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牌代表丰盛、温暖、照顾。”他看著牌,声音很平静。“妳是一个会照顾人的人,但妳不习惯被照顾。”
宋也的笑容收了下来。
他翻开第二张。逆位宝剑八。
“妳觉得自己被卡住了。不是真的卡住,是妳以为自己卡住。妳身边有路,但妳没有看。”
宋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著牌,珍奶的吸管从嘴里掉出来。
他翻开第三张。正位圣杯二。
“这张牌代表平等的关系。不是单方面的付出,是两个人都愿意走过去。”他抬起头,看著宋也。“妳不需要一直当照顾人的那个人。”
工作室里安静了下来。阳光在移动,从他的脸上移到她的脸上,再移到桌上的三张牌上。宋也看著牌,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是第一次解牌?”她问。
“第三次。前两次是练习。”
“跟谁练习?”
“陈特助。”
宋也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某种很复杂的东西——介于“天啊”和“我就知道”之间。她转头看沈清晚,沈清晚还靠在窗台上,阳光在她身后画出一圈金色的边。
“妳教他的?”宋也问。
“我教他牌义。”沈清晚说,“解牌是他自己的。”
宋也看著陆则琛,又看著沈清晚,然后把珍奶拿起来,喝了一大口。“你们两个真的很夸张。”
“哪里夸张?”
“哪里都夸张。”她把珍奶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他看妳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妳看他的时候也是。”门关上了,铜铃响了一声,走廊里响起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沈清晚站在窗台前,没有动。陆则琛坐在桌前,也没有动。两个人之间隔著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三张牌,正位皇后、逆位宝剑八、正位圣杯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牌面上的金色线条照得很亮。
“你刚才解得很准。”她说。
“因为她问的问题很简单。”
“感情从来不简单。”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但答案可以很简单。”
她看著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面前,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落下一层浅浅的金边。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答案是什么?”她问。
“妳在这里。我也在这里。”
她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交扣,掌心贴著掌心。伤疤压在他的生命线上,他的脉搏在她的手心底下跳动,一下一下的,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客户都走了。沈清晚坐在桌前整理牌阵记录,陆则琛坐在角落看文件。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翻页的声音。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再变成浅紫色。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远处公园的方向,凤凰木的红花开了满树,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她把笔记本阖上,放进抽屉。他把文件阖上,放在桌上。两个人同时抬头,同时看向对方。阳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从他的脸上移到她的脸上,从她的脸上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到牌布上。
“清晚。”他说。
“嗯。”
“帮我算一次。”
她看著他,没有动。“你不是不信吗?”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坐到她对面。他坐在客户的位置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和第一次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第一次是来验证的,现在是来问的。
“算一下。”他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她看著他,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笑了。她从牌盒里拿出牌,摊在牌布上。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张牌滑落的时候都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像落叶被风吹过柏油路面。她把牌摊成一个半圆,牌面朝下,深蓝色的牌背在橘红色的阳光下泛著一层细细的光。
“抽一张。”她说,“左手。”
他伸出左手,在牌面上方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很长,阳光穿过指缝,在牌布上留下几道细细的影子。他没有犹豫,选了一张,抽出来,没有看,推给她。
她把牌翻过来。
正位恋人。
牌面上的男女站在天使下方,身体微微前倾,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枝叶已经快要碰到一起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牌面上,把天使的翅膀照得很亮,金色的线条从牌面扩散开来,像水波,像光环,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燃的第一盏灯。
“什么意思?”他问。
她看著牌,手指轻轻触碰牌面。她想起第一次他坐在这张桌子前面,抽到正位高塔,她说“你在失去一个重要的人”。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她只知道牌面上有一座被雷电击中的塔,两个人从高处坠落,她以为那是崩塌。现在她知道了——高塔不是崩塌,是拆掉一座不再适合居住的房子。拆完了,空地出来了,可以盖新的了。
“意思是。”她抬起头,看著他。“你抽到这张牌的时候,就是答案。”
陆则琛看著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
“那我现在问。”他说。
沈清晚没有回答。她把恋人牌从桌上拿起来,放进牌盒里。动作很慢,牌面朝下,边角对齐,盖上盖子。然后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上,手心朝下,手指对齐他的手指,掌心贴著掌心。伤疤压在他的生命线上,他的脉搏在她的手心底下跳动,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窗外是城市的黄昏。天空从橘红色变成浅紫色,再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来了,很小,很亮,在天边闪了一下。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街照得很暖。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气根之间挂著一串小小的灯泡,是她上周挂的,还没来得及开。现在开了,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一颗不会掉下来的星星。
工作室里烛光摇曳。蜡烛是新换的,白色的,放在窗台上,火焰在风里轻轻晃动。墙上有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的,叠在一起的,分不出哪个是谁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枝叶在空中交叠,根在地下缠在一起。
沈清晚低头看著两个人交叠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两只手被烛光照著,一明一暗,像一幅被光线穿过的画。她把手指收紧了一点,不是用力,是确定。
“陆则琛。”她说。
“嗯。”
“你刚才问我什么时候。”
“嗯。”
她抬起头,看著他。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瞳孔的颜色在光线下变得很浅,像被晒过的木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期待。和第一次来工作室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候他也在发抖,但那是害怕被看穿。现在他不怕了。现在他只是在等。
“现在。”她说。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不是忍著的那种,是真的、完整的、从眼睛开始的笑。他笑的时候会微微低头,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他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旁边。她的手背贴著他的脸颊,皮肤是温的,有一点胡渣的粗糙感。
“好。”他说。
窗外的星星越来越多了。一颗一颗的,从深蓝色的天空里浮出来,像有人一颗一颗点亮了灯。凤凰木的红花在风里轻轻颤动,花瓣落在人行道上,铺成一条浅红色的地毯。老榕树的气根之间,小灯泡一闪一闪的,橘黄色的光在叶子上跳动,像萤火虫,像碎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燃的第一盏灯。
工作室里,烛光还在摇。两个人面对面坐著,手叠在一起,影子投在墙上,靠在一起的,叠在一起的,分不出哪个是谁的。桌上的牌盒盖著,里面收著七十八张牌。最上面那一张是正位恋人,牌面朝下,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不需要翻开来看,因为答案已经不在牌里了。
“清晚。”他说。
“嗯。”
“妳还记得妳第一次帮我算牌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记得。”
“说了什么?”
她看著他,想起那个下午。暖黄灯光,精油香气,轻柔的钢琴曲。他坐在她现在坐的位置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座上了锁的城堡。她翻开三张牌,正位高塔、逆位皇帝、正位星星。她说——
“你在失去一个重要的人,但你心里清楚,那个人不值得留恋。你痛苦的不是失去,是你选择了失去。”
他看著她,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摩擦了一下,从指根到指节,从指节到指尖。
“那个人是我自己。”他说。
她没有否认。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在烛光里,在星星下,在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影子里。
“现在呢?”她问,“现在你失去了什么?”
他低头看著两个人交叠的手,伤疤压在他的生命线上,他的脉搏在她的手心底下跳动。他看了很久,久到烛光晃了一下,久到窗外的星星又多了一颗,久到凤凰木的花瓣又落了几片。
“失去了。”他抬起头,看著她。“不让任何人靠近的能力。”
她笑了。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两只手叠在一起,掌纹对掌纹,伤疤对生命线,脉搏对脉搏。窗外是城市的夜晚,路灯亮著,星星亮著,老榕树的灯泡亮著。工作室里只有一盏烛光,但够亮了。够让她看到他的眼睛,够让他看到她的笑,够让两个人看到墙上靠在一起的影子。
“那你要不要学一张新的牌?”她问。
“什么牌?”
“恋人。”她把桌上的恋人牌翻开,放在两个人中间。牌面上的男人和女人站在天使下方,身体微微前倾,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枝叶已经碰到一起了。“这张牌代表选择。不是选一个对的人,是选一个你愿意一起走的人。”
他看著牌,又看著她。
“我选好了。”他说。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他的手心,让他握住。窗外是城市的黄昏变成夜晚,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一颗一颗浮出来。老榕树的气根之间,小灯泡一闪一闪的,橘黄色的光在叶子上跳动,像萤火虫,像碎金,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点燃的第一盏灯。然后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整个城市都亮了。
工作室里,烛光摇曳。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在一起的,叠在一起的,分不出哪个是谁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从墙角延伸到天花板,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枝叶在空中交叠,根在地下缠在一起。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影子跟著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两棵树还在,枝叶还在交叠,根还在缠绕。窗外的星星也在,一颗一颗的,亮著的,不会熄的。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他握住。两个人坐在桌前,牌收进盒里了,烛光还亮著,墙上的影子还靠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不需要说话。
窗外是城市的黄昏,工作室里烛光摇曳,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
算到心动的那天
他记得第一次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验证。
验证这东西有多假。塔罗牌,七十八张纸片,随机的图案,模棱两可的解读。周明薇说“你去试试”的时候,他几乎想笑。一个靠数据和逻辑吃饭的人,坐在一个自称能看透人心的人面前,抽几张牌,听几句话,然后付钱。这不是疗愈,这是消费。但他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叔叔的事让他连续失眠了十七天。十七天里他试过所有理性的解决方案——运动、药物、调整作息、延长工作时间。没有用。每次闭上眼睛,他都看到会议室里叔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说“你长大了”,然后转身离开。那个背影在他梦里走了十七天,没有回头。
所以他去了。带著一种“我来证明这是假的”的笃定。
门推开的时候,铜铃响了。工作室里很暗,暖黄色的灯光,精油的香气,轻柔的钢琴曲。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牌布、烛台、干燥花、窗外的老榕树。所有的一切都在挑战他的理性。他评估了这个空间:灯光刻意调暗,是为了制造亲密感;音乐选慢节奏的,是为了降低心率;精油的气味是薰衣草和洋甘菊,标准的放松配方。这是一个经过设计的环境,每一个细节都在引导人放下防备。他决定不放。
然后他看到了她。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手里端著一杯水,杯子上印著“星钥”两个字。她没有站起来迎接,没有微笑,没有说“欢迎”。只是看著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他坐下来,她把手放在牌盒上,说“你只需要抽牌”。他说“不需要介绍流程吗”。她说“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听流程”。这句话让他停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说中了,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点故弄玄虚的意思。不是塔罗师在展示神秘感,是一个人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抽了三张牌。左手,干净俐落,不看牌面,推给她。她翻开牌,沉默了三秒。三秒里他在等她说那些塔罗师的标准话术——“你最近遇到了困难”“你内心有矛盾”“你需要做出选择”。但他没有等到。
“你在失去一个重要的人,但你心里清楚,那个人不值得留恋。你痛苦的不是失去,是你选择了失去。”
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面被敲碎的玻璃。裂痕从中心往外扩散,但他没有碎。只是裂了。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否认,是——她怎么知道。然后是第二个反应:危险。这个人能看到他不想被看到的东西。他问她能不能算到照片里的人是谁。她没有看照片,她说“你叫他一声叔叔的时候,心里是愧疚还是解脱”。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她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理解你的感受”,没有任何一句他预期中的、安全的、可以被归类为“职业话术”的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面镜子。他站起来,说“下周同一个时间”。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逆光里她的脸看不清,但他记住了那道伤疤。左手无名指,从指根到中段,浅白色的,在灯光下一闪。
回去之后他查了塔罗牌的资料。二十二张大阿尔卡纳,五十六张小阿尔卡纳。正位,逆位。高塔代表崩塌,皇帝代表掌控,星星代表希望。他把每一张牌的名字和意义背下来,像背一份产品说明书。但他没有办法把那些意义和她说的话对上。书上说高塔是“突如其来的变化”,她说的是“你选择了失去”。书上说逆位皇帝是“滥用权力”,她说的是“你用掌控来逃避失控”。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在书里。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提前了十五分钟。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停下来,又走,又停。他告诉自己这是在整理思路,不是在犹豫。他推开门,她已经在里面了。桌上放著一杯水,旁边是一本阖上的笔记本。他坐下来,说“上周的事,我希望妳保密”。她说“这是职业伦理”。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个不需要强调的事。他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左手放在桌面下,没有拿上来。他开始观察她。不是刻意的,是习惯。观察细节,找到规律,预测下一步。这是他在商场上存活的方式。他注意到她喝水之前会先用左手无名指摸一下杯壁,确认温度。他注意到她收牌的时候会用同一根手指抚平牌布的褶皱。他注意到那根手指上有一道旧伤疤,每次摸到牌布的时候,她的动作会慢半拍。
那天他第一次主动说起叔叔。她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听。听完之后她让他抽了一张牌,逆位圣杯八。她说“你想离开这段愧疚,但你一直在回头看。你不原谅的不是他,是你自己”。他问她能不能帮他找到叔叔。她说“塔罗不能找人,但能帮你准备好找到他之后该说什么”。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她说“你写“对不起”,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应该道歉。但你心里有一部分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看著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帮他解决问题,是在帮他看到问题。
第三次去的时候,他没有预约。董事会的事让他焦虑,他想让她帮他算算那几个人的意图。她拒绝了。“我只算你,不算别人。塔罗是帮人看清自己,不是帮人对付别人。”他说“这很天真”。她说“这是原则”。他看著她,第一次对一个人的“原则”感到尊重。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她说的时候,语气没有一点犹豫。他被拒绝之后没有离开。他坐下来,说“那妳算算我,我该怎么应对董事会”。她抽了三张牌,正位宝剑九、逆位权杖五、正位审判。她说“你不怕他们查帐,你怕他们逼你面对叔叔的事”。他坐在那里,感觉那面已经裂开的玻璃又被敲了一下。裂痕更深了,但他还是没有碎。
解完牌之后,他问了她一个问题。“妳左手无名指的伤,怎么来的?”她下意识用右手盖住,说“不重要”。他注意到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变慢了。和第一次解牌的时候一样,她摸伤疤的时候语速会变慢。他说“你刚才给我解牌的时候摸了三次,每次摸的时候语速都会变慢”。她站起来,说“今天的咨询结束了”。他走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下。不是犹豫,是在想——她为什么不愿意说。他意识到自己在想这件事。这个意识让他皱了一下眉头。他没有必要知道那道伤疤的故事。她是他的塔罗师,他是她的客户,关系应该只到这里。但他想知道。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一秒,然后他把它压下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压不下去的东西,迟早会浮上来。
她拒绝他的那天晚上,他坐在车里看了很久的手机萤幕。她说“我需要保持客观,你值得更好的引导”。他回“我来找妳,不是因为她专业,是因为妳”。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下,萤幕上出现“已读”,然后没有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车窗外。桥下的河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的倒影在水里晃。他在那条河上面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结论:她拒绝我是因为职业伦理,不是因为讨厌我。这个结论让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这个意识让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再压下去了。
公园里,她问他为什么不信塔罗。他说“因为我信逻辑”。她说“那你觉得你今天为什么在这里”。他沉默了一下,说“因为我想来”。她说“这就是塔罗的原理。牌是随机的,但你抽到什么牌、你怎么解读那张牌、你从解读里得到什么——这些都不是随机的”。他坐在长椅上,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她的脸上留下细碎的、移动的光斑。他看著那些光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解读牌,是在解读人。而他不想被解读。但他没有离开。
他告诉她父母的事。十二岁,车祸,叔叔来接他。他说“我学会一件事——只要我够强,就不会再失去任何人”。她说“但你也学会了,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看著她,没有否认。他说“妳是我见过第一个不怕我的人”。她说“你也是第一个不怕我的牌的人”。他问她为什么。她说“你不怕牌说出真相。你怕的是,真相说了之后,没有人帮你接住”。他坐在那里,感觉那面已经裂了很多次的玻璃终于碎了。但碎的方式和想像中不一样——不是炸开,是慢慢塌下来,像一座被拆掉鹰架的房子,终于露出原本的样子。她站起来说时间到了。他问明天同一个时间。她说我很忙。他说那我后天再来。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叫住她。
“沈清晚。妳左手无名指的伤,不管怎么来的,都不是妳的错。”
她愣在原地。他看到她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妳不该为别人的错惩罚自己”。她站在阳光里,左手压在伤疤上,压得很用力。他没有走过去,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他知道有些东西需要她自己接住。但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
后来她主动传讯息给他。三个字:“后天见。”他看著萤幕,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从眼睛开始的笑。他意识到自己在笑,但他没有停下来。
美术馆那天,她穿了黑色的裙子。他站在车旁边等她,看到她从楼梯间走出来,裙摆在身后轻轻晃动,像一条黑色的水流。他看著她走过来,心跳比平时快。他知道这个症状叫什么,他没有否认。展览的时候周明薇说“他看妳的眼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他听到了。他没有纠正她,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送她回家的路上,车停在红灯前。他问她“周明薇跟妳说了什么”。她说“她说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他问“妳觉得呢”。他等著她的回答,等了大概五秒。这五秒里他在想,如果她说“没什么特别的”,他会怎么做。他没有想到答案,因为她没有那样说。她说“我觉得你在试探我”。他说“不是试探,是确认。我不想猜”。他看著她,等她说下一句话。她说“陆则琛,明天下午三点,公园”。然后开门下车。他坐在车里,看著她的背影走进公寓。裙摆在路灯下一明一暗,像一条流动的河。他等到她窗户的灯亮了,才开车离开。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十七天以来第一次。
方衍出现的时候,他正在开会。陈特助走进来,低声说了一句话,他站起来,会议中断。他开车过去,跑了三层楼梯。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她靠在墙上,方衍站在她面前,手里握著她的手腕。他走过去,把方衍的手拿开,站在她面前。她的肩膀在往后缩。他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知道。他说“你要说什么,当著我的面说”。方衍走了之后,她靠在墙上,浑身发抖。他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说“妳刚才很冷静,做得很好”。她接过水杯,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没有躲开。他站在那里,第一次感觉到一种他无法归类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比这两种都深的、像树根一样往下扎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保护。他想保护她。不是因为她脆弱,是因为她值得。
她说要自己去见方衍的时候,他点头了。他问“你不问我要说什么”,他说“不需要”。是真的不需要。不是因为他不好奇,是因为他知道,她需要自己做完这件事。他等在手机前面,收到她的讯息“很好”,然后是“谢谢”。他问“谢什么”。她说“谢你让我发现,我可以靠自己站起来”。他看著这行字,打了很久,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妳本来就可以。我只是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里。从第一次到现在,他一直站在那里。不是因为他选择了站在那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了。
她约他去工作室的那天,说“不是咨询”。他到了之后,桌上没有牌,只有一杯温水和一杯咖啡。她说“我想给你算一次牌,不收费”。他笑了。“你不是说不算私人感情?”她说“这次破例”。他抽了一张牌,正位恋人。她说这张牌代表选择、代表心动、代表两条路变成同一条。他问“妳在跟我告白”。她没有否认。她说“塔罗不能预测未来,但能指引方向”。他说“那你指引我,我的未来应该和谁在一起”。她看著手里的恋人牌,说“牌说,和那个让你心动的人”。他看著她,说“那个人是你”。她愣住了。他说“我的心,你早该算到”。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放松的、眼眶发红的笑。她说“我算到了”。他说“那你还让我等这么久”。她说“因为我要确认,我的心动是真的,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客户”。他说“现在确认了”。她点头。他伸出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她把手放上来,手指交扣,掌心贴著掌心。那道伤疤压在他的生命线上,他感觉到她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和他的一样快。他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说他在失去一个重要的人。现在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是一个把自己锁在城堡里、不让任何人靠近的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不是因为她算到了,是因为他愿意走出来。
现在他坐在工作室的角落,看著她给客户解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留下细碎的、移动的光斑。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水。他听著她的声音,想起她问过他的一句话——“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当时回答“因为我想”。但真正的答案比这个更长。真正的答案是——因为妳是我见过第一个,让我想变成更好的人。不是更强的,是更好的。
她收完牌,转头看他。阳光在两个人之间流动,从她的脸上移到他的脸上,从他的脸上移到桌上,从桌上移到牌布上。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第一次来的时候。”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东西有多假。”
她笑了。“现在呢?”
他看著她,伸出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她把手放上来,手指交扣,掌心贴著掌心。伤疤压在他的生命线上,她的脉搏在他的手心底下跳动,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现在我在想,我算不到的东西,比算得到的多。”
“比如什么?”
“比如那天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我不知道会遇到妳。”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在阳光里,在工作室里,在那扇铜铃旁边。窗外的凤凰木开了满树的红花,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阳光穿过花瓣,在地上投出细碎的、红色的影子。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沈清晚,妳算到了所有人的心,唯独没算到,我的心早在第一天就交给妳了。不是因为妳算得准,是因为妳让我相信,我值得被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