”。

第三周。第四周。第五周。陈秘书的讯息像一个准时的闹钟,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次。有时候是问搭配,有时候是问面料,有时候只是“老板今天又失眠了”或“老板今天开会发脾气了”。简亦今每次都回得很简短,专业到近乎冷淡。但她没有封锁他。她告诉自己这是职业习惯——她不能拒绝一个潜在客户的咨询。但她也知道,职业习惯不会让她在看到“老板今天穿错领带了”的时候,手指在萤幕上停一下。

第六周的讯息不太一样。

“简小姐,老板今天穿了一双深棕色的皮鞋。他说您以前建议过。我问他怎么记得的,他说“她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简亦今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萤幕关掉,没有回。过了五分钟,又打开,把那句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又关掉。她的手指放在桌上,右手无名指没有抖,但她的心跳比正常速度快了一些。她把这个归咎于早上喝的那杯咖啡。

第七周。陈秘书传来一张照片。是一套挂在衣架上的西装——深灰色三件套,白色衬衫,墨绿色领带。旁边放著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她认得。横画微微上扬,竖画收笔时往左带一点。是她两个月前写的那张纸条——“傅总,请尊重我的专业。”

纸条的边缘有点皱了,像是被翻了很多次。

“老板今天穿这套。他说这是您搭配的,他要留到正式场合才穿。今天是他父亲的生日,他说这算是正式场合。”

简亦今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放大,看那件西装的肩线——刚好,是她两个月前量的尺寸。他没有瘦,也没有胖,体型维持得很好。她的视线从肩线移到领带,从领带移到那张纸条,从纸条移到衣架旁边那面镜子的倒影里——她看到他的半张脸。只拍到一点点,模糊的,但他的眼睛很清楚。那双眼睛在镜子的倒影里看著镜头——不,不是看镜头,是在看那套西装。像一个人在看一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她把照片关掉,回了一句:“领带可以再松一点,太紧了。”

陈秘书秒回:“好的,我跟他说。”

第八周。第九周。陈秘书的讯息从“老板今天又失眠了”变成“老板今天睡比较好”,从“老板今天开会发脾气了”变成“老板今天没骂人”。简亦今没有问为什么改变,但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每一点微小的变化。她告诉自己这只是职业习惯——一个好的形象顾问需要观察客户的状态。但她也知道,她已经不是他的形象顾问了。

第十周的最后一天,陈秘书传来最后一则讯息。

“简小姐,十二月的第一周快到了。老板问,他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简亦今回:“带上他自己。还有,把那件深灰色三件套烫平。”

十二月的第一周,周一,上午九点。

简亦今坐在新办公室里——三个月的时间,她从林柏宏公司的一张桌子,变成了一间独立的小办公室。不大,但有自己的门、自己的窗、自己的挂衣架。窗台上放著一盆植物,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那盆差点枯死的植物现在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新长了几片嫩芽。

九点整,敲门声响起。三下,间隔均匀,力度适中。

“请进。”

门开了。

傅承淮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深灰色三件套,白色衬衫,墨绿色领带。领带打得很规整,不紧不松。衬衫领口露出一小截脖子,下巴上的胡渣刮干净了,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两个月前瘦了,但精神好很多。他的眼睛底下还有一点阴影,但不像之前那么深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他的视线扫过办公室——白色墙壁、木头桌子、挂衣架、穿衣镜、窗台上的植物。然后回到她的脸上。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针织衫,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跟第一天一模一样。

“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走进来,坐下来。椅子离她的桌子大概一公尺,是正常的客户距离。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端正,像一个来面试的人。但他的眼睛不是面试者的眼睛——那里面有两个月没见的想念,有等了六十天的耐心,有看到她坐在对面、隔著一张桌子、穿著黑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的安心。

“我等了两个月。”他说。

简亦今看著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她的手上,照在他的膝盖上。她想起两个月前的晚上,他站在路灯下说“等得了”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不是突然亮起来的,是慢慢燃烧的。现在那种光还在,燃烧了六十天,没有熄。

“我知道。”她说。

她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笔尖停在纸面上,她看著那页空白的纸,想起第一次帮他做评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她拿著软尺,他看著她。那时候她是他的形象顾问,他是她的客户。他们之间隔著一条她亲手画的线。现在那条线没有了。

“现在,我们重新开始。”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变成一种很浅的棕色,像冬天午后的阳光,不刺眼,但很暖。

“这次,我不是你的员工,你也不是我的老板。”

他看著她,没有说话。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是那种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一棵树的表情。不是终点,但知道自己在往对的方向走。

“好。”他说,声音比两个月前稳了很多,但还是很轻,“那我是你的什么?”

简亦今看著他。窗台上的植物在阳光下轻轻晃了一下,大概是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的。她的视线从那盆植物移到他的脸上,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领带上——墨绿色的,饱和度很低,是她建议的那种。他记住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住了。

她看著他,说了一个字。

“客户。”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收紧,是放松。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后,终于可以把一直握著的东西放下来了。

“客户。”他重复了这个字,语气里没有一点失望,反而有一种她听不出来的安心。

“客户。”她说,拿起笔,“傅先生,合约期间,请配合我的专业判断。”

他坐直了一点。“好。”

“第一条,不许用老板身分命令我。”

“好。”

“第二条——”她顿了一下,看著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笔记本上,照在她写下的那行字上。那行字写的是“傅承淮,十二月的第一周”。

“第二条以后再说。”她说,“先从第一条开始。”

他看著她,嘴角终于动了。这一次是笑。很轻,轻到像确认了一个他等了很久的答案。

窗外十二月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张桌子上。桌面上有一杯热茶,琥珀色的,是她早上泡的——红茶,浓度刚好,不会太烫,也不会太温。她没有问他要不要喝。但她泡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对面。他坐下来的时候看到了那杯茶,没有问是谁的。他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看著她。

“温度刚好。”他说。

简亦今低下头,继续写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右手无名指没有在抖。她也没有在说谎。她只是坐在一张白色桌子后面,对面坐著一个等了两个月的人,手边放著一杯温度刚好的茶,窗台上有一盆长得很好的植物。十二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笔记本上,照在他那件深灰色三件套的肩线上。那条肩线很漂亮。是她量的。

第19章

第一次正式工作安排在签约后的第三天。简亦今在行事历上写下“傅先生,九点,第一次评估”的时候,笔尖在“傅”字上停了一下。她写过这个字很多次——合约上、笔记本上、那本白色手册的封面上。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总”,只有“先生”。

九点整,敲门声响起。三下,间隔均匀,跟上周一样。

“请进。”

门开了。他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装裤,没有外套,没有领带。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头发比上周又短了一点,下巴很干净,眼睛底下的阴影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手里提著一个纸袋,白色的,没有Logo。

“这是什么?”简亦今看著那个纸袋。

“早餐。”他把纸袋放在桌上,“陈秘书说你早上只喝咖啡,不吃东西。”

简亦今看著那个纸袋,没有伸手。“傅先生,我的工作规则第一条——”

“不聊私事。”他接得很顺,语气像在背一条已经读了很多遍的条款,“这不是私事。这是客户对合作伙伴的基本礼仪。你帮我选衣服,我帮你买早餐。等价交换。”

“我等价交换的意思是付钱。”

“付钱是合约的事。买早餐是——”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售后服务。”

简亦今看著他。他站在桌子对面,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像在跟一间公司的法务部门谈条款。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不是试探,不是讨好,是一种很单纯的、她好久没见过的东西。他在逗她。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瓶鲜榨柳橙汁。三明治是全麦吐司夹熏鸡肉和生菜,没有酱料,没有她讨厌的香菜。柳橙汁是常温的,不是冰的。她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你大学的时候每天都吃这个。”

简亦今的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她没有接话,把三明治拿出来,咬了一口。全麦吐司有点干,但熏鸡肉的味道刚好。她嚼了几下,吞下去,又咬了一口。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著她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那个纸袋上,照在她的手指上。她吃东西的时候习惯把三明治转一个角度,从左边开始咬,一口一口,很规律。跟以前一模一样。

“看什么?”她嘴里还有东西,声音有点含糊。

“没看什么。”

“你的表情不像没看什么。”

“我的表情在等你的专业评估。”他靠回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开一场董事会,“你吃了两口三明治,喝了一口柳橙汁。根据你的表情变化,熏鸡肉的味道符合预期,但吐司太干了。下次换一家。”

简亦今差点被柳橙汁呛到。她吞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把那句“没有下次”吞回喉咙里。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他会在“下次”的时候换一家面包店,然后站在门口,手里提著另一个白色纸袋,说“这是售后服务”。

她把三明治吃完,把纸袋折好,丢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挂衣架前面,取下今天准备的第一套衣服。海军蓝单排扣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她转身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穿衣镜前面了,姿势标准,双手垂在两侧,像一个等待被测量的模特。

“你今天配合度很高。”她把衣服递给他。

“我本来就很乖。”

简亦今看著他。他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认真的、在等指令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笑,很淡,淡到不注意看不会发现。她注意到了。

“去换。”她把衣服塞进他手里,转身走回桌边,打开笔记本。

更衣室的门关上了。她坐在椅子上,右手握著笔,笔尖抵在纸面上,没有动。她听到门后传来衣架碰撞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他换衣服时轻微的呼吸声。这些声音她听过很多次,在傅氏集团顶楼那间办公室里,在那扇深色木门后面。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傅总”,没有“随叫随到”,没有那条她亲手画的线。

门开了。他走出来,穿著海军蓝西装,白色衬衫,领带还没系,挂在脖子上,两边一样长。他站在穿衣镜前面,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转头看她。

“怎么样?”

简亦今走过去。绕著他看了一圈。肩线刚好,袖长刚好,裤脚刚好。他瘦了,但尺寸还是对的——她上次量的数据没有错,这三个月他维持得很好。她站在他面前,伸手拿起那条领带。

“我来。”

他低头看著她。她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半步,手指捏著领带的两端,绕过他的脖子,开始打结。她的手很稳,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心才能做好的事。温莎结,她帮他打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在傅氏集团的办公室里,她说“领带太紧了”,他握住她的手腕,问“你怎么了”。那时候她的手在抖。这次没有。

她把领带结推上去,停在刚好的位置——不紧不松,领口露出一小截脖子。她的手指在他的领口上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衬衫领子的角度。然后她抬起头。

他正在看她。

不是那种客户看顾问的看,也不是老板看员工的看。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专注的注视。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变成一种很浅的棕色,瞳孔里有她的倒影——她穿著黑色针织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指还贴在他的领口上。

她的右手无名指抖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到了。他低头看著她的手指,然后抬起眼,看著她的脸。

“你的手在抖。”他说。

“没有。”

“有。”

简亦今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她转身走回桌边,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没有写字,只是握著笔,看著那页空白的纸。

“简亦今。”

“工作时间,叫我简老师。”

“简老师。”他改口改得很快,快到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称呼,“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穿衣镜前面,海军蓝西装的肩线在阳光下变成一条很漂亮的弧线。领带打好了,温莎结,位置刚好。他没有照镜子,他在看她。

“因为你站太近了。”她说。

他没有动,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我站的位置跟上次一样。”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有什么不一样?”

简亦今把笔放下。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领带结往上推了一点,又往下拉了一点。调整了两次,退后一步,看著他的领口。

“领带的位置不一样。”她说,“上次太紧了,这次刚好。”

他低头看了看领带,然后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解释不了的情绪——不是笑,不是试探,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一棵树。不是终点,但知道自己在往对的方向走。

工作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简亦今把今天测试的三套衣服挂回衣架上,在笔记本上写了两页的评估意见。他的体态比三个月前更好——肩膀没有那么紧绷了,站姿也更放松。她写下“建议减少垫肩,他的肩膀本身就够宽”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已经换回白衬衫和西装裤,手里拿著那件海军蓝西装外套。

“这件要带走吗?”他问。

“不用。放在这里,下周还要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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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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