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晨上楼,开门,换鞋。
屋里还是走时候的样子,窗帘拉著,光线昏暗。她没有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
脑子里全是刚才车里那句话。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不会放手。”
她靠在床头,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旧盒子。
白色的纸盒,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她三年没有打开过。
林晓晨把盒子放在床上,揭开盖子。
里面是一些杂物——电影票根,景区门票,几封他写的信,还有一个旧手机。
她拿起那个手机。
那是她大学时候用的,分手后换了新号码,这个手机就收起来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扔,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大概就是在等今天吧。
手机早就没电了。林晓晨翻出充电线,插上,等待开机。
几分钟后,屏幕亮了。
她解锁,点开微信。
聊天记录还在那里,从头到尾,一条没删。
她往上滑,滑到最上面。
第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
“学妹,今天谢谢你。”
那是撞翻咖啡的那天晚上,她赔了他一件衬衣,虽然他没要。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弄到她的微信,但那一晚,她抱著手机傻笑了很久。
林晓晨往下滑。
他们的聊天记录,从大三的秋天,一直到大四的夏天。
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每天都发很多消息。
“起床了吗?给你买了早餐,放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
“今天项目进展顺利,晚上可以早点回去,想吃什么?”
“你昨天说想看的那部电影,我买了票,周六晚上七点。”
那时候他虽然忙,但从来不会让她觉得被忽视。不管多晚,都会回消息。不管多累,都会记得她说过的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林晓晨继续往下滑。
大三下学期。
聊天记录的频率明显变低了。
以前一天十几条,变成一天几条,再变成几天一条。
她发的消息,他越来越晚回。
早上发的“早安”,下午才回一个“早”。
中午发的“吃了吗”,晚上回一个“吃了,你呢”。
晚上发的“睡了吗”,第二天早上回一个“昨天太累了,早早就睡了”。
她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创业初期都是这样的。
但偶尔,她也会难过。
比如那次她发了长长一段话,说今天遇到了什么事,说室友的男朋友怎么怎么样,说想他了。
他回了三个字:“加油,乖。”
比如那次她发了一张自拍,问他好不好看。
他过了四个小时才回:“好看。”
只有两个字。
连一个表情都没有。
林晓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看著那些聊天记录,眼眶有点发酸。
她继续往下滑。
大四那年的六月,她的生日。
那天她从早上就开始等。
等他说生日快乐,等他问她晚上怎么过,等他说“我订了蛋糕,晚上一起”。
但什么都没有。
中午,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是我生日哦。”
没有回复。
下午三点,她又发了一条:“晚上有空吗?想和你一起吃饭。”
没有回复。
晚上七点,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室友都出去约会了。她看著手机屏幕,一遍一遍刷新。
七点半,八点,九点,十点。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一点五十八分。
手机终于响了。
她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他的消息:“在开会,生日快乐。”
五个字。
没有一个多余的标点。
林晓晨看著那五个字,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不是矫情的人,她知道他忙,她知道创业不容易。但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好累。
累到不知道继续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
那一夜,她没睡。
第二天,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江辰,我们分手吧。”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不敢看。
她想,他会打电话来的。
他一定会打电话来的。
只要他打来,只要他说一句“不要分手”,她就原谅他。
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
手机一直安静著。
三个小时后,消息来了。
只有一个字。
“好。”
后面还有一句:“你照顾好自己。”
林晓晨看著那条消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她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里,看著那两个字,从天黑看到天亮。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公司坐了一整夜。
后来她才知道,那时候他刚接到家族破产的消息,负债累累。
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想挽留,是不敢。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当时的她,只知道他没有挽留。
当时的她,只知道三年的感情,换来一个“好”字。
林晓晨关掉聊天记录,把手机放回床头。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在那里坐了很久,看著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手机突然响了。
她低头看。
是江辰。
“睡了吗?”
林晓晨看著这三个字,没有回。
几秒后,他又发来一条。
“我知道你没睡。”
林晓晨还是没回。
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当年的事,我想了很多。”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
“对不起,当年没有挽留你。”
林晓晨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屏幕上,他的消息还在继续。
“这三年,我每次想起那天晚上,都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我明明在办公室坐了一夜,明明看著手机看了几百遍,明明想给你打电话想得发疯——”
“但我没有。”
“因为我当时觉得,你离开我是对的。我给不了你未来,凭什么让你跟我一起受苦?”
“我以为这是为你好。”
“后来我才明白,这是我做过最蠢的决定。”
“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真相——因为我不敢。我不敢让你知道我有多失败,不敢让你看见我狼狈的样子。我想在你心里,我一直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学长。”
“可我不知道,我推开你的那一刻,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你难过。”
林晓晨看著这些消息,眼眶慢慢红了。
最后一条。
“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放手。”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没有回。
但她也没有删。
她就那样看著,看著那些字在屏幕上亮著,像看著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答案。
窗外起风了。
秋天的风带著凉意,吹动窗帘,吹进屋里。
林晓晨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路灯亮著,那辆黑色奔驰没有出现。
她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失落。
手机又响了一下。
还是他。
“晚安。”
和那天晚上一样的两个字。
林晓晨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下两个字,发了出去。
“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到床头,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校门口那个笑著说“没关系学妹”的人。
想起宿舍楼下那个捧著蛋糕脸冻得通红的人。
想起最后那条消息,那个“好”字。
也想起刚才那些话,那句“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放手”。
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她不知道该不该原谅。
她只知道,这一刻,心里某个一直紧绷著的东西,终于松了下来。
窗外夜色渐深。
她沉沉睡去。
这一夜,没有梦。
林晓晨把自己关在家里两天。
不是不想出门,是不知道出门干嘛。
项目进入执行期,该对接的都对接完了,她请了病假在家休养。按理说应该好好休息,但她躺不住,坐不住,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脑子里全是那些聊天记录。
全是那句话——“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放手”。
周六下午,周晓萌的电话打过来了。
“林晓晨,你给我出来。”
林晓晨靠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干嘛?”
“喝酒。”
“不去。”
“必须来。”周晓萌的语气不容反驳,“你知道你这两天什么状态吗?消息不回,电话不接,问你就是‘我没事’。我忍你两天了,今天必须给我出来。”
林晓晨想说什么,被她打断。
“别废话,地址发你了,晚上七点,不见不散。”
电话挂了。
林晓晨看著手机,叹了口气。
她知道周晓萌是为她好。
这两天她确实状态不对,她自己也知道。但她控制不住,那些事情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她睡不著吃不香。
起来换衣服吧。
晚上七点,林晓晨按照地址找到那家酒吧。
藏在胡同里的小清吧,灯光昏暗,人不多,角落的卡座里,周晓萌已经到了,旁边还坐著两个女生——都是她们公司的同事。
“来了来了!”周晓萌招手,“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林晓晨坐下来,服务生递上酒单。她随便点了一杯,然后靠在沙发上,看著周晓萌和那两个同事聊天。
她们在聊公司的事,聊哪个项目组又加班了,聊哪个领导又发飙了,聊最近新来的那个实习生长得挺帅。
林晓晨听著,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喝酒。
一杯喝完,又点了一杯。
周晓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杯喝完,林晓晨的话开始多起来。
“你们说,”她拿著酒杯,眼睛有点迷离,“如果一个人当年做了对不起你的事,现在回来解释,说他是有苦衷的,你们会原谅他吗?”
那两个同事面面相觑。
周晓萌叹了口气,对她们摆摆手:“你们先聊,我带她去透透气。”
她拉起林晓晨,往外走。
酒吧后门有个小院子,摆了几张户外桌椅。秋夜的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了一些。
周晓萌把林晓晨按在椅子上,自己去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
“喝点水。”她把矿泉水递过去,“别喝了,你已经多了。”
林晓晨接过来,没喝,抱在手里。
“晓萌,”她说,“你说我是不是挺傻的?”
周晓萌在她对面坐下:“怎么了?”
“当年分手的时候,我以为是他不爱我了。”林晓晨看著手里的矿泉水瓶,声音有点飘,“我难过了好久,好久好久。我想不通,明明之前那么好,怎么说变就变了。”
周晓萌没说话,静静地听著。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爱我,是不敢爱我。”林晓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说,这是不是更让人生气?”
周晓萌想了想:“是挺让人生气的。”
“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林晓晨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凭什么觉得我不能跟他一起扛?他凭什么觉得我想要的是那些有的没的,而不是他这个人?”
周晓萌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林晓晨皱眉。
“我笑你,”周晓萌说,“嘴上说生气,心里其实已经原谅他了吧?”
林晓晨愣住了。
“如果没原谅,你生什么气?”周晓萌说,“如果没原谅,你管他有什么苦衷?直接当他是个混蛋不就完了?”
林晓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之所以生气,是因为你在乎。”周晓萌说,“你在乎他,所以你在意他当年为什么那么做。你在乎他,所以你会因为他的解释而难过。你在乎他,所以你才会问我‘该不该原谅’这种问题。”
林晓晨沉默了。
“林晓晨,”周晓萌看著她,“你还喜欢他吧?”
林晓晨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否认。
周晓萌叹了口气,掏出手机,悄悄发了一条消息。
五分钟后,林晓晨说要回去继续喝。
周晓萌没拦她。
又喝了两杯,林晓晨彻底多了。
她趴在桌上,嘴里念念有词。
“江辰……”她叫那个名字,“你知不知道,我当年有多喜欢你……”
周晓萌看著她,又看了看手机。
门口的方向,一个人快步走进来。
黑色外套,眉头微皱,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角落的卡座。
江辰。
周晓萌朝他招招手。
他走过来,看到趴在桌上的林晓晨,眉头皱得更紧了。
“喝了多少?”
“三杯。”周晓萌说,“不多,但她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空腹喝的。”
江辰蹲下来,轻轻拍了拍林晓晨的肩。
“林晓晨。”
林晓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他的脸,愣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种傻乎乎的笑。
“江辰?”她伸手去摸他的脸,“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他把她扶起来,“走,回家。”
林晓晨顺从地站起来,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周晓萌。
“晓萌,”她说,“你是不是偷偷打电话给他?”
周晓萌摊摊手:“没办法,谁让你不接我电话。”
林晓晨想说什么,但江辰已经揽著她的肩往外走了。
“别说了,外面凉。”
夜风扑面而来,林晓晨打了个冷战。
江辰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扶著她往停车的方向走。
林晓晨走得很慢,脚步有点飘。
“江辰。”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
“你怎么来了?”
江辰沉默了一秒。
“因为担心你。”
林晓晨笑了。
又是那种傻乎乎的笑。
“担心我?”她重复这三个字,“你凭什么担心我?你是我什么人?”
江辰没说话,扶著她继续往前走。
“当年你说分手就分手,说不挽留就不挽留,”林晓晨的声音开始飘,“现在又来说担心我……江辰,你真的很过分……”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知道就能改变吗?”
“不能。”他说,“但我知道错了。”
林晓晨停下脚步,看著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眉毛。
“你这里……”她说,“以前没有这个皱纹的。”
江辰没动,任由她摸。
“老了。”他说。
“是成熟了。”她纠正他。
他看著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林晓晨。”
“嗯?”
“你喝多了。”
“我知道。”她点点头,“但我说的话是真的。”
他等著她继续说。
“我当年真的好喜欢你。”她说,声音软软的,像在说梦话,“喜欢到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你有没有回我消息。喜欢到把你发的每一条消息都截图保存。喜欢到……分手后哭了一个星期。”
江辰的喉结动了一下。
“对不起。”
“你已经说过对不起了。”她摆摆手,“不说这个了。”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旁,他打开副驾的门,扶她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然后他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入夜色。
林晓晨靠著椅背,看著窗外倒退的灯光。
“江辰。”她又叫他。
“嗯。”
“你现在呢?”
“什么现在?”
她转头看他:“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他没回答。
林晓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算了,”她说,“不问了。”
“林晓晨。”
“嗯?”
“你刚才说,你现在只想搞钱?”
林晓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啊,”她说,“现在?现在只想搞钱!”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生目标。
江辰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他下车,绕到副驾,扶她下来。
楼道口的灯还是坏的,黑漆漆一片。他掏出手机照亮,扶著她往上走。
二楼,三楼,四楼。
她在四楼停下,从包里翻钥匙。
翻了半天翻不出来。
他接过她的包,帮她找。
钥匙在最里层,压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下面。
他打开门,扶她进去。
屋里黑著,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他把她扶到床边,让她坐下。
“喝水吗?”
林晓晨摇头。
“那睡吧。”
他站起来,准备走。
“江辰。”
他回头。
林晓晨坐在床边,看著他。
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你还没回答我呢。”她说。
他看著她,没说话。
然后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平视著她。
“林晓晨,”他说,“你听好。”
她乖乖地点头。
“当年的事,是我错了。”他说,“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没谈过恋爱,没喜欢过别人,手机里一直留著我们的合照。”
林晓晨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你问我现在还喜不喜欢你,”他顿了顿,“喜欢。一直喜欢。从来没变过。”
林晓晨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他打断她,“我怕你还没准备好,怕你还在生气,怕我说出来会吓到你。”
林晓晨没说话。
“但现在你问了,我告诉你。”他说,“我喜欢你,林晓晨。这三年,我一直在后悔。后悔当年放手,后悔让你一个人走。”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放手。”
林晓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那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眼泪。
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看著她哭,没有说话。
等她哭够了,他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睡吧。”他说,“太晚了。”
林晓晨点点头,躺下去。
他帮她盖好被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已经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著没干的泪珠。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回去。
在她床边蹲下来。
看著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他说,“我等你。”
他站起来,准备走。
“江辰。”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林晓晨睁著眼睛,看著他。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他愣了一下。
“我等你。”
“不是这句。”
他想了想。
“晚安?”
“再往前。”
他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我喜欢你。”
林晓晨的眼睛弯起来。
黑暗中,他看到她笑了。
那种真正的笑。
“我知道了。”她说。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
“然后呢?”他问。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然后你该走了,我要睡觉。”
他哭笑不得。
“林晓晨。”
“嗯?”
“你故意的吧?”
她没回答,只是闭上眼睛,嘴角还挂著笑。
他看著她,摇摇头,终于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
林晓晨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额头上好像还残留著那个吻的温度。
凉凉的,软软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地方。
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林晓晨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床尾。
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的事像碎片一样在脑子里浮现——酒吧、喝酒、周晓萌、江辰、楼道、额头上那个吻……
还有那句话。
“我喜欢你,林晓晨。这三年,我一直在后悔。”
林晓晨伸手摸了摸额头,仿佛还能感觉到那片温热的触感。
手机响了。
周晓萌的消息:“醒了吗?今天提案,别忘了!”
林晓晨一个激灵坐起来。
提案。
今天是最终提案PK。
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半。提案下午两点开始,她还有时间。
林晓晨掀开被子下床,冲进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大概是昨晚哭的。她用冷水敷了一会儿,又涂了一点遮瑕,总算能见人了。
换衣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今天是提案,要穿正式一点。但她不想穿得太死板——毕竟她是创意人员,不是销售。
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衣,配黑色西装裤,外面套一件同色系的西装外套。简洁大方,又不失专业。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他的消息。
林晓晨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庆幸。
算了,先不想这些。
今天最重要的是提案。
下午一点半,林晓晨抵达辰星科技的办公楼。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二十八层的写字楼,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前台带她往会议室走的时候,她看到墙上挂著品牌的发展历程——从三年前一个小小的创业团队,到现在的行业新秀。
她在那面墙前停了一下。
三年前。
正是他们分手的那年。
那个时候,他一个人在深圳,从零开始,负债累累,每天加班到凌晨。
而她在北京,以为他不爱了,一个人哭了整整一个星期。
林晓晨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门口,周晓萌和项目组的人已经到了。看到她,周晓萌挤眉弄眼地凑过来。
“昨晚怎么样?”
林晓晨面无表情:“什么怎么样?”
“装。”周晓萌哼了一声,“江辰去接你,然后呢?”
“然后他送我回家,没了。”
“没了?”周晓萌不信,“就这?”
林晓晨没理她,推门进去。
会议室很大,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辰星科技的高管团队都在,品牌部、市场部、产品部……十几双眼睛看向她。
主位上,坐著一个人。
江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衣,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看到她进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林晓晨深吸一口气,走到演讲位。
投影仪亮起来,PPT的第一页投在幕布上。
她开口。
“各位下午好。今天,我代表众行广告,为大家呈现辰星科技新品上市的整合营销方案。”
她的声音很稳。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的产品叫‘星遇’,这个名字的灵感来源是什么?”
台下安静了一秒。
产品总监开口:“来源于我们的用户洞察。Z世代的年轻人,渴望被看见,渴望遇见同类。”
“没错。”林晓晨点点头,“‘星遇’的核心,是让孤独的星星,遇见彼此。而我们的方案,正是基于这个核心展开。”
她点击遥控器,下一页PPT跳出来。
“我们把这次传播的主题定为——‘每一颗星星,都值得被看见’。”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晓晨完全进入了状态。
她讲用户洞察,讲创意概念,讲传播节点,讲媒介组合。每一个环节都条理清晰,每一个观点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创意都有情感锚点。
她讲到那个“被看见”的概念时,看到台下好几个人露出赞同的表情。
她讲到传播节点的设计时,产品总监频频点头。
她讲到KOL矩阵的搭建时,市场部的人在记笔记。
整个会议室,所有人都在听她讲。
除了那个人。
那个人没在记笔记,没在点头,也没在看PPT。
他在看她。
目光从头到尾,一直落在她身上。
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是那种……
林晓晨说不上来。
但她每一次看向他的方向,都能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让她想躲,又想迎上去。
最后一部分讲完,林晓晨按了一下遥控器,PPT回到首页。
“以上,就是我们为‘星遇’准备的方案。谢谢大家。”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客套的掌声,是真的被触动的那种。
产品总监第一个开口:“这个主题太好了,‘每一颗星星都值得被看见’,完全击中了我们的用户痛点。”
市场总监跟著说:“传播节点的设计很巧妙,尤其是结合开学季那个点,我们之前都没想到。”
品牌总监转向江辰:“江总,您觉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主位。
江辰靠进椅背里,目光还是在林晓晨身上。
“我觉得,”他顿了顿,“这是今天最好的方案。”
林晓晨的心跳漏了一拍。
旁边的竞争对手脸色变了。
但他没说完。
“不仅仅是因为方案本身好,”他说,“更重要的是,做方案的人,真正读懂了我们的品牌。”
他站起来,朝林晓晨伸出手。
“合作愉快。”
林晓晨看著那只手,停了一秒,然后握上去。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用力。
“合作愉快。”她说。
晚上七点,庆功宴设在附近的一家高档餐厅。
项目组的人都来了,辰星科技那边也来了十几个。包厢里坐了满满两桌,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林晓晨被安排在主桌,旁边是产品总监和市场总监。江辰坐在主位,隔著几个人,她偶尔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过来,但当她看过去的时候,他又在跟别人说话。
周晓萌凑过来,小声说:“他一直在看你。”
林晓晨没说话,低头吃菜。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闹。
市场总监提议:“让江总说两句吧!”
大家鼓掌。
江辰站起来,手里端著酒杯。
他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林晓晨这边。
“今天,我很高兴。”他说,“不是因为项目定了,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个真正懂我们的团队。”
他举起酒杯。
“敬众行广告,敬我们最优秀的合作伙伴。”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
林晓晨跟著站起来,举起酒杯。
隔著半间包厢的距离,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欣赏。
还有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那一刻她的心跳有点快。
庆功宴结束,已经快十点了。
大家陆续往外走,在门口道别。林晓晨跟项目组的人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打车回去,让他们先走。
周晓萌看了她一眼,凑过来小声说:“等谁呢?”
林晓晨面无表情:“等车。”
“哦——”周晓萌拉长了声音,“等车啊。”
她走了。
林晓晨站在餐厅门口,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确实是在等车。
但也许,也在等别的东西。
“林晓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转头。
江辰站在她身后,脱了西装外套,只穿著白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我送你。”他说。
林晓晨看著他,没说话。
“不是等车吗?”他说,“我车就在那边。”
林晓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