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声。
温若看著萤幕上的陌生号码,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她正在医院的走廊上,右手捏著一张缴费单,上面的数字等于她平时三个案子的收入总和。
“温若小姐吗?”对方的声音礼貌、训练有素,“我是宋也,裴砚先生的特助。裴先生需要一位宠物疗愈师,有人推荐了妳。”
她没问是谁推荐的。这个圈子很小,她的客户名单上有三个上市公司老板和一个外交官。
“狗的问题?”
“金毛,七岁,公。严重分离焦虑。”宋也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咬坏了三套西装、两双皮鞋,昨天把音响线咬断了。那组音响一百二十万。”
温若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口袋。
“我的收费是——”
“裴先生知道妳的行情。三倍。”
她沉默了三秒。不是犹豫,是在算。三倍等于母亲后续化疗的费用,加上半年的房租,加上——
“地址传给我。”
裴砚的家在城市的东北角,独栋,门口有两棵修剪整齐的罗汉松。温若站在门口的对讲机前,工具箱靠在脚边,身上穿的是她见客户时的标准装备:黑色长裤、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没有任何饰品,因为动物会咬。
门开了。
她走进去,第一个感觉不是大——她见过很多豪宅——是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住。玄关的鞋柜上摆著一双室内拖和一双皮鞋,皮鞋没有任何灰尘,但鞋底的纹路已经磨平了。鞋柜旁边有一个狗碗,不锈钢的,干净,但碗边的地板上有一圈浅浅的水渍,是被舌头舔了很多次留下来的痕迹。
她蹲下来,手指摸过那圈水渍。
狗碗是满的。
楼上传来脚步声,沉稳、节奏均匀。她站起来,转过身。
裴砚从楼梯上下来。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规矩,袖扣是银色的,没有花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面无表情——面无表情是一种表情——他是把所有的表情都收走了。
“温小姐。”他点头,语气像在会议上确认议程,“狗在阳台。”
她没有寒暄。不握手,不自我介绍,不问“牠叫什么名字”。
“带我过去看。”
裴砚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捕捉到了其中的评估——他在判断她的专业程度,就像她刚才从狗碗判断这个家的问题。
阳台很大,铺著人造草皮,有狗屋、有玩具、有水碗。一只金毛蹲在落地窗前,嘴里叼著一只咬烂的皮鞋。牠没有叫,也没有扑过来,只是安静地蹲著,眼睛看著裴砚。
温若蹲下来。不是慢慢蹲,是直接蹲,像她做过一万次的那样。
她先看狗的耳朵。贴著头,不是放松的垂,是紧贴。再看尾巴,夹在后腿之间,不是卷,是压。最后看眼睛,瞳孔放大,眼眶微微泛红。
三十秒。
她站起来。
“牠不是分离焦虑。”
裴砚挑眉。那个动作很轻,但她看到了。
“牠的资源很充足。空间够大,水够喝,玩具够多。”她看著他,“破坏行为只针对你的私人物品。西装、皮鞋、音响线。牠没有咬门框,没有咬家具,没有破坏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让那句话沉进去。
“牠不是在表达焦虑。牠是在表达不满。”
裴砚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放在楼梯扶手上,食指在木头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很规律,像他在会议室里等财务报告的时候。
温若往前走了一步。狗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保持著同样的距离,嘴里仍然叼著那只皮鞋。
“你最后一次遛牠超过三十分钟,是什么时候?”
沉默。
“你最后一次摸牠超过五秒,是什么时候?”
沉默。
温若转头看他。他站在楼梯口,距离她大概三步。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但他的脸在阴影里。
“牠是你养的狗吗?”
“是我姐姐的。”
她点头,没有追问。那是职业素养——不碰客户的**。她走回玄关,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一只笔,写了两行字。
“解决方案有两个。”她把笔记本转过去给他看,“第一,你改变。每天亲自遛狗三十分钟以上,每天摸牠五秒以上,持续三个月。牠会恢复正常。”
裴砚看著笔记本上的字。她的字很整齐,横竖之间没有多余的弧度。
“第二,把狗送走。”
“不可能。”
他说这三个字的速度比她预期的快。不是犹豫后的拒绝,是本能的反射。
温若把笔记本收回工具箱,扣好锁扣。
“那就选第一个。”
“我选第三个。”裴砚从楼梯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但她没有退后。“妳搬进来,帮我处理。”
“不。”
她拒绝得很快,快到裴砚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挑眉,是皱眉。
“价钱妳开。”
“裴先生,这不是钱的问题。”她拎起工具箱,站直身体,看著他的眼睛。“是你的问题。狗只是镜子。”
她转身往门口走。身后没有声音。她走到玄关的时候,看见那只金毛从阳台走出来,站在走廊的中间,嘴里的皮鞋掉了,安静地看著裴砚。
温若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不是狗叫,不是东西摔碎的声音,是有人在墙上捶了一拳。
她没有回头。
三天后,手机响了。
还是宋也。
“温小姐,柚子——那只金毛——咬了裴总姐姐的遗物。一条围巾。”
温若正在超市买东西。她的手停在购物车的把手上。
“裴总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两个小时了。”宋也的声音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训练有素,有东西裂开了。“他不接电话,不开门。我们不知道怎么办。”
温若看著购物车里那排抗过敏药。她对猫毛过敏,家里没有猫,但她习惯随身带著,因为客户的家里可能有。
“他姐姐呢?”
“三年前过世了。”
她把抗过敏药放回货架上。
“把地址再发给我一次。”
计程车在红灯前停下来。
温若挂掉电话,把催缴单从口袋里拿出来。数字还在,和三天前一样。她看了三秒,对司机说:“掉头。”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她没解释。
车子往回开的时候,她把催缴单折成一只纸鹤。很小的时候妈妈教过她,那时候她们住在一个连桌子都没有的套房里,妈妈把超市传单折成鹤,放在她的枕头边。她学会了,后来再也没折过。
她把纸鹤塞回口袋。
第二次进门,玄关的狗碗还在原位。水渍多了一圈。
宋也在门口等她。穿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标准,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他看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在二楼书房。门没锁,但——”
“我知道。”她换上室内拖,拎著工具箱走进去。
楼梯是浅色的木头,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著几幅画,都是抽象风格,冷色调,线条干净。唯一一幅不一样的在楼梯转角,很小,画的是一只狗。笔法不专业,像是小孩画的,或者大人故意画得像小孩画的。
她经过那幅画的时候停了半秒。
书房的门关著。门把是黄铜色的,没有上锁的迹象。她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
“裴先生。”
沉默。她推开门。
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柜,落地窗的窗帘拉了一半。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书桌上一叠文件的烫金标志上。裴砚坐在地板上,背靠著书柜,手里握著一条围巾。
那条围巾是米白色的,手工编织的纹路很清楚,但现在有一半被扯散了。毛线从边缘炸开,中间有几个明显的咬痕,洞的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个可以放进一只拳头。碎线散落在他周围,像是某种仪式的残骸。
他没有抬头。
“妳可以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她一瞬间以为他在说会议流程。“我不需要妳。”
温若没走。
她把工具箱放在门口,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没有看她,手指捏著围巾完好的一角,指节发白。
她捡起一块碎片。毛线已经起毛球了,边缘的颜色比中间浅,是被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褪色。她翻过来看背面,针法很规律,但每隔几排就有一个地方多绕了一圈——编织的人技术不差,但会在某个瞬间分心。
她开始把碎片拼在一起。不是随便拼,是按照纹路的走向,一条一条对齐。裴砚的手指动了一下,但她没看他的反应。
“妳在做什么?”
“修。”
“修不好。”
她没回答,继续拼。有些地方已经断得太碎,找不到接口,她就把它们按照颜色的深浅排成一排。她的手指很快,但很稳,像在处理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工作。
裴砚安静了。
她拼了大概十分钟。把最大的几块对接起来,用细线暂时固定,缺口还在,但形状回来了。一条围巾的轮廓,中间空了三个洞,边缘的流苏少了一半。
她把围巾递给他。
“修不好了。但可以留著。”
裴砚接过去。他的手指摸过那个最大的缺口,来回摸,像在确认什么。她注意到他的袖扣今天没有戴,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被狗绳勒的那种痕迹。
“这是我姐姐织的。”他说,声音比刚才轻。“她走之前留给我的。”
温若没说对不起。她不说对不起,因为对不起是一句话,说了就结束了。而她觉得他不需要结束,他需要有人坐在地板上,跟他一起面对那些碎片。
“你留了狗。是因为她说要留吗?”
裴砚点头。
她又问:“你恨这只狗吗?”
沉默很长。长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书房的时钟在走,秒针的声音比正常的钟慢一点,可能是电池快没电了。
“我恨我自己不会养牠。”
他把围巾放在膝盖上,手指停在缺口的位置。窗帘缝隙里的光移到了他的脸上,她第一次看清楚他的眼睛。不是冷,是空。像一个房间,家具都在,但很久没有人住。
“我姊说牠很笨,要我有耐心。”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三年了。牠还是不理我。”
温若看著他。她应该说“牠需要时间”,或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或者任何一句她对客户说过一百遍的话。但她没有说。
因为那不是真的。
那只狗不是不理他。那只狗在等他。等了三年,等他把姐姐的信从口袋里拿出来,等他蹲下来,等他把手放在牠的头上,等他说“我在这里”。
但她不能说这些。这是他的故事,不是她的。
她站起来。
“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三件事。”
裴砚抬头看她。这次他看了很久,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酸。
“第一,亲自遛狗,每周至少三次。”
“好。”
“第二,每天摸牠五秒以上。”
“好。”
“第三。”她顿了顿,把工具箱从门口拎过来,打开锁扣。“不要骗我你在想什么。我治疗的是狗,但你才是病因。”
他看著她。不是评估,是第一次认真看她。她的工具箱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几本笔记本、一支笔、一条备用牵引绳、一包零食、一小瓶消毒液。整齐,没有多余的东西。
“好。”他站起来,把围巾折好,放在书桌上。“但我加一个条件。”
她等著。
“妳搬进来,住到牠好为止。合约期三个月,薪水妳开。”
温若的手指在工具箱的锁扣上停了一下。她想起那只纸鹤,想起妈妈的手术同意书,想起住院部的护士说“如果有配偶签字会方便很多”。
“我要结婚。”
裴砚的手在围巾上停住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只纸鹤,放在书桌上。纸鹤的翅膀有点歪,是在计程车上折的时候赶时间。
“我需要一个婚姻证明。医院那边,有些手续需要配偶签字。我妈的手术。”
她没有说“拜托”,也没有说“拜托”的另外一百种说法。她只是站在那里,工具箱在脚边,头发有点乱了,因为刚才蹲太久。
裴砚看著那只纸鹤。
三秒。
“好。结婚。”
他的语气和说“好,遛狗”一模一样,但她注意到他的手从围巾上移开了,放在身侧,握成拳,又松开。
她点头,拎起工具箱。
“明天搬。”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她。
“温若。”
她回头。
他站在书桌后面,手里握著那只纸鹤,表情和之前一样,空的。但他的声音不一样了。
“妳妈妈的手术——”
“我知道。”她打断他,因为她不想听“会没事的”。“不用说。”
她走出书房,走下楼梯。经过楼梯转角那幅狗的画时,她又停了半秒。这次她看清楚了,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不是裴砚,是两个字,写得很用力,笔迹有点颤抖。
裴曦。
姐姐的名字。
她走出门的时候,柚子站在走廊的中间。没有叼皮鞋,没有摇尾巴,只是安静地看著她。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湿润,瞳孔里映著玄关灯的光。
她没有摸牠。
她走出门,坐上计程车,说了医院的地址。司机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因为她的脸色很白。她说没有。
手在口袋里握成拳。
她不怕狗。她告诉自己一万次了,她不怕狗。她是宠物疗愈师,她每天跟狗打交道,她不怕狗。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裴砚。不是因为结婚。是因为那只金毛站在走廊中间看她的样子,让她想起七岁那年邻居的狗追她,她跑了三条街,跑丢了一只鞋,回到家妈妈不在,她坐在门口的楼梯上等到天黑。
没有人来找她。
她学会了不要期待有人会来找她。
隔天早上,她拎著行李箱站在裴砚家门口。箱子很小,装不了多少东西——几件衣服、两本书、一盒抗过敏药、妈妈织的一条围巾。她的围巾,不是他的。
宋也帮她开的门,说裴砚去公司了,晚上才回来。他带她看了房间,在二楼的客房,窗户对著后院,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
“裴总说妳对气味敏感,所以床单没用柔软精。”
她没说谢谢。
她把行李箱放好,走下楼。柚子趴在客厅的地毯上,听见她的脚步声,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著这个家。沙发是布的,浅米色,靠垫上有几根金色的毛。茶几上有一个遥控器、一本财经杂志、一只空杯子。电视柜旁边有一个相框,反扣著,看不到照片。
她没有翻过来看。
柚子站起来,走进阳台,叼了一条牵引绳回来。那条绳子是红色的,编织的纹路已经磨平了,金属扣环上有浅浅的锈迹。牠走到她面前,把绳子放在她脚边。
牠看著她。
她看著那条绳子。
七岁那年,她跑丢的鞋是红色的。邻居的狗是金毛,和这只一样的颜色。牠追她的时候没有叫,只是跑,她回头看的时候,牠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湿润,和这只一样。
她弯腰。
手伸出去。
在碰到绳子的前一秒,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她自己感觉到了。
她捡起来。
手在抖。
柚子没有动,只是看著她。尾巴缓慢地摇了两下。
她把绳子握紧,金属扣环压进掌心,冰凉,有点痛。她蹲下来,和柚子平视。
“走吧。”
柚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她深吸一口气。
柚子走在她左边。
这是温若训练狗的一百零八条准则里的第一条——让狗走在你左边,你才能用右手做其他事。但此刻她没有右手要做的事。她的右手握著牵引绳,指节发白,掌心渗出一层薄汗。
柚子没有看她。牠走得很慢,爪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啪哒声。每走十步左右,牠会微微偏头,用余光扫她一眼,然后继续看前方。
温若的心跳比正常速度每分钟快了大概二十下。
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上坡。社区这条路确实是上坡,两旁种著枫香树,叶子还没红,绿得很规矩。空气里有草的味道,和一点点狗的味道——柚子的味道,干草混著洗毛精的人工香精。
柚子停下来。
温若的脚步跟著停。她没拉绳子,绳子保持著刚好的松弛度,不紧不绷。柚子回头看她,深棕色的眼睛,瞳孔圆润,尾巴垂著,末梢微微翘起。
牠在等她做什么。
她不知道牠在等什么。她蹲下来,和牠平视。柚子的鼻子动了动,往前探了两公分,没碰到她的脸,又缩回去。
温若伸出手。手背朝上,指尖微微蜷著。
柚子看著那只手,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牠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
重量。温热的、有重量的、活著的东西,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她可以感觉到牠的呼吸,平稳的,带著湿气的,透过牛仔裤的布料渗进来。
她没有抽开。
她的手从蜷缩变成摊开,掌心朝上,托住柚子的下巴。毛很软,下颚的骨头很硬,舌头从嘴唇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截粉红色。
她的心跳慢下来了。
不是因为不害怕了。是因为这只狗没有在看她。牠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眼睛闭了一半,耳朵松松地垂著,整只狗像一袋被放在地上的米——沉重、安静、不打算移动。
她坐了大概五分钟。柚子没有动,她也没有动。后来有一只松鼠从树上跑过去,柚子的耳朵竖起来,但下巴没离开她的膝盖。
她摸了一下牠的头。一下。手指从眉心滑到后脑勺,毛在她的指缝间流过去。
柚子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往前走。绳子从她手里滑出去,她捡起来,站直。心跳已经恢复正常了。
她们继续走。
裴砚第一次遛狗是在隔天晚上。
温若站在窗边,手里端著一杯水。她看见裴砚从门口走出来,穿著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裤和一件领口有点松的T恤。他左手拿著手机贴在耳边,右手夹著牵引绳,绳子卡在腋下,柚子被拖著走。
不是牵,是拖。裴砚的步伐是正常的走路速度,但柚子的步伐比他慢半拍,绳子一直是绷紧的状态。柚子小跑步跟上,然后停下来闻路边的草丛,被绳子拉著往前走,再停下来闻,再被拉著走。
裴砚没发现。他在讲电话,讲的是某个并购案的估值模型,语气和跟温若说话的时候一样,没有情绪。
温若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她看著柚子在第三个草丛被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裴砚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温若看到了。不是委屈,不是抱怨,是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一只狗在确认牠的主人是不是还在。
裴砚在讲电话。没看到。
他们绕了一圈回来,大概二十分钟。裴砚进门的时候还在讲电话,把牵引绳从腋下抽出来,挂在玄关的钩子上。柚子站在他脚边,喘著气,舌头伸得很长。
温若从窗台走过来。
“裴先生。”
他看了她一眼,对著电话说“等一下再打给你”,按掉通话。
“你遛狗的方式跟遛行李箱一样。”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有区别吗?”
“行李箱不会等你。”
她说完就上楼了。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往下看了一眼。裴砚站在玄关,低头看著柚子。柚子坐在地上,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没说话,转身上楼了。
第三天。
温若在客厅做训练纪录。柚子的行为日记她每天写,时间、地点、持续时间、狗的反应、自己的反应。今天写到第三页,裴砚从楼上下来,穿著运动鞋。
她抬头看他。
“遛狗。”他说。
她没问他为什么穿著运动鞋而不是皮鞋。他拿起牵引绳,柚子从阳台跑进来,尾巴摇得很快。他把绳子扣好,打开门。
温若等他走了之后才走到窗边。
他没带手机。
她站在窗边看著他走远。柚子走在他左边,绳子不紧不绷,两者之间保持著刚好的距离。走了大概二十公尺,柚子停下来闻一棵树,裴砚也停下来。等了大概十秒,柚子闻完了,继续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柚子,是看家的方向。温若往后退了一步,但窗帘挡著,他应该没看到她。
他们消失在路的转角。
四十分钟后他们回来了。柚子走在前面,进门的时候回头看裴砚。裴砚把牵引绳挂好,蹲下来,手放在柚子的头上。三秒,他站起来。
温若在客厅的沙发上翻著笔记本,没有抬头。
裴砚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她感觉到他站在那里,但她没抬头。他继续走上楼。
她阖上笔记本。
柚子的尾巴在摇。不是那种兴奋的快速摇摆,是缓慢的、放松的、从左边滑到右边的那种摇。牠趴在地毯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
温若看著牠的尾巴摇了大概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工具箱。
深夜。
温若醒来的时候看了一下手机,两点十七分。喉咙很干,她忘了在床头放水杯。她掀开被子,踩进拖鞋,推开门。
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走出来的时候亮了。光线很弱,只够看清路。她经过裴砚的房间,门关著,底下没有光。再往前走是书房,门半掩,里面有光。
她应该直接走过去。
她走过去了。
但她听到了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一种很轻的、规律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她停下来。门缝大概有十公分宽,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书柜的侧面和一盏台灯的边缘。
她没有推门。
但她看到了裴砚。他蹲在地上,背对著门,手放在某个东西上面。那个东西是柚子。柚子躺在狗床上,头朝著裴砚的方向,眼睛是睁开的。
裴砚的手放在柚子的头上。手指陷在金色的毛里,没有动,只是放著。
“姊,我不知道怎么办。”
声音很轻。轻到温若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可能是走廊的空调运转声,可能是窗外的风声,可能是她的耳朵在半夜会制造的幻觉。
柚子舔了一下他的手心。
舌头碰到皮肤的声音,很湿,很明确。
裴砚的手没有缩回去。他蹲在那里,手指从柚子的头上移到耳后,摸了一下。很慢,像是怕弄痛牠。
“我不知道。”
他又说了一次。这次更轻。
温若往后退了一步。感应灯亮了,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又细又长。她转身走向楼梯,下楼,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流理台前喝完,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上楼的时候,书房的灯已经关了。门关著。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她想,她不应该看到那个画面的。那不是她的工作范围。她的工作是狗的行为矫正和情绪安抚,不是站在客户的书房门口偷听他们半夜对狗说的话。
但她看到了。
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洗过的味道,没有柔软精。宋也说的。裴砚说她对气味敏感。
她闭上眼睛。
梦里有一只金毛在追她。她跑了三条街,跑丢了一只鞋。她回头看,那只狗没有追上来。牠站在路中间,嘴里叼著她的红色鞋子,尾巴慢慢地摇。
她走回去。狗把鞋子放在她脚边。
她蹲下来捡鞋的时候,狗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不是眼泪,是口水。她睡觉的时候会流口水,从小就这样。妈妈说那是因为她睡得太沉了。
她看著枕头上那摊小小的水渍,坐起来,把枕头翻到另一面。
窗外天亮了。柚子在走廊上走动,爪子踩在木头地板上,哒,哒,哒。
她下楼的时候,裴砚已经坐在餐桌前了。西装,领带,袖扣。咖啡在右手边,手机在左手边,萤幕亮著,是邮件的收件匣。
柚子趴在他脚边。
温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出来的时候裴砚抬头看她。
“早。”
“早。”
她坐在餐桌的另一端。柚子站起来,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她没躲,手放在桌上,没摸牠。
裴砚看了柚子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牠很喜欢妳。”
温若没回答。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柚子把下巴从她膝盖上移开,走回去,趴在裴砚脚边。
裴砚低头看柚子,柚子的尾巴摇了两下。
他伸出手,放在柚子的头上。五秒。他的手收回来,拿起咖啡杯。
温若看著他的手。今天戴了袖扣,银色的,没有花纹。但她的视线在他手腕内侧停了一下——那道被狗绳勒出来的红痕还在,颜色比前几天浅了,边缘有点脱皮。
她站起来,走回房间,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条护手霜。走到餐桌前,放在裴砚的咖啡杯旁边。
“你的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没事。”
“会留疤。”
她转身上楼。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护手霜盖子打开的声音。很小声,但她听到了。
她没回头。
信封是在柚子的床垫下面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