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对话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五周的对话纪录,她的讯息比他的多,但每一条他都有回。最短的一条只有一个字,最长的一条是“知道了”。她看著那些“好”和“知道了”,突然想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已读不回。每一条讯息都是已读,然后回复。间隔有时长有时短,但从来没有不回。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翻了一个身。猫在她脚边打了个哈欠。她在黑暗中睁著眼睛,想著那十八秒的影片,想著那只拿著手机的手,想著那句被空调声盖掉一半的话。
牠今天乖吗?他在问狗。他在问她。她不知道。
裴砚出差回来的那天,温若在厨房多做了一份早餐。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多做一份,因为他回来的班机是早上九点,到家大概十点,早餐时间早就过了。但她还是多煎了一片吐司,多倒了一杯咖啡。她把咖啡放在餐桌他的位置旁边,吐司放在咖啡的右边,旁边放了一小碟蜂蜜。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吃早餐的时候,柚子突然站起来,跑到玄关。尾巴摇得很快,整只狗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裴砚站在门口。行李箱在脚边,西装没换,领带有点歪。柚子扑上去,前爪搭在他的腿上,尾巴摇得快到看不清楚。他蹲下来,手放在柚子的头上。摸了很久。温若坐在餐桌前,手里拿著吐司,咬了一口。他站起来,走进客厅,看到她。
“早。”
“早。”
他看到她面前的那份早餐。吐司,咖啡,蜂蜜。他没有说他已经在飞机上吃过了。他坐在那个位置,把蜂蜜淋在吐司上,咬了一口。温若继续吃自己的那份,两个人都没说话。柚子在桌下趴著,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摇。
那颗糖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上出现的。温若蹲下来放狗碗的时候看到的。柚子碗的旁边,地板上,放著一颗糖。白色的包装纸,上面有小小的蓝色花朵图案。她拿起那颗糖,翻过来看背面。包装纸有点皱,边缘有压痕,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握了一段时间。
她拿著糖走进厨房,裴砚正在倒咖啡。
“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糖。
“我姊以前会放。牠喜欢。”
他把咖啡杯放进微波炉,按了三十秒。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著,光线在杯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温若站在他旁边,手里握著那颗糖。她想起那条被咬烂的米白色围巾,想起那封浅蓝色横线的信,想起楼梯转角那幅画右下角的签名。裴曦。他姐姐。
她低头看手里的糖。包装纸上的蓝色小花被压出几道细细的折痕,花朵的形状有点变形,但还是看得出是花。
她没有说“你不用这样做”。她也没有说“她会很高兴的”。她把糖放在柚子的碗边,放回原来的位置,角度和刚才一模一样。她蹲在那里看了一秒,站起来。
裴砚站在厨房门口,端著咖啡,看著她。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牠喜欢什么口味的?”
“苹果。”
她点头,走过去。经过柚子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牠的头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
下午温若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著手机。猫趴在她腿上,橘色的毛在阳光下变成浅金色。她打开相机,对著狗碗旁边那颗糖拍了两张。一张远的,能看到碗的边缘和糖的位置。一张近的,只拍到那颗糖,蓝色的小花在白色的包装纸上,边缘的压痕在光线下很明显。
她打开和程嘉敏的对话框。上次的讯息停在三天前,程嘉敏传了一张医院的伙食照片,附注“今天的饭长得像呕吐物”。她没回。现在她点了照片,选了那张近的,传送。然后打字。
“他变了。”
传完之后她把萤幕关掉,手机放在沙发上。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肚子朝上,四只脚蜷著。她摸猫的肚子,猫的呼噜声从牠的身体传到她的手指,再从手指传到手腕。
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看。程嘉敏回了一张照片——一只橘色的猫趴在医院的病历柜上,姿势和温若腿上的这只一模一样,肚子朝上,四只脚蜷著。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妳也变了。”
温若看著那四个字。她没有否认。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靠在沙发上。窗外的桂花树还是老样子,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柚子在阳台上晒太阳,猫在她腿上打呼噜,楼上书房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很规律。
她闭上眼睛。
猫的呼噜声在胸口震动,像一个很小的引擎。她想到那颗糖,想到裴砚说“牠喜欢”的时候没有用过去式。他没有说“我姊以前会放,牠喜欢过”。他说的是“牠喜欢”。现在式。他姊姊走了三年,他还在那个碗旁边放糖,因为那只狗喜欢。
他把糖放在那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颗糖不是任务,不是合约的一部分,不是“明天遛狗我来”那种努力学习的笨拙。那是一个人蹲下来,把一颗糖放在狗碗旁边,想著另一个人。想著她以前也这样做过。然后他站起来,去做其他事。但那颗糖留在那里。
那只猫没有名字,但牠最喜欢温若。牠会在她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跳上来,把身体卷成一个圆,压在她的肚子上。牠会在她写训练纪录的时候跳上桌子,用尾巴扫她的手腕。牠会在她走进厨房的时候跟在后面,坐在她的脚背上,等她低头看牠。
那天下午,温若在给猫做行为训练。训练的内容很简单——让猫学会在被抱起的时候不要挣扎。她蹲在地毯上,猫在她面前坐著,尾巴绕著身体,浅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手里的零食。
她伸出手,把猫抱起来。猫的身体很软,温热的,脊背的骨头一节一节地贴著她的掌心。她把猫抱在胸口,猫的头靠在她肩膀下方,呼噜声从牠的身体传到她的身体。
然后她的喉咙开始收紧。
一开始她没在意。过敏反应她经历过很多次——打喷嚏、流鼻水、眼睛痒。这些都是可控的,吃一颗药就好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从喉咙开始的,像有一只手从里面握住她的气管,慢慢地、均匀地收紧。
她把猫放下来。猫落地之后回头看她,尾巴竖起来,末梢微微卷曲。温若站起来,想走到厨房拿药。走了三步,她发现自己吸进去的空气不够用了。不是完全吸不进去,是每一口都比上一口少一点,像一个正在被关小的水龙头。
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摸到皮面,凉的,光滑的。空气清净机在角落转著,绿灯。她看到那盏绿灯的时候想到一件事——她今天的药没吃。早上忘了。昨晚也忘了。前天也忘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好了,因为她好几天没打喷嚏了,因为她不想每天吞那些白色的小药片。
她的胸口开始发紧。不是痛,是一种压迫感,像有人把一条很宽的橡皮筋绑在她的肋骨上,越绑越紧。她弯下腰,手撑在沙发上,试图深呼吸。吸气,停,吐气。吸气,停,吐气。但吸进去的空气越来越少,少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不是正常的呼吸声,是一种尖锐的、干涩的声音,像风穿过一个很窄的缝隙。
她想喊裴砚。但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家。她听到楼上有脚步声。书房的门开了。
她想喊。但她的声音出不来。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花,每一次用力都只挤出一个很轻的、沙哑的音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但她不知道那个人在叫谁。
脚步声在楼梯上。很快,不是平时那种均匀的节奏,是两阶一步、两阶一步的那种快。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从楼梯口到客厅入口,从客厅入口到沙发后面。
“温若。”
她没抬头。她弯著腰,手撑在沙发上,呼吸的声音很大,大到她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温若。”他又叫了一次。这次不一样。第一次是确认,第二次是恐惧。她听得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那个时候还能分辨这两种语气。但她听得出来。
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隔著衣服,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热的,有一点抖。
“我喘不过气。”她说。声音很小,沙哑的,像一个人在水下说话。
他把她抱起来。一只手在她背后,一只手在她膝盖弯。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看到天花板从她眼前移过去——白色的,没有裂痕,灯管亮著,很刺眼。她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他走路的节奏,很快,不稳,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重。门开的声音,风的声音,阳光的温度。她在他怀里,手臂垂著,手指碰到他的衬衫袖子。袖扣,银色的,凉的。
他把她放在后座。她听到他打电话的声音。他的声音在抖。不是那种明显的、让人听得出来的抖,是一种压抑的、从胸腔深处传上来的颤抖,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她在医院。现在。”
她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可能是宋也,可能是医院,可能是任何人。但她听到了那个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紧张。是害怕。她第一次觉得有人会因为她出事而害怕。
车子开了。她躺在后座,头靠著一个枕头——不知道哪里来的枕头,可能是他从沙发上抓的。柚子在前座,回头看她,舌头伸出来,喘著气。牠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湿润,瞳孔里映著挡风玻璃外面的光。
她闭上眼睛。
急诊室的灯光是白色的,比医院走廊的灯还白。温若躺在床上,鼻子上接著氧气管,透明的管子绕过她的耳朵,固定在脖子后面。氧气的声音很轻,嘶嘶嘶嘶,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裴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的袖扣歪了,一颗朝上,一颗朝下。领带也没系好,领口的结比平时低了一点,松松地挂著。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内侧那条已经淡了很多的红痕。
温若看著天花板。白色的,有几块天花板接缝处的填缝剂凸出来,在灯光下投出很小的阴影。她吸了一口氧气,凉的,没有味道。
“你回去吧。柚子没人喂。”
“宋也在喂。”
她转头看他。他坐在椅子上,背没有靠著椅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小片阴影,不是黑眼圈,是光线造成的——急诊室的灯从正上方照下来,把他的眼眶下面照出一小块凹陷。
“你明天有会。”
“取消了。”
她看著他。他没有看她。他看著她鼻子上的氧气管,看著管子绕过她耳朵的角度,看著固定管子的白色胶带有没有贴平。
“你不用——”
“温若。”
她闭嘴。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在户政事务所的台阶上,很轻,带著气音,像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碰到了一点阻力。这次不是。这次是硬的,短促的,像一个人在很急的时候叫另一个人的名字,叫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用了太大的力气。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妳可不可以不要每次都说‘不用’?”
他的声音没有变大,语速没有变快。但那个句子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命令,不是请求,是一种她不知道怎么分类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对另一个人说“你不要掉下去”。他不是在叫她做什么。他是在怕。
她没有说话。氧气管嘶嘶嘶嘶地响著,急诊室远处有人在说话,护理站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放在床边。没有握他的手,只是放在那里。手指伸直,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
他看著那只手。他也没有握。他看著她的手放在床边,靠近他的方向,差一点点就会碰到他的手臂。差大概五公分。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
后来她睡著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只记得氧气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灯光变得越来越暗,床边那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慢慢地变模糊。
她半夜醒来的时候,手里握著东西。不是被子,不是床单。是手。一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很硬,掌心有薄薄的茧。她的手握著那只手,握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她没有松开。
她转头看。裴砚坐在椅子上,头歪在一边,靠著椅背的最高处。他的脖子弯成一个不舒服的角度,下巴微微抬起,嘴巴闭著,呼吸很平稳。他的袖扣还是歪的,领带还是松的,额前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在急诊室的灯光下显得很软。
他的手被她握著。手指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抽开。就放在那里,像一个被她借走的东西,在她用完之前不会拿回去。
床的另一边有声音。很轻的,爪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哒,哒,哒。温若转头看过去。柚子趴在床边,头枕在前爪上,眼睛睁著,看著她。牠的尾巴在地上轻轻地扫,扫得很慢,从左边到右边,再从右边到左边。旁边站著宋也,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标准,手里拎著一个袋子。
宋也看她醒了,走过来,把袋子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动作很轻,塑胶袋没有发出声音。
“裴总叫我带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换洗衣物,还有妳的药。”
她点头。宋也看了裴砚一眼。裴砚还睡著,头歪在一边,呼吸很平稳。宋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到的弧线。
“他从昨天到现在没阖过眼。”宋也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到。“我叫他瞇一下,他说不用。”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电梯门开的声音,关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温若躺在枕头上,手里还握著裴砚的手。她看著他睡著的样子。他的眉毛在睡著的时候比醒著的时候平,眉心那条很浅的竖纹不见了。嘴唇闭著,嘴角没有往下的弧度。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像一个在车上睡著了的人,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坐过了站。
柚子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沙的一声。温若转头看牠,牠的眼睛还是睁著的,看著裴砚。牠的耳朵朝前转,朝著他的方向。她不知道狗在一个人睡著的时候会想什么。可能牠在想他什么时候醒来,可能牠在想他醒来之后会不会把手放在牠的头上。可能牠什么都没想,只是看著。
她没有抽手。
她闭上眼睛,手里还握著那只手。手指没有松开,掌心贴著掌心,温度从他的皮肤传到她的皮肤,沿著手腕往上走,走到手臂,走到肩膀,走到胸口。她的手没有抖。她的呼吸很平稳。氧气管嘶嘶嘶嘶地响著,柚子在地上轻轻地扫著尾巴,裴砚的手在她手里,温热的,有重量的,活著的。
早上她醒来的时候,裴砚已经醒了。他坐在椅子上,背靠著椅背,姿势比半夜的时候直了一点。领带还是松的,袖扣还是歪的,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看著她。
他的手还在她手里。她没有松开,他也没有抽开。
“妳对猫毛过敏。”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一整夜没说话的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
“妳可以选择不养猫。”
她看著他。他的眼睛下面那块阴影比昨天更深了,不是光线造成的,是真的有颜色沉在那里。
“牠们已经在这里了。”
“那我可以把猫送走。”
她摇头。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看著天花板,看著那些接缝处凸出来的填缝剂,看著灯管边缘那一圈发黄的痕迹。氧气管嘶嘶嘶嘶地响著,急诊室开始热闹起来了,走廊上有推车经过的声音,有人在喊某个病人的名字。
“因为牠们是你带回来的。”
他沉默了一下。她转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握,是一种很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收缩,像他的手在确认她的手还在。
“那我以后不带了。”
“你会带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门口看到牠们,你没办法假装没看到。”
他没有否认。他坐在椅子上,手在她手里,眼睛看著她。急诊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线,下巴中间那一小条很浅的凹陷。他看著她的方式不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事实。她还在这里。她还在呼吸。她的手还是热的。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不是因为不想握了,是因为她的手麻了,从掌心到指尖,像有几百根很细的针在刺。她把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伸直,慢慢地弯曲,再伸直。
他看著她的手做这些动作。他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
护理师走进来,量了血压和血氧,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她看了裴砚一眼,又看了温若一眼,没说话,走了。
温若靠在枕头上,氧气管还接著,嘶嘶嘶嘶。她转头看窗外。急诊室的窗户对著停车场,停车场的边缘有一排榕树,榕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正面是绿的,背面是浅绿的。
“柚子呢?”
“宋也带回去了。”
“牠还好吗?”
“牠在车上待了一夜。”他说。“宋也说牠没睡。”
她转头看他。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伸直,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骨节比她粗,手腕比她宽。刚才那只手在她手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手很小。
“牠在等你回去。”她说。
他没说话。她看著他,他看著窗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个长方形的光块。光块的边缘很清晰,把地板的颜色分成两种——被晒到的,浅灰色;没被晒到的,深灰色。
“你也没睡。”她说。
“睡了。”
“宋也说你没睡。”
他没回答。他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很轻,节奏很规律。
“你回去休息吧。”
她说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又说了“不用”的同义词。她闭上嘴,看著他。他看著她。两个人都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脚在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刮擦声。
“我晚上来。”
他走出急诊室。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像是在看什么。她顺著他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尽头,宋也站在那里,手里牵著柚子。柚子的尾巴在摇,很快,整只狗都在摇。
裴砚走过去,蹲下来,手放在柚子的头上。柚子舔了他的手心。他站起来,牵著柚子走了。
温若躺在床上,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走廊的灯还亮著,白色的,很刺眼。她闭上眼睛。氧气管嘶嘶嘶嘶地响著,心跳监测仪发出均匀的哔哔声,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听不清楚内容。
她的手放在被子上面。手指伸直,掌心朝上。那只手现在是空的。但那种温热的、有重量的感觉还在,从掌心沿著手腕往上走,走到手臂,走到肩膀,走到胸口。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压在床单上。床单是凉的,白色的,洗过很多次,纤维都变硬了。
她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那些填缝剂的凸起在灯光下投出很小的阴影,形状不一样。她把那些阴影一个一个看过去,像在看一个她不知道答案的测验卷。
护理师又进来了,量了血压,看了血氧,在病历上写字。这次她多说了一句话。
“妳先生在外面等了很久。”
温若看著她。
“他说等妳睡著再走。”
护理师走了。温若转头看窗外。窗户的玻璃是毛玻璃,看不清楚外面有什么,只能看到模糊的颜色——灰色的是车,绿色的是树,黄色的是阳光。她不知道他站在哪里。可能靠著墙,可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可能站在电梯口。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还在外面。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想到这件事。氧气管嘶嘶嘶嘶地响著,心跳监测仪哔哔地叫著,走廊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等她睡著。
她睡著了。
出院那天裴砚来接她。不是宋也,是他自己。他站在急诊室出口的门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柚子坐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小片灰尘。温若走出来的时候柚子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裴砚。裴砚没动,柚子也没动,就站在两者之间,像一座桥。
温若拎著一个很小的袋子,里面装著宋也带来的换洗衣物和那三盒药。她把袋子换到左手,走到柚子面前,蹲下来。柚子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温热的,有重量的。她摸了一下柚子的头,站起来。
“走吧。”
回到家,玄关的灯亮著。猫趴在沙发扶手上,听见门声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空气清净机在角落转著,绿灯。地毯还是没铺回来,木头地板上光秃秃的,柚子的爪子踩上去哒哒哒的声音比之前响了很多。
温若坐在沙发上,猫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翘得很高,然后走过来,在她腿上卷成一个圆。她没有躲。她的手放在猫的背上,手指陷进橘色的毛里。猫的呼噜声从牠的身体传到她的手指,再从手指传到手腕。
裴砚坐在单人椅上,柚子趴在他脚边。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很直的界线——一边亮,一边暗。柚子趴在那条界线的中间,前半身在阳光里,后半身在阴影里。
“你为什么会带流浪动物回来?”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看著猫,猫的呼噜声在她的手指底下震动,像一个很小的引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空气清净机的绿灯闪了一下,猫的呼噜声停了一秒又接上,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沙沙沙沙。
“我姊以前会。”
她抬头看他。他坐在单人椅上,背很直,手放在扶手上,眼睛看著窗外。窗外的阳光在他脸上切出同样的界线——一半亮,一半暗。
“她看到流浪猫狗就会带回家。我妈说她有病。”他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她说,牠们没有家,我们给牠们一个。”
他的声音很平。和说“会议取消”一样平,和说“不用谢”一样平。但温若听到了那个句子里面没有的东西。她听到一个小女孩把流浪猫塞进书包里的声音,听到一个妈妈说“妳有病”的声音,听到一个姐姐对弟弟说“我们给牠们一个家”的声音。那些声音都不在这个房间里,但她听到了。
“后来她生病了。”他说。“不能再养了。”
猫在温若腿上翻了一个身,肚子朝上,四只脚蜷著。她没有低头看,她看著裴砚。他的视线还在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还在翻,沙沙沙沙。
“她走之前跟我说——”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很轻,节奏很规律。“你要帮我养。不是因为牠们需要你,是因为你需要牠们。”
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客厅变得很安静。空气清净机的嗡嗡声突然变大了,或者不是变大了,是她之前没注意到。猫的呼噜声也变大了,或者不是变大了,是她之前没注意听。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他说。“三年后才懂。”
他没有说他懂了什么。但温若知道。她不需要他解释。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猫的背上,看著他。他坐在单人椅上,手放在扶手上,看著窗外。柚子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线上翻了一个身,把前半身从阳光里移到阴影里,后半身从阴影里移到阳光里。
她想起他蹲在书房地板上,手里握著那条被咬烂的围巾。想起他半夜坐在客厅,手放在柚子的头上,说“姊,我不知道怎么办”。想起他把那颗糖放在狗碗旁边,说“我姊以前会放”。想起他说“不是因为牠们需要你,是因为你需要牠们”的时候,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不是一个人。
猫在温若腿上打了个哈欠,露出粉红色的舌头和上颚,然后把嘴巴闭起来,继续呼噜。她的手放在猫的背上,手指没有动。她看著裴砚。他还在看窗外。
“你不是一个人。”
他转头看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有柚子。”
柚子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你有那只猫。”
猫的呼噜声停了一秒。
“你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