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对著门口,站在咖啡机前,手里拿著一个马克杯。水流声停了,他端起杯子,转身——然后递给了旁边的人。
陈麦这才看到,茶水间里还有另一个人。
孙雅。
隔壁项目的女总监,三十出头,短发,干练,整个设计院都知道她能力强、不好惹。她刚从外地出差回来,行李箱还搁在脚边,手里捧著那杯咖啡,仰头对周砚白笑了笑:“谢谢周总监,还是你懂我,知道我先要咖啡再要汇报。”
周砚白靠在流理台边,难得地露出温和的神色:“出差辛苦了。项目怎么样?”
“顺利,回头细说。”孙雅喝了一口咖啡,叹气,“还是公司的咖啡好喝,外地那些酒店的真不行。”
陈麦站在茶水间门口,脚步像被钉住。
她看著那杯咖啡,看著孙雅脸上的笑,看著周砚白靠在流理台边闲聊的样子——那不是平时开会时的周砚白,不是那个严肃、话少、要求苛刻的项目总监。是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一个会给同事递咖啡、会关心别人出差累不累的人。
“陈麦?”
声音把她拉回来。周砚白看到了她,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麦迅速调整表情,点点头:“周总监早,孙总监早。”然后快步走过茶水间,往自己工位去。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盯著屏幕发了五秒呆。然后开始整理今天的待办事项,一条一条列下来,手很稳,心却不稳。
原来他对谁都这样。
原来那杯咖啡不是专门给她的。原来那句“别熬夜”不是只对她说的。原来那盒薄荷糖、那个饭团、那只共享的耳机——
都是恰好。
陈麦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深化方案还有很多细节要调整,模型还要继续优化,下周要交初稿。她没时间想这些,也不能想这些。
中午,赵钮过来了。
“陈麦,一起吃午饭?楼下新开了一家日料,同事说不错。”
赵钮是项目组的骨干,比她早进来两年,性格开朗,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站在她工位旁边,手里晃著手机,语气轻松自然。
陈麦下意识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关著,百叶窗拉下来,看不见里面。
“好。”她说。
赵钮眼睛亮了一下,笑得更灿烂了:“走,趁没人排队。”
日料店就在公司楼下,中午人多,但他们运气好,刚好剩最后一张桌子。赵钮点单的时候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他就自作主张点了几样,然后给她倒茶。
“你进来三个多月了吧?”他问。
“嗯。”
“感觉怎么样?能适应吗?”
陈麦点点头:“挺好的。”
赵钮看著她,突然笑了:“你话真少。我刚进来那会儿,天天找前辈问问题,问到人家看见我就躲。”
陈麦被他逗笑了:“那你现在呢?”
“现在?”赵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现在轮到新人来问我了。”
一顿饭吃得比陈麦预想的轻松。赵钮话多,但说的大多是工作上的事,哪个项目有意思,哪个甲方难缠,哪个同事有意思。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看著她:“你是不是平时都不出来吃饭?”
陈麦一愣:“怎么说?”
“因为每次我叫你,你都拒绝啊。”赵钮笑得坦荡,“今天好不容易约到,我得珍惜机会。”
陈麦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寿司。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回公司的路上,赵钮又说起周末有个行业沙龙,问她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她借口说要加班,推掉了。
下午开会的时候,陈麦刻意选了一个离周砚白最远的位置。
会议主题是深化方案的进度汇报,她讲了十五分钟,全程盯著投影屏幕,没往他的方向看一眼。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某种若有若无的重量。
她没抬头。
会后,她第一个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上继续改图。
六点,下班时间。同事们陆陆续续走了。
七点,天黑了。
八点,办公区只剩她一个人。
陈麦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开著,灯关著,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改图。屏幕上的线条一条一条调整,模型一点一点细化。她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凉了,喝完,又泡了一杯。
九点半。
她再次抬头,那间办公室的灯还是暗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她知道那种感觉叫失落。
算了。陈麦低下头,告诉自己,这样才好。本来就不该有什么,本来就是她自己想太多。从今天开始,回到正轨,专心工作,别再——
“陈麦。”
身后传来声音。
她猛地回头。
周砚白站在那里,手里提著两个外卖袋,身上还穿著白天那件衬衫,袖子却卷起来了,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走到她桌边,把其中一个袋子放下:“晚上别吃泡面了,这家粥铺不错。”
陈麦低头看那个袋子,白底红字,是公司附近一家老字号粥铺。她张了张嘴,那句“谢谢”还没说出来,另一个念头先冒了出来。
他刚才去哪了?
给孙雅送咖啡是上午的事,现在是晚上。他为什么这时候回来?为什么知道她还没走?为什么——为什么要给她带粥?
那些压下去的问题一下子全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句没过脑子的话:
“周总监对每个同事都这么体贴吗?”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直接了。太明显了。太像——
周砚白动作顿了一下。
他站在她桌边,手里还提著另一份外卖,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给别人的。他低头看她,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深了一点,沉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
“你觉得呢?”
他问。
声音很轻,语气很平,但那三个字落进陈麦耳朵里,却像砸进水里的石头,溅起一片涟漪。
他没等她回答。他把粥放在她桌上,转身走了。
陈麦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走进那间办公室,打开灯,关上门。她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反复回荡那三个字:
你觉得呢?
她觉得什么?她觉得他对她不一样?还是她觉得自己自作多情?
她低头看那份外卖,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开袋子。
粥还热著,皮蛋瘦肉,是她偶尔会点的那种。旁边还有一个小盒子,独立包装,贴著一张贴纸。
是她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的标志。
陈麦盯著那张贴纸,心跳漏了一拍。
那家店在老城区,离公司很远,离她住的地方也很远,而且没有外卖,只能现场排队。她一个月才去一次,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两个蛋挞,还温著。
她抬起头,看向那间办公室。百叶窗没拉严,能看到他坐在里面的身影,对著电脑,手边也放著一个外卖袋。
他今天晚上出去,是去买这个?
可他怎么知道她喜欢这家店?
陈麦低下头,看著那两个蛋挞,看了很久。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昨晚发过消息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只是把蛋挞拿出来,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碎开,糖心的温度刚刚好。
她看著那间办公室里模糊的身影,心里那个刚被她压下去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
周末两天,陈麦把自己埋进深化方案里。
她没跟徐小意提那盒蛋挞,也没提那句“你觉得呢”。徐小意问她怎么心不在焉,她说项目忙,徐小意就信了。
周一早上,她照常上班,照常经过茶水间,照常在那个位置顿了一下——没看到周砚白。
她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没松。
上午十点,孙雅走过来:“陈麦,周总监让你帮他去办公室取一份档案,过往项目的,他要参考。”
陈麦点头,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走到那扇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
没人应。
她推开门,办公室里空著。他的桌面整洁得像样板间,电脑关著,笔筒里的笔按照颜色排列,便条贴整整齐齐码在一角。书柜占了整面墙,玻璃门擦得透亮,里面的资料夹按年份编号,一目了然。
左边第二个柜子。陈麦走过去,拉开柜门,开始翻找。
档案夹很厚,她抽出来的时候带到了旁边一个东西——一本旧相册,从柜子里滑出来,落在她脚边。
陈麦弯腰捡起来,想放回去,目光却被封面吸引。深蓝色的绒布面,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她应该放回去。
她真的应该放回去。
但她的手不受控制地翻开了第一页。
是老照片。有些发黄了,有些还清晰。篮球队的合照,一群人穿著球衣,站在篮球架下,笑得张扬。她认出那是高中校园的背景,那栋老教学楼,那棵大榕树。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然后停住。
照片的背景里,人群三三两两站著,应该是路过的学生。其中一个女生扎著马尾,穿著校服,正侧头和朋友说话,笑得很灿烂。
陈麦盯著那张脸,盯了很久。
那是她自己。
十七岁的她,高一或高二,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但她记得那个午后,记得和朋友聊天的内容——她们在说隔壁班的学霸,说他这次又考了年级第一,说他长得好看但从来不笑。
她记得那个名字。
周砚白。
陈麦的手开始抖。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这间办公室,看向桌上那个笔筒,看向墙上的奖状和资质证书。那个名字在每一个角落出现,周砚白,周砚白,周砚白。
她低头又看那张照片,这一次她找到了他——篮球队合照里,他站在最后一排,穿白色球衣,表情淡淡地看著镜头,和现在一模一样。
“找到了吗?”
身后传来声音。
陈麦浑身一僵。她转过身,手里还拿著那本相册,来不及放回去,来不及掩饰脸上的震惊。
周砚白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杯咖啡。他看到那本相册,目光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关上门。
办公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陈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她只能看著他走近,看著他伸出手,从她手中轻轻拿过那本相册。
他翻到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看向她。
“这是我高中时唯一一张和篮球队的合照。”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时候,我经常在图书馆看到你。”
陈麦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看著他,看著那张和十七岁时几乎没有变化的脸,看著那双沉静的眼睛。那个遥不可及的学霸,那个她只敢远远看一眼的人,那个名字,现在站在她面前,手里拿著那张照片,说——
他记得她。
他记得她。
“你……”陈麦的声音发抖,“你怎么……”
周砚白没有回答。他低头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放回书柜里。
“档案在左边第二个柜子。”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公事公办,“你去拿吧。”
陈麦站在那里没动。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坐下来,打开电脑。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她一眼。
陈麦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件白衬衫,看著那双在键盘上敲击的手。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一个都问不出来。
她机械地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那份档案,抱在怀里。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还坐在那里,没有回头。
陈麦推开门,走出去,轻轻关上。
走廊里有人走过,跟她打招呼,她没听见。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档案放在桌上,盯著它发呆。
徐小意的消息弹出来:周末过的怎么样?今晚回来吃饭吗?
她没回。
她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那句话,那个背影。
那时候,我经常在图书馆看到你。
他看到她?他记得她?他为什么会记得她?他为什么要把那张照片保存到现在?
她想起那些“恰好”——恰好加班,恰好带她见甲方,恰好有那个饭团,恰好知道她喜欢那家甜品店。她想起那盒薄荷糖,那只共享的耳机,那句“你觉得呢”。
不是恰好。
不是恰好。
陈麦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心跳得太快,快到她有点呼吸不过来。
她应该高兴吗?应该震惊吗?应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名字,那张脸,那些年藏在心底的念头,全部涌上来,把她淹没。
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是工作群,孙雅@所有人:下午三点,紧急会议,所有人必须参加。
陈麦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点开消息。
群里还在刷屏,同事们在问什么事,孙雅没回。但陈麦看到另一条消息,是技术部门发的,发给了全公司:
“关于项目数据泄露的初步调查,下午会议上通报。”
数据泄露。
陈麦心里咯噔一下,点开那条消息,看完,整个人愣住了。
上面写著:初步排查显示,泄露的核心数据,发送IP地址来自项目组某台办公电脑。技术部门已经锁定范围,下午将公布调查结果。
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百叶窗拉著,看不见里面。
但他坐在那里,和那张照片里的少年一样,隔著时光,隔著距离,静静地看著她。
数据泄露的会议开了三个小时。
结果是技术部门继续排查,项目组所有人配合调查,投标日期不变。陈麦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灯亮著。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回到自己工位,继续改图。
接下来的几天,她总想找机会和周砚白单独聊聊。
不是要问什么,就是想——想确认。确认那张照片是真的,确认那句话是她听到的,确认那些“恰好”不是她的幻觉。
但她找不到机会。
周二,周砚白全天开会,中午在会议室吃的盒饭,下午出去见甲方,回来时已经七点,她还没开口,他就进了办公室,再没出来。
周三,他出差,一整天不在。
周四,他回来了,但她上午去他办公室请教项目问题,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只有两秒,然后看向她的图纸,公事公办地解答,从头到尾没看她的眼睛。
陈麦拿著图纸出来,站在走廊里,心里堵得难受。
他不是不记得。他是故意的。
周五中午,赵钮又来了。
“陈麦,今天总该有空了吧?楼下新开的川菜,同事都说好吃。”
陈麦想拒绝,话还没出口,赵钮已经把她桌上的本子合上了:“走吧走吧,你天天加班,也需要换换脑子。”
她被他拉起来,跟著往电梯走。经过走廊时,她下意识看向那间办公室,门开著,周砚白站在里面,正在和孙雅说话。
他看到了她。
目光相接,只有一秒。然后他移开视线,继续和孙雅说话,像什么都没看到。
陈麦走进电梯,心里那点堵变成了酸。
川菜很好吃,赵钮话很多,她却吃得心不在焉。赵钮问她怎么了,她说项目累,他就开始讲自己刚入职时怎么熬夜怎么崩溃怎么熬过来,讲得眉飞色舞。
下午回到公司,陈麦发现桌上多了一个快递。
没贴快递单,只有一张便条,手写的:下午茶。
她拆开,是一个蛋糕盒子。透明盒子里装著一块提拉米苏,上面撒著可可粉,侧面贴著一张贴纸——那家甜品店的标志。
陈麦愣住了。
她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关著。她又看周围,同事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她。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晚上七点,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八点,只剩她和那间亮著的办公室。九点,她看到里面的灯灭了,然后那扇门打开,周砚白走出来。
他没看她,径直往电梯走。
陈麦站起来,快步跟上。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身。她加快脚步,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挤了进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门关上,往下。
陈麦站在他旁边,看著数字从28跳到27,26,25。她攥紧手里的包带,深吸一口气。
“蛋糕是你送的吗?”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周砚白没动。他看著前方跳动的数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按下一个按钮——电梯停了,停在23楼。
他转过身,看著她。
那目光很复杂,比平时深,比平时沉,像有很多话想说,但又都压在底下。陈麦被那目光看著,心跳加速,却没有躲开。
“项目快到投标期了。”他说,声音很轻,“专心工作。”
他按下关门键,电梯继续往下。
陈麦站在原地,消化这句话。
他没否认。他没说是,但也没说不是。他让她专心工作。
这是承认,也是拒绝。
电梯继续下降,20,19,18。陈麦看著数字一个个跳过去,心里那点酸变成了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电梯突然晃了一下。
灯光闪烁,然后熄灭。
紧急照明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出两人的脸。电梯停了,停在一半的位置,不知道是几楼。外面没声音,里面只有空调停止后的寂静。
陈麦本能地抓住扶手,却感觉到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她身前。
“别怕。”他说。
声音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听出他呼吸的频率。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陈麦攥紧扶手,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电梯故障,是因为他站在那里,那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
“会有人来的。”他又说,语气比刚才平稳,“应急系统会自动报警。”
陈麦嗯了一声,想说她不害怕,话到嘴边变成:“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陈麦听著自己的心跳,听著他的呼吸,听著电梯外偶尔传来的微弱声响。时间好像变慢了,一秒变成两秒,一分钟变成两分钟。
“周砚白。”她突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没加总监。
黑暗里,她感觉到他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她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问。为什么记得我?为什么帮我?为什么送我蛋糕?为什么又让我专心工作?
话没说完,电梯又晃了一下。
他的手本能地抬起,像是要护住她,但在碰到她之前停了下来,停在半空中。
那个动作,陈麦在昏黄的光线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护住她,但他没有碰她。
“别怕。”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我在。”
陈麦低下头,眼眶突然有点热。
电梯外传来声音,是维修人员在喊话。灯光亮起来,电梯恢复运行,数字重新跳动,23,22,21……
门在一楼打开,外面站著好几个人,保安、维修工、路过的同事。周砚白第一个走出去,和他们交谈,处理后续。
陈麦站在电梯里,看著他的背影。
他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那天晚上,她打车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手机里那条对话框还是空的,她点进去,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今天谢谢你。
对面没回。
第二天早上她到公司,发现桌上放著一杯拿铁,温的,糖已经加好了。还有一张便条,只有两个字:
专心。
电梯骤停的那一刻,陈麦本能地抓住了扶手。
身体还没稳住,一只手臂已经横在她身前——不是抱住,是挡,像某种下意识的保护动作。那只手臂在她身前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但收得不远,就在她旁边,随时能再次伸过来的距离。
应急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把狭小空间染成暧昧的色调。陈麦侧过脸,看到周砚白站在她斜前方,一手撑著电梯壁,一手垂在身侧,刚好挡在她和电梯门之间。
“别怕。”他说,声音很平稳,像在汇报项目进度。
陈麦想说她没怕,话到嘴边却变成:“你怎么知道我不怕?”
他没回答。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好像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转头看了她一眼。
电梯外安静得可怕。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空调停止后逐渐升高的温度,和两人的呼吸声。
“会有人来的。”他开口,打破沉默,“应急系统会自动报警,物业那边应该已经收到了。”
陈麦嗯了一声,握著扶手的手松了松。她盯著眼前那团模糊的轮廓,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现在出不去的。救援不知道要多久。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
“周砚白。”
她又叫了他的名字。没有总监,没有敬语,只有这三个字,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他没应声,但她感觉到他呼吸顿了一下。
“你高中时……”她停下来,斟酌著措辞,“是什么样的?”
沉默。
很长的沉默。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
“很普通。上课,考试,打球。偶尔去图书馆。”
陈麦攥紧扶手:“去图书馆做什么?”
“自习。”他说,“还有……看人。”
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陈麦听见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图书馆靠窗的那个角落,”他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确认什么,“有个女生,总是在那里画画。有时候画建筑,有时候画风景,有时候画窗外的树。”
陈麦的呼吸停住了。
“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从来不抬头。我在后面坐了一年,她从来没发现过我。”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像是要给她时间消化,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
陈麦张了张嘴,声音发抖:“你怎么知道是她?”
他没回答。
但她知道答案。她知道,因为那个角落是她高中最常待的地方,因为她确实总在那里画画,因为她从来不知道后面坐著一个人,坐了整整一年。
“那些画……”她声音颤得厉害,“你看到了?”
“嗯。”
“画得怎么样?”
“很好。”他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项目评估,“构图有灵气,线条很自由。那时候我在想,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学建筑。”
陈麦的眼眶突然烫了一下。
她低下头,用力眨眼。黑暗里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不想让他发现。
“那你呢?”她问,声音压得很低,“你后来为什么学建筑?”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更长,长到她以为自己问错了问题。电梯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他开口了。
“因为想找到那个人。”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告诉她,她的画很有天赋。”
空气凝滞了。
陈麦站在那里,听著这句话在脑海里回荡。因为想找到那个人。因为想告诉她。因为——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黑暗中那团模糊的轮廓。
他学建筑,是因为她。
他进这行,是因为她。
他在这里,是因为她。
“周砚白……”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抖得说不下去。
然后她感觉到了。
他的手。复上她的手背。温暖,有力,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握住,只是覆著,像那个在电梯里横在她身前的手臂,像那些“恰好”的加班、那些“恰好”的咖啡、那些从不说破的关照。
他在克制。但他也在告诉她。
陈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动了一下,像是要缩回去,但她反手抓住了他。
“我……”她说,喉咙哽咽,“我不知道是你。我一直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