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第 546 章

最后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原谅你?”

他没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觉得被算计?”

他还是没说话。

“陈陆。”

他抬头。

“如果今天我没来呢?”

他看著她,眼神很平静,像早就想过这个问题:“那我继续等。”

“等什么?”

“等你愿意来。”

她看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又有什么东西揪得更紧。这个人,等了二十年,就为了让她吃他做的菜?

她正要开口,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戴著眼镜,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他看见陈陆,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可算找到你了。”

陈陆站起来,眉头动了一下。

男人走过来,目光扫过苏晏,又落回陈陆身上:“陈陆,合约问题解决了,法院判下来了,那个王八蛋得赔钱。该回来了。”

苏晏认出那张脸——美食圈有名的经纪人,姓赵,手底下好几个明星主厨,上过美食杂志封面。

她看向陈陆。

陈陆没说话,只是站在那,脸上看不出表情。

赵经纪人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指著里面的文件:“新餐厅的选址我看了三个,都在核心商圈,装修团队随时可以进场。开业时间定在明年春天,现在开始筹备刚刚好。”

他说完,才注意到桌上的气氛不对,看了看苏晏,又看了看陈陆,试探地问:“这位是……”

陈陆没介绍,只是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赵经纪人皱眉,“你在这儿窝著干嘛?给人做食堂?你知道外面多少人等著你复出吗?”

苏晏站起来。

陈陆看向她。

她没看他,只是拿起包,往门口走。

“苏晏。”

她停住,没回头。

“明天还来吗?”

她站在门口,背对著他,手放在门把手上。身后是赵经纪人的声音,在说什么“别耽误时间”“团队都等著”。前面是外面的街道,阳光刺眼,车来车往。

她没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晏一口气走回办公室,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她坐在座位上,盯著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赵经纪人把文件夹摊开,说“该回来了”,陈陆站在那,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她走的时候,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回头。

下午两点,周敏来催稿,她对著屏幕发了半小时呆,一个字没写出来。三点,她把之前攒的存稿发过去,周敏没说什么。四点,她去茶水间倒水,路过走廊尽头的窗户,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

公司楼下,那家叫“晏”的小店门关著,招牌在夕阳光里泛著淡淡的金色。

五点,徐嘉怡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杯咖啡,往她桌上一放:“喝吧,看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苏晏接过来,没说话。

“怎么了?”徐嘉怡拉过椅子坐下,“中午没见你下去吃饭,那个店你去没去?”

苏晏点头。

“去了?怎么样?”

苏晏没回答。

徐嘉怡盯著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凑近:“你哭了?”

苏晏下意识摸脸,徐嘉怡笑出声:“还说没哭,眼睛都红著呢。他欺负你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

苏晏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他记得我小学三年级写的作文。”

徐嘉怡愣住。

“我写过一篇作文,叫《我最喜欢的味道》,写我妈妈做的红烧肉。”苏晏说,“他留到现在,二十年了。”

徐嘉怡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还记得我分他红烧肉,记得我说他做的比食堂好吃。”苏晏低头看著手里的咖啡杯,“我完全不记得了,但他都记得。”

“然后呢?”

“然后他经纪人来了。”苏晏说,“让他回去开店。”

徐嘉怡瞪大眼睛:“他要走?”

苏晏没说话。

“那你怎么说的?”

“我走了。”

“走了?”徐嘉怡一脸难以置信,“他就那么让你走了?”

苏晏想起那个画面,她推开门,他叫她的名字,她没回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只知道站在那里的时候,心里乱成一团。

“苏晏。”徐嘉怡看著她,语气难得认真,“你老实说,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苏晏张了嘴,又闭上。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半个月,她每天中午都会准时下楼,每天都会点一道菜,每天都会往后厨看。她只知道吃不到他做的饭那天,她心里空了一块。她只知道刚才走出那家店的时候,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你完了。”徐嘉怡靠在椅背上,“你动心了。”

苏晏没反驳。

六点半,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关电脑,拿包,下楼。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下班高峰期,电梯门开开合合。她往大门走,推开玻璃门,然后愣住。

陈陆站在台阶下,背对著夕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著一个保温袋。他看见她,走过来。

她站在台阶上,没动。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明天中午,还来吗?”

她看著他,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她看不懂,但让她迈不动步。

“你经纪人呢?”她问。

“走了。”

“你怎么没走?”

他没回答,只是看著她。

她想起赵经纪人说的话——“你在这儿窝著干嘛?给人做食堂?”

“你为什么不走?”她又问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等一个人说好吃。”

她心跳漏了一拍。

“谁?”

他看著她,没说话。

她知道答案。她知道他在等谁。但她不敢问,也不敢信。

“陈陆。”

“嗯?”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看著她,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一道菜的火候,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让你喜欢吃我做的菜。”

她张了嘴,想说什么,但他没给她机会。

“明天中午。”他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她,“如果你来,我做一道新菜。”

她没接,只是看著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如果你不来,我就答应他们回去开店。”

她愣住。

他没再说什么,把保温袋放在台阶上,转身走了。

她站在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和别人的影子混在一起,看不清了。

她低头看那个保温袋,白色的,不透明,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她拎起来,打开。

里面是一个保温盒,和食堂那个一样,不锈钢的,老旧的,边角磕碰过的。她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

红烧肉。

六块,整整齐齐码著,肉皮朝上,色泽红亮。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软糯,入味,入口即化。

和中午一样的味道。

和她小时候一样的味道。

她站在公司门口,下班的人群从身边走过,有人看她,有人没看。她端著那个保温盒,一块一块吃完,把盒子盖好,放回保温袋里。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但她知道是谁。

她接起来。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低低的声音传来:

“明天,来吗?”

她抬头看天,夕阳已经落下去,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她想起小学三年级,那个沉默的男孩,那个旧旧的饭盒,那些她分给他的红烧肉。她想起食堂里那些改过的菜,想起那本笔记本上自己的名字,想起那张泛黄的作文纸。

她想起他说,我等了你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苏晏。”

她深吸一口气。

“明天中午,”她说,“你做什么新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听见他笑了,很轻,但确实是笑。

“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手心是热的。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她接起来:“忘了什么?”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明天中午,十一点半,我等你。”

她没说话。

“你不来,我就不走。”

她心跳漏了一拍。

“陈陆。”

“嗯?”

“你说话算话吗?”

他说:“算。”

她挂了电话,往地铁站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公司楼下那家小店,招牌亮著灯,“晏”字在夜色里清晰可见。

她想起他说的话——如果你来,我做一道新菜;如果你不来,我就答应他们回去开店。

他把她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是他等了二十年的事业。

苏晏失眠到凌晨三点。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句话——如果你不来,我就答应他们回去开店。

她把枕头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坐起来,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去,还是不去?

去了,算什么?原谅他了?接受他了?不去,他走了,以后再也吃不到他做的菜,再也见不到那个人。

她想起那张泛黄的作文纸,想起那个旧旧的保温盒,想起他说“我等了你二十年”。

凌晨两点,她下床倒水,站在窗前看外面的城市。路灯亮著,偶尔有车驶过,世界安静得像睡著了。

她问自己:你真的只是为了吃他做的菜吗?

凌晨三点,她终于躺回去,闭上眼,做了决定。

去。

但不是因为喜欢他。

是因为要写专栏。

第二天早上,她对著镜子化妆的时候,重复了三遍这句话。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要写专栏。她是美食编辑,他有故事,她有专栏,公平交易。

十一点十五,她下楼。

推开“晏”的门,他已经在了。

陈陆站在开放式厨房后面,背对著她,正在切什么。他没回头,但她知道他知道她来了。

她走过去,在那张唯一的桌子前坐下。

“今天写什么?”她问,声音比平时高一点,像在证明什么。

他转过身,手里端著一个白瓷盘。

盘子里是一道糖醋排骨,金黄的排骨裹著晶莹的酱汁,旁边摆著几块青椒——不是装饰,是配菜。青椒炒得恰到好处,表皮微微起皱,还带著一点焦黄。

苏晏愣住。

青椒。

她小时候最讨厌的菜。

每次学校食堂做青椒,她都皱眉,偷偷夹到他碗里。他从来不拒绝,也从来不说什么,只是低头吃掉。她给多少,他吃多少。

她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只是把盘子放在她面前,递给她筷子。

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外酥里嫩,糖醋汁酸甜适中,和她第一次在食堂吃到的味道一样。她嚼著,又夹了一块青椒。

青椒没那么难吃。炒得软了,带一点甜,和糖醋汁的味道融在一起。她小时候怎么那么讨厌它?

她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

他一直站在旁边,没问好不好吃,也没坐下来。

她放下筷子,抬头。

“你怎么不做红烧肉?”

他看著她,眼神很专注:“今天想做这个。”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以前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做红烧肉了,就做糖醋排骨给你吃。”

她愣住。

她说过这话?

完全不记得了。

但她看著盘子里的糖醋排骨,看著旁边的青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小学食堂,她把自己的青椒夹给他,他低头吃掉,她小声说,等我长大了,如果你不做红烧肉了,我就请你吃糖醋排骨。

那是几岁?八岁?九岁?

她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但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他记了二十年?是因为盘子里的青椒?还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这个人记得她所有的话,哪怕她自己都忘了。

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来,擦掉眼泪,又掉下来。再擦,还是掉。

他没说话,只是又递了一张。

她接过来,捂在眼睛上,深吸一口气。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

她放下纸巾,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隔著一张桌子的距离,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温柔的,克制的,像在等什么。

“你怎么记得的?”她问,声音有点哑。

他没回答。

“我都不记得了。”她说,“我说的每一句话,你怎么都记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因为没人跟我说话。”

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没再多解释,只是指了指桌上的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低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吃完一块,她放下筷子,看著他。

“你昨天说,我今天不来你就走。”

他点头。

“我来了。”

他点头。

“所以你留下?”

他看著她,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我有个专栏要写。”

他等著。

“关于一个骗子的故事。”她说,“一个明明会做红烧肉,却装成食堂师傅的骗子。”

他没辩解,只是看著她。

“标题我想好了。”她抬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动了一下,“叫《一个骗子的糖醋排骨》。”

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她站起来,把最后一块青椒夹起来,放进嘴里。

“但是内容,”她嚼著青椒,看著他,“我原谅他了。”

他站在那,隔著一张桌子,看著她。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但比笑更柔软。

“专栏什么时候发?”他问。

“还没写。”

“写完了能给我看吗?”

她想了想,说:“看你下次做什么菜。”

他点点头,转身走进厨房,从保温柜里拿出一个小碟子,走回来放在她面前。

碟子里是两块红烧肉,热气腾腾的。

“给你的。”他说,“怕你吃不饱。”

她看著那两块肉,又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回去切菜了,背影还是那个样子,安静的,专注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白色的桌布上,照在那个人的背上。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节奏均匀,像一首她听了很久的歌。

她吃完最后一块,站起来,走到厨房边上。

“陈陆。”

他停刀,转身。

“明天中午,还做糖醋排骨吗?”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笑意,很淡,但她看见了。

“你想吃就做。”

她点头,拿起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他还在看她。

“明天见。”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六早上,苏晏给陈陆发消息:今天有空吗?想采访你。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时候,心跳快了几拍。

三分钟后他回:有空。来接你?

她回:不用,约个地方。

他发来一个地址,是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后面跟著一句:我爷爷家。

苏晏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爷爷?他带她去见他爷爷?

十点半,她按地址找到那条巷子。老城区的房子都很旧,青砖灰瓦,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她走到巷子深处,看见陈陆站在一扇木门前,穿著一件灰色的休闲外套,手里拎著两袋东西。

他看见她,点点头,推开门。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角落里种著几盆花,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晒太阳,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八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他看见苏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小陆说他找到小学同桌了,”老人站起来,上下打量她,“原来是你。”

苏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进来坐,进来坐。”老人招呼她,“小陆,去泡茶。”

陈陆拎著东西进屋了,苏晏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老人坐回藤椅上,看著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小时候是不是扎两个小辫子?”老人问。

苏晏愣住:“您怎么知道?”

“小陆说的。”老人笑,“他说他同桌扎两个小辫子,每天中午分他红烧肉。”

苏晏心里动了一下。

老人没再多说,只是看著屋里的方向,眼神温和得像在看什么宝贝。

陈陆端著茶出来,放在她旁边的小桌上。两杯茶,一杯给她,一杯给爷爷。然后他在台阶上坐下,没说话。

“你妈妈身体还好吗?”老人问她。

“还好。”苏晏说,“就是有糖尿病,现在不能吃甜的了。”

老人点点头,叹了口气:“你小时候写的那篇作文,小陆给我读过。说你妈妈做红烧肉最好吃。”

苏晏看向陈陆。他低著头,盯著地上的砖缝,耳朵却有点红。

“他那时候才多大?”老人笑,“三年级吧,放学回来就跟我说,爷爷,我同桌说我做的红烧肉比她妈妈做的好吃。高兴得什么似的。”

苏晏看著那个低著头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去。

“后来他出国,我还说,那么小跑那么远干嘛。”老人继续说,“他说要学做菜,学回来做给一个人吃。”

苏晏心跳漏了一拍。

“我问他做给谁吃,他不说。”老人笑,“现在我知道了。”

陈陆站起来,走进屋里。苏晏看著他的背影,没说话。

老人看著她,眼神很慈祥:“这孩子不容易。从小没爹妈,跟著我这个老头子长大。八岁就会自己做饭,说是将来要当厨师。”

苏晏想起那块旧疤,想起他说“没人做”,心里揪了一下。

“他爸妈呢?”她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他妈生他时候难产走了。他爸在他三岁那年出车祸,也没了。”

苏晏说不出话。

“我一个老头子,也不会带孩子。”老人说,“他就跟著我在厨房里转,看著看著就会了。八岁就会做红烧肉,你说稀奇不稀奇。”

八岁。

她八岁的时候,还在跟妈妈撒娇,还在挑食,还在把不喜欢的青椒夹给同桌。他八岁的时候,已经自己做饭了。

陈陆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旧相册。他走过来,把相册放在她面前,又坐回台阶上。

苏晏翻开。

第一张是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女人抱著婴儿,笑得很温柔。旁边站著一个男人,瘦瘦的,眉眼和陈陆很像。

“这是他妈,”老人指著照片,“生完他就走了。这是他爸,走的时候小陆才三岁。”

苏晏看著那张照片,眼眶有点酸。

她往后翻。

陈陆小时候的照片不多,几张在厨房里的,几张在院子里的。有一张是他十岁左右,站在灶台前,手里拿著炒勺,表情严肃得像个大人。

“这是他第一次做红烧肉给我吃。”老人笑,“那时候才这么高,垫著小板凳炒菜。”

苏晏看著那张照片,又抬头看台阶上的陈陆。他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照片,他大了些,十几岁的样子,站在一个西式厨房里,旁边站著几个外国人。

“十六岁出国,”老人说,“非要去法国学做菜。我拦不住。”

十六岁。

她十六岁的时候在干嘛?在准备高考,在跟同学逛街,在抱怨学校食堂难吃。他十六岁的时候,一个人在国外。

再往后翻,是他二十出头的照片,穿著厨师服,站在一家餐厅门口,笑得很灿烂。

“22岁回来开店,”老人说,“25岁拿星,那时候可风光了。”

苏晏看著那张照片,又看了看台阶上那个沉默的背影。她突然发现,她从来没见他这么笑过。

“后来呢?”她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陈陆。

陈陆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进屋里。

老人叹了口气:“后来餐厅出事,我就不太清楚了。他不爱说这些。”

苏晏想起那块旧疤,想起他说“合伙人卷款跑了”。她张了张嘴,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陈陆从屋里出来,手里拎著一个保温盒。他走过来,把盒子放在她面前。

“中午了,”他说,“吃饭。”

苏晏打开盒子,里面是红烧肉、鱼香肉丝、番茄炒蛋,还有米饭。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鼻。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但她吃著吃著,眼眶又酸了。

这个人,从小没有爸妈,八岁自己做饭,十六岁一个人出国,二十二岁回来开店,二十五岁摘星,二十八岁被最信任的人背叛。

但他记得她小学三年级写的作文。

记得她分他的红烧肉。

记得她说过的话,哪怕她自己都忘了。

吃完饭,她帮忙收拾碗筷。陈陆在院子里的水龙头边洗碗,她站在旁边,看著他手腕上那块旧疤。

“这个疤,”她开口,“怎么来的?”

他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沉默了很久,他才说:“餐厅失火。”

她等著。

“二十五岁那年,”他说,“有个同事被困在里面,我进去找他。”

她心里揪了一下:“烧伤的?”

他点头。

“那个人呢?”

他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篮子里,擦干手。然后他看著她,眼神很平静:“就是后来的那个合伙人。”

苏晏愣住。

她想起那些新闻报导里说的——合伙人卷款跑路,餐厅被迫关门,陈陆消失半年。那个他冒著生命危险救出来的人,最后背叛了他。

她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再多解释,只是拎起篮子,往屋里走。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沉默。

他开车,她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掠过的风景。老城区的街道很窄,两边是老旧的房子和茂密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影斑驳。

开出巷子,上了大路,她终于开口。

“你后悔吗?”

他没回答。

“救那个人,”她说,“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头。

“不后悔。”

她转头看他。

他盯著前方的路,侧脸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救人不后悔。”他说,“信错人也不后悔。”

她问:“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不然遇不到你。”

她愣住。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多,老城区被甩在身后。她看著他的侧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在午后的阳光里,竟然有一点温柔。

她想起爷爷说的话——他说要学做菜,学回来做给一个人吃。

那个人,是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握著方向盘的手上。

他僵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

“陈陆。”她说。

他没说话,但车速慢了下来。

“以后信我。”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抽出一只手,反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多年握刀留下的。他握得很轻,像怕握疼她,但很稳,像再也不会放开。

车子继续往前开,夕阳在前面,把整个城市染成金黄色。

她没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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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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