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零食放在地上。柚子没动。他又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柚子还是没动。
他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柚子的面前。没有零食,只有手。
柚子低头闻了一下。鼻子碰到他的掌心,湿的,凉的。然后牠把下巴搁上去。
裴砚的手指动了一下。
“五秒。”温若说。
他没数。他的手放在那里,柚子的下巴压著他的掌心,重量比他预期的重。毛很软,底下的骨头很硬。牠的呼吸很平稳,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手腕内侧。
“可以了。”
他把手收回来。柚子的下巴从他掌心滑开,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牠站起来,走回线的那一端,趴下来。
裴砚还坐在地上。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小块湿的印子。
“牠把头放在你手上了。”温若说。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他抬头看她。
“牠在说牠相信你。”
她走过去,把柚子牵走。裴砚站起来,这次没拍膝盖。他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肥皂压了两下,搓了很久。冲掉的时候,水很烫,他没调冷水。
第七天。
柚子把头放在裴砚的膝盖上。
这次没有零食,没有指令,没有温若的提示。裴砚坐在客厅的地上,背靠著沙发,手上拿著笔电在看文件。柚子从阳台走进来,走到他面前,站了一下,然后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
裴砚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他低头看柚子。柚子没看他,眼睛闭著,耳朵垂下来。整颗头的重量压在他的大腿上,很沉,很热。
他抬头看四周。温若不在客厅。她在厨房,隔著一道墙,他可以听到水龙头的声音。
他的手悬在柚子的头上方。没有放下来。
柚子的尾巴摇了两下,扫在地板上,沙沙的。
他把手放下来。指尖碰到柚子的耳朵,毛很软,耳尖有一小撮颜色比较浅的毛。他摸了一下,指尖从耳尖滑到耳根。
柚子没动。
他又摸了一下。这次用了手指的整个指腹,从眉心滑到后脑勺。毛在他的指缝间流过去,底下是温热的皮肤和骨骼的弧度。
他的手停在那里。
温若从厨房走出来,端著两杯水。她走到客厅入口的时候停下来。
裴砚抬头看她。他的手还在柚子的头上,没有缩回去。
“牠过来了。”他说。
“我看到了。”
“我没叫牠。”
“牠自己决定的。”
她走过去,把一杯水放在他旁边的地板上。裴砚低头看那杯水,又抬头看她。
“妳不是说要给零食吗?”
“你已经给了。”
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放在柚子的头上,五根手指埋在金色的毛里。柚子的呼吸透过他的手指传上来,很平稳,很慢。
“这算零食吗?”
“算。”她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比零食好。”
他的手没有动。柚子把头从他膝盖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放回去。这次放的位置偏了一点,下巴压在他的大腿骨上,有点痛。他没移开。
第十天。
温若在客厅写训练纪录。柚子在阳台晒太阳,猫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末端微微卷曲。空气清净机在角落转著,绿灯。
裴砚站在门口。
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移动。今天柚子的主动接触次数比昨天多了三次,尾巴摇摆的幅度从中度变成高度,进食速度正常,饮水量正常。
“牠今天怎么样?”
她抬头。
他站在门口,手上拿著笔电,西装外套没穿,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打得很规矩,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他看著她,表情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的时间比平时长。
“你在问狗还是在问我?”
他沉默了一下。
“都在问。”
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三秒,够她想很多事情。够她想起昨天深夜他坐在地板上对柚子说话的声音,够她想起便利贴上那些很丑的字迹,够她想起他把地毯装进垃圾袋里的时候手指关节泛白的样子。
她把笔尖按回纸上,继续写。
“主动接触次数七次,比昨天多三次。尾巴摇摆幅度明显提升,对外界刺激的反应从迟钝转为正常。进食速度正常,饮水量正常。”
她念完的时候,裴砚还站在门口。
“还有呢?”
她阖上笔记本。
“牠的焦虑指数在下降。你的也是。”
他没否认。他把笔电换到另一只手,站在那里,像是还想说什么。但他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萤幕,按掉。
“你会接的。”她说。
“什么?”
“电话。你会接的。但你刚才没接。”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
“我去开会了。”他说。
“好。”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了。
温若坐在沙发上,手放在阖上的笔记本上。猫从扶手上跳下来,走到她旁边,把身体卷成一个圆,尾巴盖住鼻子。她看著那团橘色的毛球,没有伸手摸。
但她也没有躲开。
那天深夜,温若被一个声音吵醒。
不是大声音。是一种很低的、持续的、像是一个人反复说著同一句话的喃喃自语。她躺在床上听了十秒,坐起来。
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她走出来的时候没有穿拖鞋,赤脚踩在木头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
声音从楼下传来。
她走下去。楼梯转角的那幅狗画在黑暗中只剩一个轮廓,她经过的时候没有停。客厅的灯没开,但电视柜旁边的小夜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出一小块地板。
裴砚坐在地上。
背靠著沙发,腿伸直,柚子躺在他旁边,头枕在他的大腿上。他的手放在柚子的背上,手指埋在金色的毛里,没有动。
他在说话。声音很低,低到温若站在楼梯口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今天把头放在我膝盖上了。”
停顿。柚子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
“我不知道怎么办。”
又停顿。他的手从柚子的背上移到耳朵,摸了一下。
“但好像……没有那么难。”
他没再说话。温若站在楼梯口,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手指抓著楼梯扶手的边缘。她应该上楼。她应该回到房间,关上门,假装没听到。这是他的**。这是她的专业界线。
她没有上楼。
她站在那里,看著裴砚的手在柚子的耳朵上慢慢地移动。从耳尖到耳根,再从耳根到耳尖。很慢,很轻,像是在练习一个他刚学会的动作。
柚子睁开眼睛。不是看裴砚,是看楼梯口。看温若。
牠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光,两颗小小的金色光点。牠没有叫,也没有动,只是看著她。尾巴在地板上摇了一下,很轻,没有声音。
温若往后退了一步。
感应灯灭了。她站在黑暗中,听到裴砚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大了一点。
“她说我变了。”
停顿。柚子的尾巴又摇了一下。
“有吗?”
没有人回答他。柚子不会说话。温若站在楼梯的黑暗中,手指在扶手上握紧了。
她转身上楼。这次她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踏板的边缘,那里比较不容易发出声音。回到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痕。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重复他刚才说的话——她说我变了。她说我变了。
她没说过这句话。
她说的是“你的也是”。他的焦虑指数也在下降。那是专业判断,是训练纪录的一部分,是合约第四条第三款规定的定期评估报告的内容。
她没说他变了。
她在枕头上翻了一个身。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路灯的,橘黄色的,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很细的牵引绳。
她想起柚子把头放在裴砚膝盖上的时候,裴砚的手悬在半空的那几秒。他在等。不是等她说“可以”,是等自己决定要不要摸。
他摸了。
她闭上眼睛。这次她没有想七岁的事。她想的是那三盒药旁边的便利贴,字迹很丑,每个笔画都用多了力气。
她在黑暗中睁著眼睛,直到窗帘缝隙里的光从橘黄变成浅蓝。
手机萤幕亮了一下。程嘉敏传讯息来:“妳妈明天化疗,妳来不来?”
她回:“来。”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看了很久,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传了一个“好”。
她把萤幕关掉,放在床头柜上。翻过去,面朝墙壁。
墙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医院走廊的灯光是白色的,白到发冷。温若坐在外科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握著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咖啡,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但她的手指还是凉的。
程嘉敏从护理站走过来,白袍没扣好,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的刷手衣。她在温若旁边坐下来,把一袋点滴从左手换到右手。
“妳妈刚睡著。化疗反应比上次大,吐了两次。”
温若点头。
“妳脸色很差。”
“睡不够。”
程嘉敏看她一眼。那种看法温若很熟悉——不是普通的关心,是兽医师在看一只不肯承认自己生病的动物的那种眼神。评估的、诊断的、不放过任何细节的。
“妳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有吃。”
“我问的是好好吃,不是塞东西进嘴里。”
温若没回答。她把手里的咖啡转了半圈,杯盖边缘渗出一小滴褐色的液体,沿著杯壁往下流。
程嘉敏把点滴袋放在地上,转身面对她。
“温若。”
“嗯。”
“妳怎么了?”
“没事。”
“妳对每个客户都这样?”程嘉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帮他遛狗、做饭、在他出差的时候帮他照顾家?那妳的收费标准要改。”
温若看著走廊对面的墙。墙上贴著一张海报,宣导洗手的重要性,图案是一双手在肥皂泡泡里,泡泡被画得很圆,圆到不像真的。
“我没帮他做饭。”
“妳上次说妳在厨房多做了一份早餐,因为他开会会忘记吃。”
“那是顺便的。”
“顺便的。”程嘉敏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像在念一份诊断报告上的备注栏。“妳知不知道妳说谎的时候会做什么?”
温若没说话。
“妳会把手指蜷起来。”程嘉敏低头看她的手。温若把手指伸直,放在膝盖上。
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出来一个推著轮椅的家属。轮椅上的老人头上绑著纱布,眼睛闭著,嘴巴微微张开。推轮椅的女人看起来比温若大几岁,头发扎得很紧,额头上有汗。她经过的时候看了温若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推。
温若看著那张轮椅走远,轮子滚过地板接缝的时候发出喀噔喀噔的声音。
“妳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被狗追过?”
程嘉敏点头。“妳说妳怕金毛。”
“我不是怕金毛。”温若把咖啡放在长椅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我七岁那年,邻居养了一只金毛。有一天放学回家,那只狗跑出来追我。牠没咬我,只是一直追。我跑了好几条街,跑丢了一只鞋。”
她停了一下。走廊的灯管发出很低的嗡嗡声,像一只苍蝇被关在玻璃杯里。
“我跑到家的时候,门是锁著的。妈妈不在。我在楼梯口坐到天黑,脚上全是泥,丢鞋的那只脚袜子破了一个洞。”
她看著自己的脚。今天穿的是帆布鞋,白色,鞋带系得很紧。
“我不怪她。她一个人养我,很辛苦。她要工作,要赚钱,没有办法来接我。”
程嘉敏没说话。
“但我学会了一件事。”温若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几乎被灯管的嗡嗡声盖过去。“不要期待别人会来接妳。期待是没有用的。妳只能自己走回去。”
走廊很安静。护理站的电话响了一声,被接起来,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远处某个病房里有人在咳嗽,持续的、干涩的咳,像是停不下来。
程嘉敏沉默了很久。久到温若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所以妳现在在等他来接妳?”
温若摇头。
“没有。”
“妳怕。”
温若转头看她。程嘉敏的表情不是同情,也不是担心,是一种很平稳的、笃定的东西。像她站在手术台前,知道这只动物的伤口在哪里,知道要怎么缝,但还没下刀。
“妳怕他会来接妳。”程嘉敏说。“因为妳不知道怎么处理那种情况。妳会等,等到天黑,等到袜子破洞,等到脚上全是泥——但妳不知道怎么处理有人真的来接妳的情况。”
温若的手指蜷起来了。她没有伸直。
“我跟他只是契约。”
“我知道。”
“他需要人处理狗的问题,我需要——”
“我知道。”程嘉敏打断她。“妳需要钱。妳妈的手术。妳说过了。但妳现在钱够了没有?”
温若没回答。
“够了,对吧?”程嘉敏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平稳的、诊断式的语气。“妳妈的手术费妳已经凑够了。上次妳跟我说的时候,妳说再两个案子就够了。后来妳接了一个三倍价钱的案子。钱够了。”
温若把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凉了,苦味变得很重。
“那妳为什么还在那里?”
她没有回答。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很短的瞬间,短到她不确定是真的闪了还是眼睛疲劳。
“因为契约还没到期。”她说。
“契约期多久?”
“三个月。”
“现在过了多久?”
温若看著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的水珠凝结成一道细细的水痕,往下流,流到杯底的海绵垫里,被吸进去,不见了。
“三周。”
程嘉敏没有说“妳看”。她只是坐在那里,把地上的点滴袋捡起来,放在膝盖上。
“温若。”
“嗯。”
“妳不是怕狗。妳是怕被丢下。但妳更怕的是——有人没丢下妳。因为如果妳习惯了有人在,那个人走了怎么办?”
温若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紧了。纸杯发出轻微的变形声,杯盖跳了一下,溅出一小滴咖啡,落在她的手腕内侧。烫的。她没擦。
程嘉敏站起来,点滴袋挂回手上。
“我去看妳妈。妳在这边坐一下。”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妳上次说的那个裴砚——”
温若抬头。
“他把家里的地毯拆了,对吧?”
“嗯。”
“沙发也换了?”
“嗯。”
“空气清净机买了三台?”
“妳怎么知道?”
程嘉敏没回答。她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妳妈醒了我会叫妳。”
她走了。白袍的衣角在走廊转角闪了一下,不见了。
温若坐在长椅上,手里的咖啡彻底凉了。她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蜷起来,伸直著,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
她想起七岁那天的细节。楼梯是水泥的,灰色的,每一阶的边缘都有磨损的痕迹。她坐在第三阶,因为第三阶没有那么脏。她把丢鞋的那只脚缩在另一只脚的后面,怕有人看到她的袜子破了洞。
没有人经过。没有人看到她。
天黑的时候她自己站起来,用口袋里的钥匙开了门。家里很暗,窗帘拉著。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浴室,用冷水冲了脚。水很冰,泥巴冲不掉,她用肥皂搓,搓了很久。脚趾缝里还是有泥,她放弃了,穿上拖鞋,自己上床。
那双破洞的袜子她丢在垃圾桶里。第二天早上垃圾桶是空的,妈妈倒过垃圾了。妈妈不知道她丢了一只鞋,因为她第二天穿著那双只剩一只的鞋去上学,把没鞋的那只脚藏在桌子底下。
老师问她妳的鞋呢。她说掉在水沟里了。
她学会了说谎。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不让人问更多问题。
手机响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来,萤幕上显示医院的号码。她接起来。
“温小姐,妳母亲的状况需要安排进一步手术。我们需要家属签署同意书。请问妳什么时候可以来医院?”
“我现在在医院。”
“好的,那请妳到护理站来一趟。同意书需要配偶签字的部分,如果没有配偶,可以由直系亲属——”
“我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这两个字。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好的,那请妳和妳的配偶一起来签署。”
她挂掉电话。坐在长椅上,手机握在手里,萤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再按亮。
通讯录。裴砚。他的名字旁边没有备注,只有一个姓和一个名,中间没有空格。
她记得他说“好,结婚”的那个下午。他站在书桌后面,手里握著那只纸鹤,表情和现在一样。空的。但他的声音不一样。
她按下拨号键。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第四声没响完就接了。
“温若。”
他叫她名字的方式和别人不同。不是问句,不是惊叹,只是一个陈述句。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我需要你签一个文件。”
“在哪里?”
“医院。”
“哪家医院?”
她说了医院的名字和楼层。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什么文件,没有问几点。
“半小时。”
电话挂了。她看著萤幕上的通话时间。十九秒。他花了十九秒说了一句话,听了一个地址,挂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护理站。护理师把同意书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著配偶签字栏。
“这里需要妳的先生签名。”
先生。这两个字在医院的白色灯光下显得很不真实。像一个她穿错的衣服,尺寸不对,颜色不对,但已经穿上了,不好脱。
她拿著同意书走回长椅,坐下来。纸张很薄,背面可以透过另一面的字迹。她翻到正面,从头看了一遍。手术名称、风险说明、术后注意事项。每一行都是制式的语言,没有温度,但每一个字都和她母亲的生命有关。
配偶签字栏是空的。
她看著那条横线。想起他们去户政事务所登记的那天,承办人员问认识多久,她说三周,承办人员的表情微妙。裴砚说“够了”。
她当时没问他什么意思。现在她坐在这条走廊上,手里握著手术同意书,想著那两个字。
够了。什么叫够了?三周够了?还是她够了?
电梯门开了。
裴砚走出来。西装,领带,袖扣。皮鞋是黑色的,鞋带系得很紧。他没有带公事包,手上只有一串钥匙和一只手机。他看到她,走过来。步伐很稳,和在公司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
“什么文件?”
她把同意书递给他。他接过去,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每一行都停了一下。温若站在旁边,看著他的视线在手术名称上停了两秒,在风险说明上停了更久。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配偶签字栏。
他从西装内袋拿出笔。黑色的,很细,笔盖没有花纹。他把笔盖拔下来,套在笔尾,在配偶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裴砚。两个字,笔画很硬,横平竖直,最后一笔的收尾比前面的笔画重了一点。
他把笔盖盖回去,同意书递给她。
温若接过来。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不到一秒。他的手指是热的,她的手指是凉的。
“谢谢。”
“不用。”
她把同意书拿到护理站,交给护理师。护理师看了一眼签名栏,又看了裴砚一眼,没有说话。
温若走回来的时候,裴砚还站在长椅旁边。没有坐,站著,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妳可以回去了。”她说。“签好了。”
“我等妳。”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走廊的灯管在他头顶上方,把他的头发照出一圈很浅的光晕。他的表情和签名一样,横平竖直,没有多余的东西。但他的袖扣今天戴反了。银色的那一面朝内,雾面的那一面朝外。
她没说。
她坐下来。他也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空位,空位上放著那杯凉掉的咖啡。他把咖啡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地上。
他们并排坐著。谁都没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天井,天井里有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树,树叶在风里翻动,正面是绿的,背面是浅绿的,翻来翻去,像很多只手在挥。
护理站的护理师在讲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楚内容。远处那个咳嗽的病人还在咳,节奏变慢了,但还是停不下来。
温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伸直著,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她没有蜷起来。
“你怎么来的?”
“开车。”
“塞车吗?”
“还好。”
“你下午有会吗?”
“取消了。”
她没问他为什么取消。他也没说。
走廊的长椅是塑胶的,浅蓝色,靠背很直,坐久了腰会酸。温若把背靠在上面,感觉到塑胶的温度透过衣服传上来,凉的,但不冰。
她转头看窗外。从她的角度可以看到停车场的边缘,那里停著一辆灰色的车,车窗是暗的。她看不清楚里面,但她知道柚子在那里。宋也说过,裴砚出门的时候柚子要跟著,因为牠不喜欢一个人待著。
她想起柚子趴在她膝盖上的重量。温热的,有重量的,活著的。
“你带柚子来了?”
“嗯。牠在车上。”
“牠会等你吗?”
“牠每次都等。”
她没有转头看他。她看著那辆灰色的车,车窗反射著天井里那棵树的影子,绿的,浅绿的,翻来翻去。
她想起程嘉敏说的话。妳怕他会来接妳。
她坐在这条走廊上,旁边坐著一个人。这个人开了半小时的车来签一个名字,取消了一场会议,把狗留在车上。他坐在这里,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找别人,没有问她契约里有没有这一条,没有问任何问题。
他只是坐在这里。
走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她确定是真的闪了,因为裴砚也抬头看了一眼。
“灯管坏了。”他说。
“嗯。”
他们继续坐著。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停车场里,柚子的头从车窗的缝隙里探出来,金色的,在灰色的车和绿色的树之间,像一个小小的光点。牠看著医院的方向,尾巴在车里慢慢地摇。
户政事务所的柜台是浅灰色的,台面上摆著一支原子笔和一小瓶酒精。承办人员是个烫卷发的中年女性,眼镜挂在鼻梁中段,看人的时候习惯把下巴抬起来,让视线从镜片上方穿过去。
她把两人的身分证接过去,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萤幕上的表格跳出来。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们。
“认识多久?”
温若说:“三周。”
承办人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眉毛往上推了一点点,推到她额头的皱纹变得明显的位置。她看了裴砚一眼,又看了温若一眼,最后把视线停在萤幕上。
“三周。”她重复了一次,语气不带评价,像在确认输入的数字没有错。
“够了。”
裴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承办人员,也没有看温若。他看著柜台上的那瓶酒精,视线很平,像在读一瓶酒精的标签。
温若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公分。她的右手放在柜台上,手指伸直,指甲剪得很短。她听到“够了”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没有动,但手腕内侧有一根筋跳了一下。
承办人员把身分证还给他们,列印出一张表格,指著右下角的签名栏。“这里。”
裴砚先签。他的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拔开笔盖,套在笔尾。签名的笔画和上次在医院一样,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收得比前面重。他把笔递给温若。
她接过来。笔杆是金属的,温热的,留著他手指的温度。她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比平时写字的时候慢,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压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签完之后她把笔盖盖好,还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很短,不到一秒。他的手指是热的,她的手指是凉的。
承办人员把表格收走,盖了一个章,又列印出另一张。反复几次之后,她把两个红色的本子放在柜台上。
“恭喜。”
这两个字说得很职业,和便利商店店员说“谢谢光临”的语气一模一样。
温若拿起其中一本。封面是红色的,烫金的字,边角很锐利。她打开,里面印著她的名字和裴砚的名字,并排,中间隔了一个很小的空格。她的名字在左边,他的名字在右边。名字下面各有一张照片,他们刚刚拍的,就在隔壁的柜台。背景是白色的,她的头发扎得很整齐,表情和证件照要求的一样,没有笑容。他的表情也一样,没有笑容。
两张脸放在同一页纸上,看起来像两个不认识的人被硬凑在一起。
她把本子阖上,放进口袋。
他们走出户政事务所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很亮,但不是夏天那种刺眼的亮,是秋天那种薄薄的、透明的亮。门口有一排机车,每辆机车的坐垫上都有一层薄灰。台阶下面有一棵榕树,树荫很大,但他们没有站在树荫下。
温若站在台阶上,瞇著眼睛看了一下天空。很蓝,没有云。
“谢谢。”她说。
裴砚站在她旁边,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左手拿著他的那个红色本子。他没有打开看,只是捏在手里,像捏一张停车票卡。
“不用谢。”他说。“这是合约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