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第 644 章

沈清晚以为他要走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已经说过了。再见太轻了。不要走——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陆则琛在门口停下,没有转身。

“如果他再来。”他说,声音比刚才轻,轻到几乎被钢琴声盖过去。“打电话给我。”

他拉开门。

“不是因为妳需要帮助。”铜铃响了,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秒。“是因为我不想他出现在这里。”

门关上了。

走廊里响起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规律的、沉闷的,越来越远,然后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沈清晚站在工作室中央,看著关上的门。

她的左手还在抖。她低头看著那条伤疤,月光还没有照进来,工作室里只有暖黄色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薄,像一张被压扁的纸。

她走到桌前,拿起手机。

萤幕上是最后一次和宋也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他来了。”

宋也秒回:“谁?陆则琛?”

“方衍。”

对话框安静了三秒,然后宋也的电话直接打进来了。手机在桌上震动,萤幕亮著,来电显示是宋也的脸。沈清晚没有接。她让手机震动了十几秒,然后自动挂断。

宋也的讯息立刻进来:“妳在哪?工作室?我现在过去。”

沈清晚回:“不用。他走了。”

“谁让他走的?”

沈清晚看著这个问题,打了四个字,又删掉。打了另外四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

“陆则琛。”

宋也回了一长串惊叹号,然后是一行字:“妳看,我说什么来著。”

沈清晚没有回。她把萤幕关掉,手机放在桌上,正面朝上。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老榕树的气根在风里晃,路灯还没亮,整条街都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暮光里。她站在窗前,看著对面大楼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一个一个点燃火柴。

她想起方衍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陆则琛会不会这时候来”。

这个念头比恐惧更让她害怕。

她走回桌前,打开抽屉。那张照片还在,背面朝上,“给我的星星”那行字旁边,是她自己写的那行:“现在,我是自己的星星。”

她看著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条浅灰色的缎带——陆则琛蛋糕盒上拆下来的那条——放在照片旁边。缎带很软,很滑,在灯光下泛著一层柔和的光。

她关上抽屉。

拿起手机,点开陆则琛的对话框。还是空的。她看著那个空白的输入栏,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两个字。

“谢谢。”

没有删掉。

她看著这两个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按下发送。

讯息变成绿色的气泡,在对话框右边亮起来。

已读。

两个字同时出现。

然后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一下,两下,三下。沈清晚盯著那三个点,心跳比平时快,快到她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在耳膜里跳。

“正在输入”消失了。

没有讯息进来。

沈清晚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上。对话框里只有她说的那句“谢谢”,和一个没有回复的已读。

她看著那两个字,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害怕的那个念头——“陆则琛会不会这时候来”——也许不是因为她需要帮助。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他会来。

这个念头比恐惧更可怕,也比恐惧更暖。

电话在十一点打来。

沈清晚洗完澡,头发还湿著,水珠滴在睡衣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坐在床边,没有吹头发,让水分自己蒸发。窗外的夜很安静,没有风,老榕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被定格在某个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里。

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萤幕,宋也。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妳还活著吗?”宋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一点刻意轻松的语气,像在试探一块冰面够不够厚。

“活著。”

“方衍走了?”

“走了。”

“陆则琛赶走的?”

“嗯。”

宋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声音——不是刚才的试探,是认真的、准备好听任何话的声音。“从头说。”

沈清晚从头说了。方衍推门进来、他坐下来、他握住她的手腕、陆则琛出现、陆则琛站在她面前、陆则琛说“她的身体在往后退”。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把时间、地点、人物、对话都交代清楚,唯独跳过了一个细节——陆则琛递水杯给她时,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她没有躲开。

“他对妳不一样。”宋也说。

“我知道。”

“妳说“我知道”的语气,听起来像“我完蛋了”。”

沈清晚没有否认。

她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条浅灰色的缎带还在,卷成一个小小的圆,躺在照片旁边。她伸手摸了一下缎带的质地,很滑,很凉,指腹从表面划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摩擦力。

“所以我不能再继续了。”她说。

“什么意思?”

“他是我的客户。从一开始就是。”沈清晚把抽屉关上,靠在书桌边缘,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他来找我,是因为他需要帮助。他对我的信任,是建立在“塔罗师”这个身份上的。如果我把这种信任当成别的东西,利用它发展私人关系——”

“妳等一下。”宋也打断她,“妳是在说他对妳“移情”?”

“有可能。”

“那妳对他呢?也是移情?”

沈清晚没有回答。

“清晚,妳是心理学出身的,妳比我清楚。”宋也的声音变得更近,像她就在这个房间里,坐在床边看著她。“移情是客户把对重要他人的情感投射到治疗师身上。陆则琛对妳,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那妳对他呢?妳把谁投射到他身上了?”

沈清晚的手指在书桌边缘停下来。她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那道伤疤在台灯下很明显,从指根到中段,像一条被时间压扁的河流。

“没有谁。”她说。

“妳说谎的时候,语速会变慢。”宋也的声音很轻,没有指责的意思,像在念一个她们都知道的事实。“妳刚才说“没有谁”的时候,慢了大概半拍。”

沈清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方衍今天晚上站在工作室门口回头看的那一眼,温柔的、耐心的、像在说“我等妳回来”的眼神。她想起大学的时候,每一次争吵之后他都会用那种眼神看她,然后她会心软,会留下来,会觉得是自己太情绪化。

她想起陆则琛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肩膀的宽度刚好把方衍整个人挡住。他没有回头看她,没有问她“妳还好吗”,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不需要说话的墙。

她分不清这两种感觉的界线在哪里。

“我不是把谁投射到他身上。”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我是怕我把“需要”当成“喜欢”。他出现的时候,方衍正好握住我的手。任何人在那个时候出现,我都会觉得不一样。这不代表什么。”

“妳相信妳自己说的话吗?”

沈清晚睁开眼睛,看著窗外的夜空。今天晚上没有月亮,云层很厚,把整片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灰色画布。

“不相信。”她说。“但我需要这么做。”

她挂掉电话,走到工作室的桌前——是的,她又走回工作室了。在家里睡不著的时候,她总是会回到这张桌子前。这里比卧室更安全,牌在,牌布在,秩序在。

她坐下来,打开牌盒,把牌倒在牌布上。

她洗牌的动作比平时慢,每一张牌从左手滑到右手的时候都停留了一下,像在让它们呼吸。牌与牌之间的摩擦力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沙沙的,像落叶被风吹过柏油路面。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问了一个问题。

“我该怎么面对陆则琛。”

牌从手中滑落,一张,正面朝下,落在牌布的正中央。

她翻开。

正位女祭司。

牌面上一个女人坐在两根柱子之间,身后挂著石榴图案的帘幕,膝上放著一卷经书,上面写著“TORA”——律法。她的表情平静,眼神内敛,像在看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到的世界。

沈清晚看著这张牌,手指轻轻触碰牌面。

女祭司代表直觉、内省、保持距离。她不是恋人,不是皇后,不是任何一张需要另一个人才能定义自己的牌。她是完整的、自足的、不需要被看见也能存在的。

这张牌的意思是——聆听内心的声音,但保持距离。

沈清晚把牌从牌布上拿起来,放在桌子的左侧,正对著台灯的灯光。女祭司的眼睛在光影里似乎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她拿起手机,点开陆则琛的对话框。

今天下午她传的那句“谢谢”还在,右边是绿色的气泡,下面写著“已读”。已读之后没有回复,对话框空荡荡的,像一个没人住的房间。

她开始打字。

“接下来的咨询,我想推荐另一位塔罗师给您。她也很专业,比我更适合处理您目前的状况。”

打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把“您”改成“你”,又把“比我更适合处理您目前的状况”改成“比我更适合”。

然后她按下发送。

讯息发出去之后,她把萤幕亮度调到最低,手机放在桌上,牌布旁边。

七秒。

陆则琛回复了。

“为什么?”

秒回。晚上十一点十四分,一个不应该有人在等讯息的时候。

沈清晚看著这两个字,手指在萤幕上方停了很久。她打了两行字,删掉。又打了三行字,又删掉。最后她留下一行。

“我需要保持客观。你值得更好的引导。”

发送。

这次他的回复更快。讯息发出去大概三秒,对话框里就出现了一个绿色的气泡。

“我来找妳,不是因为她专业。是因为妳。”

沈清晚的手指停在萤幕上。

她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萤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嘴角没有动,眉毛没有皱,但眼眶有一点热,不是想哭,是某种被击中之后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

她打了两个字:“客观呢?”

发出去之后她后悔了。这两个字太轻浮,太不像她,太像一个在试探的人。但讯息已经发了,已读,两个勾。

陆则琛的讯息进来了。

“这算不算客观:妳是我见过第一个让我想回去的人。不是因为妳的牌,是因为妳。”

沈清晚把手机翻过去,萤幕朝下,扣在桌上。

房间里又安静了。台灯的光照在女祭司牌上,牌面上的女人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内敛的、自足的、不需要任何人的。

她看著那张牌,对著空房间说了一句话。

“妳不能喜欢他。”

声音很轻,轻到连回声都没有。

她把女祭司牌从桌上拿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张大学时期的照片还在,方衍的背影被压在牌布下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把女祭司牌放进去,放在照片旁边,然后关上抽屉。

关上的时候她用力了一点,抽屉发出一个沉闷的撞击声,像一个句号。

她走回床边,躺下来,头发还是湿的,枕头套上晕开一片水渍。她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纹路,没有图案,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被写过的纸。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又震了一下。又一下。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肩膀,蜷缩起来。窗外的云层散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长长的银白色光带,从门口延伸到床边,像一条路。

她没有走上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沈清晚在安静中躺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地板移到墙上,再移到天花板,最后消失在云层后面。她没有睡著,但也没有醒著,整个人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牌,还没落地,不知道会翻出什么面。

她梦到女祭司。

梦里女祭司从牌面上走下来,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那卷经书。沈清晚问她:“我该怎么办?”女祭司没有说话,只是把经书打开,里面是空白的,没有一个字。

“妳不告诉我答案吗?”她问。

女祭司还是不说话。她只是看著她,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只是还没准备好承认的人。

沈清晚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拿过手机,萤幕上有三条未读讯息,都是陆则琛的。

第一条,十一点二十三分:“我不需要别的塔罗师。”

第二条,十一点二十三分:“我需要跟妳谈。不是咨询。是谈。”

第三条,十一点二十四分:“明天下午三点,公园。我会等到妳来。”

沈清晚看著这三条讯息,时间一分钟内发完的。十一点二十三分到十一点二十四分,六十秒,三句话,像一个不需要思考的人在说话。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十五分。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八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她把萤幕关掉,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条一条的,像百叶窗的影子。

她坐起来,头发已经干了,乱糟糟的,有几根翘在头顶,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黑眼圈,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揉过的纸——没有破,但也不再平整了。

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妳可以不去。”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

“但妳会去。”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那道伤疤被水浸湿之后变得更明显,像一条被雨水冲刷过的河床。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浴室。

八小时四十三分钟。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门。衣服挂得很整齐,左边是深色,右边是浅色,中间是几件她很少穿的裙子。她看了一眼那些裙子,伸手拿了一件浅蓝色的,又放回去。

最后她选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牛仔裤。简单的,不刻意的,像一个只是去公园散步的人。

她把衣服放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手机。

打开陆则琛的对话框,看著那三条讯息。她的手指在萤幕上停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

“我会去。”

没有发送。她看著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地板上,照在昨晚那条月光走过的路上。她按下发送。

讯息变成绿色的气泡,在对话框右边亮起来。

已读。

这一次,“正在输入”没有闪。只有已读,安静的、确定的、不需要再多说什么的已读。

沈清晚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的。她闭上眼睛,让光线穿过眼皮,在视网膜上留下一片橘红色。

她想起女祭司牌上的那句话——聆听内心的声音,但保持距离。

距离。

她现在站在窗前,窗户关著,玻璃把外面的世界和她隔开。她看得到阳光、老榕树、对面大楼的窗户,但她碰不到。玻璃是冷的,摸上去的时候指纹会留在上面,过几秒就消失了。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慢慢的,像一个提醒。

“妳不能喜欢他。”她又说了一次。

这一次,声音比昨晚大了一点。但玻璃没有回声,外面的世界太宽了,她的声音传出去就被吃掉了,连一个反弹都没有。

她转身离开窗前,走到衣柜前,把那件浅蓝色的裙子拿出来,挂在衣柜门把手上。没有穿上,只是挂在那里,像一个还没有被做出的决定。

手机亮了。

陆则琛:“公园门口有一棵凤凰木。我在那里等妳。”

沈清晚看著这行字,没有回。

她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洗脸。水很冷,她把脸浸在冷水里,憋气,数到十,抬起头。镜子里的她满脸是水,眼睛睁不开,她用毛巾擦干,看著镜子。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也害怕了一点。

“妳会去的。”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她没有否认。

陆则琛收到那条“我需要保持客观”的讯息时,正在回家的车上。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确认意思,第二遍确认语气,第三遍确认自己没有误读任何一个字。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看著窗外。车子正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的倒影在水里晃,一排一排的,像被风吹散的棋盘。

他没有生气。

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她凭什么”,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她的逻辑是什么”。他把这个问题放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得出一个结论:她拒绝我是因为职业伦理,不是因为讨厌我。

这个结论让他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这个意识让他皱了一下眉头。

“陈特助。”他说。

坐在副驾驶座的陈特助立刻转头。“在。”

“沈清晚平常去哪些地方?”

陈特助的表情在后视镜里看起来像被呛了一下。“老板,您说的“地方”是指……”

“咖啡厅、餐厅、商店。她常去的。”

“老板,这个……”陈特助的声音听起来很为难,“这会不会有点像跟踪?”

“我在观察。”陆则琛的语气像在纠正一个用词不当的下属。“跟踪是违法的,观察是自由的。”

陈特助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笔记本。陆则琛注意到那个笔记本的名字叫“沈小姐情报汇总”——字体还加粗了。

“她常去的工作室附近那家咖啡厅,叫“叶子”,每周大概去三次,固定坐靠窗的位置。买牌布的店在中山北路,叫“纸上行旅”,每个月去一次,老板叫她“沈小姐”。散步的公园在工作室后面,叫永春公园,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天气好的时候会去。”

陆则琛听著这份报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的特助果然什么都会”的满意。

“明天下午三点,永春公园。”

陈特助在笔记本上打了几个字,然后犹豫了一下。“老板,沈小姐昨天才被前男友骚扰,今天您出现在她散步的地方……她会不会觉得不太舒服?”

陆则琛没有回答。他看著窗外的河面,水里的路灯倒影已经不见了,车子下了桥,开进一条两旁种满榕树的街道。

“她不会。”他说。

陈特助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老板的下一句话一定是“因为我不是她前男友”——而这句话听起来太像一个在吃醋的人会说的话。

第二天下午三点,陆则琛坐在永春公园的长椅上。

他选的位置很好——靠入口,视野开阔,能看到公园里大部分的步道。他手里拿著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书页停在第三章,从坐下到现在没翻过。

三点十五分,沈清晚出现在步道的另一端。

她穿著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拿著一杯咖啡。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头微微低著,像在想事情。她没有看到他。

陆则琛看著她走过来,距离从五十米变成三十米,再变成十米。她在五米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到他。

她的表情变化很有趣——先是一愣,然后是确认,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介于“你怎么在这里”和“你为什么在这里”之间的东西。

“你在跟踪我?”她走过来,语气不像生气,更像在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在观察。”他把书阖上,放在旁边。“跟踪是违法的,观察是自由的。”

沈清晚看著他,沉默了三秒。“你昨天说公园门口有凤凰木。”

“那是昨天。”

“今天你换到这里。”

“凤凰木还没开花。”他说,语气像在解释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决策。“等开了再约那里。”

她没有接这句话。她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握著咖啡杯,没有坐下。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幅被打散的拼图。

“你昨天说要谈。”她说,“谈什么?”

“谈妳昨天拒绝我的理由。”

“我没有拒绝你。我只是推荐了另一位塔罗师。”

“妳在躲我。”

沈清晚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她没有否认。

陆则琛站起来,面对著她。他比她高了大概一个头,但他没有用这个身高差制造压迫感——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榕树的影子里,让阳光全部留在她身上。

“我分析过妳的逻辑。”他说,语气像在做一场简报。“妳拒绝我,是因为妳觉得我是妳的客户,客户对塔罗师的信任是移情,利用移情发展私人关系违反职业伦理。对吗?”

沈清晚看著他,没有说话。

“所以我提出一个解决方案。”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翻到背面。“我终止咨询关系。从今天起,我不是你的客户。然后我们重新认识,从朋友开始。”

他把名片递给她。背面用钢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工整,横竖都像画表格的人写的——

“陆则琛,32岁,不信塔罗,但想信你。电话:xxxxxxxxxxx,随时可以打。”

沈清晚看著那张名片,没有接。

“你不信塔罗。”她说,“为什么要接近一个塔罗师?”

陆则琛把名片放在长椅上,压在书本下面,不让风吹走。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清楚,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我不信塔罗。”他说,“但我信妳。”

这六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公园里的声音好像突然变大了——鸟叫、风声、远处小孩的笑声,所有刚才被忽略的背景音一起涌进来,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沈清晚看著他,没有说话。

她的左手握著咖啡杯,手指的关节有点发白。那道伤疤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因为她的拇指正在杯壁上轻轻摩擦,一下,一下,像一个被按住的节拍器。

“你不了解我。”她终于开口。

“那妳给我机会了解。”

这句话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陆则琛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明天天气晴”或者“这份报表需要修改”——不是告白,不是请求,是一个陈述句,一个不需要修辞的、**裸的事实。

沈清晚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则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他准备把名片收回来,换一个方式再说一次。但他刚弯下腰,她的声音就从头顶传下来。

“你很固执。”

他直起身,看著她。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冷静的、平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的表情。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我不想笑但我的肌肉不听话”的肌肉反应。

“这叫坚持。”他说。

沈清晚没有否认。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名片,书本压著一角,名片露出来的部分刚好是那行“随时可以打”。她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抬起头,转身往公园出口走。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

陆则琛站在长椅旁边,没有追上去。他的影子被阳光照得很长,从长椅延伸到步道上,刚好停在她脚后跟后面。

“明天下午三点。”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半。“公园长椅,我只待半小时。”

陆则琛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正的、从眼睛开始的笑。眼角微微瞇起来,嘴角往上,整张脸的线条都软了。这个笑容只持续了大概两秒,但如果是陈特助在旁边,他一定会用手机拍下来,然后设成桌面。

“好。”他说。

沈清晚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她的白色衬衫在阳光下很亮,马尾在肩膀后面晃,咖啡杯里的热气在空气中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然后散开。

陆则琛站在长椅旁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步道尽头。

他坐下来,拿起书本下面的名片,看了一眼背面自己写的那行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沈清晚的对话框。

昨天的对话还在。她说“我需要保持客观”,他说“我来找妳不是因为她专业是因为妳”。中间隔著一个晚上,一个失眠的晚上,一个他把“不信塔罗但想信妳”这七个字在脑子里重复了大概两百次的晚上。

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明天见。”

已读。三秒。

然后一个字回过来。

“嗯。”

陆则琛看著这个“嗯”字,又笑了。这次笑了大概三秒,比刚才久。他把手机收起来,拿起书,翻到第三章,从头开始看。这次他看进去了,因为书里有一句话写的是——“一个人只有在愿意被看见的时候,才能真正看见别人。”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但他觉得这句话对。

他站起来,把名片放回口袋,压在手机下面。然后他沿著步道往公园出口走,经过沈清晚刚才站过的位置。地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不是真的脚印,是草被压下去之后还没弹回来的痕迹。

他绕过那个脚印,没有踩上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宿山行
连载中帝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