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位,程晚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她才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好的A4纸。她翻开第一页,季云深入职以来的所有工作记录:每一个项目,每一次会议发言,每一份他经手的数据报表。甚至还有几次他犯过的数据小失误,后面用红笔标注了“已修正”。
程晚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翻越沉默。
他的记录太干净了。不是那种没有缺点的干净,而是每一处失误后面都有补救,每一个问题后面都有答案。他像是算好了每一步,从不让自己掉进同一个坑里两次。
她握着笔,对着那份报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写什么?写他太强势?写他太较真?但这些是缺点吗?在职场里,这些东西有时候叫专业,叫靠谱。
程晚把笔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抬头,对面那个位置空着。季云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晚上回家,两个人各自关在房间里。
程晚坐在床上,那份文件袋放在旁边,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还是写不出来。她试着列了几条,写一个划一个,写一个划一个,最后纸上一片狼藉。
客厅的灯透过门缝照进来。
程晚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她起来,轻轻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客厅灯亮着,季云深的房门底下也透出光。两个人都没睡。
她又坐回去,盯着那份报告发呆。
凌晨两点,她渴了。
开门出去倒水,客厅灯果然亮着。季云深坐在沙发上,还是白天那件衬衫,领带松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是她的那份。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程晚握着水杯,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过去还是该回房间。
他先开口:“你写了吗?”
程晚摇头。
他笑了,那种有点疲惫又有点无奈的笑。
“我也没写。”他说,“程晚,我们是不是都很不专业?”
程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茶几上摊着她的那份文件袋,里面的纸被拿出来了。她看到自己那些工作记录上,密密麻麻标满了红字。
她凑近看——
“洞察力强。”
“用户视角独特。”
“建议有前瞻性。”
“这个思路有价值。”
一页一页翻下去,全是这些。没有一个缺点,全是优点。
程晚愣住,指着一处红字:“这……这不是缺点。”
季云深看着那些纸,沉默了几秒。
“对你来说不是,”他说,“但对我来说是。”
程晚不懂。
他转过头,看着她。客厅灯很亮,照得他眼里的血丝清清楚楚。
“你那些洞察力,那些用户视角,那些我拿数据算不出来的东西,”他说,“才是我最难应付的。程晚,我不是不想写,是写不出来。”
他顿了顿。
“因为我找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凌晨两点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程晚心上。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手里的水杯凉了。
周六早上,程晚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半。敲门声还在继续,又急又重。
“来了来了。”她套上外套,踩着拖鞋跑过去开门。
季云深站在门口,穿着那身皱巴巴的家居服,头发翘着,脸色不对。
“楼上老太太摔了。”
程晚的瞌睡瞬间醒了。
两人冲上六楼,门虚掩着。推门进去,老太太坐在厨房地上,脸色发白,一只手捂着腰,另一只手撑着地,站不起来。
“阿姨!”程晚跑过去蹲下,“您哪儿疼?摔着哪儿了?”
老太太说话有点喘:“腰……腰动不了……”
季云深已经打完急救电话,蹲下来查看情况。他抬头看程晚:“等救护车来不及,我背下去,你扶着。”
“你行吗?万一伤到脊椎——”
“老太太自己说是滑倒的,不是晕倒,问题不大。”他看着老太太,“阿姨,我背您下去,您搂住我脖子,疼就说话。”
老太太点头。
季云深小心地把人背起来,程晚在旁边扶着,一步步往外走。楼梯窄,三个人挤着,但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
到了路边,程晚跑去拦车,季云深把人放下等着。一辆空出租车停下来,司机下来帮忙把人扶进去。
“最近的医院。”季云深说。
车里,老太太靠在程晚身上,脸色比刚才好一点,但还是白。程晚握着她手,轻声说:“没事的阿姨,马上就到。”
季云深坐在副驾驶,不停回头看。
到医院,挂号、缴费、联系家属。程晚跑窗口,季云深陪着老太太做检查。两个人没商量,但像配合过一百次,谁该干什么都知道。
一个小时后,老太太的女儿赶到了。
她冲进急诊室,看到老太太躺在床上,已经做完了检查,正在输液,脸色也恢复了。
“妈!您怎么了!”
“没事没事,”老太太摆摆手,“滑了一下,多亏小季小程,背我下来的。”
女儿转过身,眼眶红红的,抓着程晚的手说谢谢。程晚拍拍她,说没事,应该的。
等一切安顿好,已经下午三点了。
程晚和季云深走出急诊楼,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程晚这才低头看自己——羽绒服套着睡衣,下面是拖鞋。她转头看季云深,他也好不到哪去,还是那身皱巴巴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外套,脚上也是一双拖鞋。头发早上就没梳,现在更乱了,像鸡窝。
两个人对视一眼。
季云深先笑了。
程晚也笑了。
笑着笑着,程晚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终于上岸。
“饿了。”她说。
话音刚落,肚子配合地叫了一声。
路边有个推车卖烤红薯的,香气飘过来。
季云深站起来,走过去,买了两根,回来塞给她一根。
“辛苦了,战友。”
程晚握着那根烤红薯,热乎乎的,从手心暖到心里。
两人并排坐着啃红薯。夕阳开始往下落,把影子拉得很长。医院门口人来人往,但那些声音好像隔得很远。
程晚咬了一口红薯,甜的。
“今天谢谢你。”她说。
季云深看着前方,没转头:“谢我什么?”
程晚想了想。
谢他冲上去背人?谢他全程没慌?谢他刚才那句“战友”?
“谢你没有把我当对手。”她说。
今天这事儿,换个人,可能就袖手旁观了。楼上老太太跟他们非亲非故,周末早上被吵醒,完全可以装没听见。但她敲门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了。
季云深转过头看她。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眼睛映得很亮。
“程晚,”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开玩笑,“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对手。”
程晚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说:“我是把你当——”
顿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想怎么说完这句话。
程晚等着,心跳越来越快。
他移开视线,看着远处,声音低下去:“算了,不说了。”
程晚愣住。
“把我当什么?”她追问。
季云深没回答,只是把她手里啃了一半的红薯拿过去,把自己剥好的那根递给她。
“吃这个,你那根凉的。”
程晚握着那根热乎乎的烤红薯,看着他站起来。
“走吧,”他说,“回家。明天还得交报告呢。”
夕阳在他背后镀上一层金边,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他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落在夕阳里。
程晚坐在长椅上,握着他剥好的烤红薯,心跳乱成一团。
她突然想,如果没有什么裁员,没有什么二选一,该多好。
就只是这样,和他一起,啃一根烤红薯,然后回家。
周日晚上,程晚坐在书桌前,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光标一闪一闪,从七点闪到九点,一个字都没有。
那份评估报告,周五要交。但她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医院门口的长椅,剥好的烤红薯,他说的那句“算了,不说了”。
手机震了。
季云深:出来。
程晚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快了半拍。
她站起来,开门。
客厅灯没开,只有阳台的落地灯亮着。季云深坐在茶几旁边,面前放着两罐啤酒。
程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开了一罐,推给她。自己也开了一罐,喝了一口。
“做个约定吧。”他说。
程晚看着他。
“报告要写,”他说,“但写实话。”
“什么是实话?”
他看着她,目光很直接:“你觉得我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程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她认真想了想。那些在公司让她憋闷的时刻,那些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的瞬间,那些她觉得自己不被理解的时刻——
“太较真。”她说,“对自己太较真,对别人也太较真。跟你合作的人,压力会很大。”
季云深点头,没反驳。
“你呢?”他问,“你觉得你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程晚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何瑞,想起三年前那些被否定的日子,想起自己一次次选择退让、选择低调、选择躲在别人后面。
“太容易退缩。”她说,“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躲。不是怕,是习惯了。”
季云深看着她,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程晚读懂了。不是同情,是理解。
“那写吧。”他说,“写实话。”
两个人真的开始写。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程晚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不是想怎么写他,是想怎么写得既真实又不伤人。
季云深比她快,写完就放下笔,靠在沙发上等她。
程晚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写完了?”
她点头。
“交换看。”
两份报告换过来。
程晚看他写的那些字——程晚需要更自信,她的洞察力远比她以为的珍贵。她的用户视角是这个团队最缺的东西。她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是勇气。
她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
抬起头,季云深也在看她写的那份。他看完,放下纸,看着她。
“较真,”他说,“你写得挺准。”
程晚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
凌晨两点,他们站在阳台上。
城市的灯火稀疏了,只有远处几栋写字楼还亮着。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季云深站在她旁边,手肘撑着栏杆。
“不管结果如何,”他突然开口,“程晚,我想让你知道——”
他转过头看她。
阳台只有一盏小灯,光线昏黄,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但他的眼神,是程晚从没见过的认真。
“我喜欢你。”他说,“不是因为你是对手,不是因为你是我室友,是因为你是程晚。”
程晚愣住了。
心跳声大得吓人,她觉得他肯定能听见。
“明天交完报告,”他继续说,“我们可能有一个人要离开。但在那之前,我想让你听见这句话。”
程晚看着他,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她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是走近一步,轻轻把头靠在他肩上。
季云深僵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环住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凌晨的阳台,城市的微光,两个明天可能就要分开的人,就这么安静地拥抱着。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他的温度。
过了很久,久到程晚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
“我也喜欢你。”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但季云深,”她抬起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我们明天怎么办?”
周一早上,两人一起走进公司。
这是第一次。
电梯里人很多,他们被挤在角落。季云深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很轻,一触即离。
程晚没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她懂他的意思:不管结果如何,我们还在。
18楼到了,门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去。保持距离,像普通同事。
但程晚知道,不一样了。
张姐办公室。
两人站在桌前,各拿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张姐伸手接过去,当着他的面打开。
程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张姐先看季云深写的那份,一页一页翻,表情看不出来什么。翻完,放一边,拿起程晚写的那份。
也是慢慢地翻。
翻到某一页,她眉头皱了一下。
程晚的心揪紧。
但张姐眉头又松开了,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他们。
“有意思。”她说,嘴角露出一丝笑,“你们是我见过第一对,把竞争对手报告写成互相表白的。”
程晚脸一下子烫了。
季云深站在旁边,表情没变,但耳尖红了。
张姐把两份报告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出去吧。周五公布结果。”
走出办公室,程晚长出一口气。
季云深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程晚注意到,他握文件夹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点。
下午三点,程晚正在整理数据,手机震了。
徐苗苗发来一张截图,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程晚点开,脑子嗡的一声。
是公司内部邮箱的截图。一封匿名举报信,标题写着:关于季云深与程晚不正当关系影响公平竞争的举报。
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针。
举报季云深利用职务之便,与同住一屋的新入职员工程晚有不正当关系,两人合租、同进同出,严重违反职业道德,影响本次裁员公平性。要求公司彻查,取消两人参评资格。
邮件被转发到了全部部门。
程晚手开始发抖。
她点开公司群,消息已经刷屏了。
有人发:难怪他们住一起,怪不得。
有人回:这算不算不公平竞争?一个宿舍的,写报告能客观?
有人直接艾特张姐:张姐,这事怎么说?总得给个说法吧。
还有人阴阳怪气:人家运气好呗,有人带,有人保,羡慕不来。
程晚盯着那些字,手指冰凉。
她抬头看对面。季云深正在打电话,表情严肃,声音压得很低。他不知道这些。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徐苗苗的消息又来了:他那边也有人发了,你俩小心。
程晚放下手机,看着那个还在打电话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愤怒,委屈,还有一点害怕。
不是怕自己被查,是怕连累他。
五分钟后,张姐的助理过来敲桌子:“程晚,季云深,张姐叫你们。”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门关上。
张姐坐在椅子上,面前电脑屏幕上正是那封举报信。她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先让他们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姐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
程晚愣了一下。
“我只问一件事,”张姐看着他们,“你们的报告,是真实的吗?”
程晚点头。
季云深也点头。
“你们的能力,是真实的吗?”
两人又点头。
张姐靠回椅背:“那就够了。”
她顿了顿:“举报信的事,我来处理。公司会查,但查的是写举报信的人,不是你们。”
程晚的心落回去一点。
“但是,”张姐看着他们,“裁员结果,不会变。周五公布,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走出办公室,程晚的手还在抖。
走廊里没人,季云深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程晚抬头看他。
他低声说:“不管谁走,我们都还在。”
程晚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但她也知道,这不只是“谁走”的问题了。
举报信的出现,意味着有人盯上了他们。有人在暗处看着,想把事情闹大,想让他们都走不了。
她看着走廊尽头,几个同事站在那里,目光复杂,看到她看过去,又迅速移开。
程晚突然觉得,这份工作,这个公司,好像已经不是当初她想“安稳待着”的地方了。
举报信事件后,公司气氛变得诡异。
程晚去茶水间倒水,推门进去时,里面有三个人在聊天。看到她,聊天声戛然而止。三个人各自低头看手机,假装很忙。
程晚给自己倒了杯水,握着杯子的手有点抖。
她没看她们,倒完水就出来了。
回到工位坐下,对面那个位置空着。季云深被张姐叫去了,还没回来。
程晚盯着电脑屏幕,那些数据一行一行跳过去,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想起刚才茶水间那三个人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三年前在前公司,何瑞开始传她谣言的时候,同事们看她的眼神就是这样。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她选择了躲。
这次呢?
程晚握紧鼠标,做了一个决定。
中午吃饭,她拉着徐苗苗坐到角落。
“帮我个忙。”
徐苗苗看她表情不对,压低声音:“什么事?”
“举报信的事,”程晚说,“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徐苗苗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试试。”
下午三点,徐苗苗的消息来了。
“问了IT部门的朋友,”她发过来一串文字,“IP地址是外部网络,不是公司内部的。但发送时间很微妙,是在你们交报告之后半小时。”
程晚盯着那个时间,脑子里飞快地转。
交报告之后半小时。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人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交的报告,说明那个人一直在盯着他们。
徐苗苗又发来一条:“还有件事,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前几天我在公司附近咖啡馆,看到何瑞了。”
程晚手指一紧。
“他跟一个男的在喝咖啡,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有点像技术部的一个人。”
“谁?”
“我不确定,就没说。”徐苗苗发了个表情,“你要查的话,我可以帮你留意。”
程晚回了个谢谢,放下手机。
何瑞。
又是何瑞。
她以为上次的事已经过去了,证据发了,法务走了流程,那个创意的事应该翻篇了。但现在举报信出现了,何瑞又出现了。
程晚打开电脑,找到公司通讯录,一页一页翻技术部的人。
翻到某一个人时,她停住了。
那张证件照的角度,那个侧脸的轮廓,和徐苗苗描述的咖啡馆背影,有点像。
她把那个人的名字记下来,然后打开社交媒体。
搜了一圈,她找到了。
技术部那个人和何瑞是大学同学,两人的社交媒体互相关注,点赞评论都有。何瑞的朋友圈里,有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配文是“老同学聚一下”,配图是几个人在餐厅吃饭。
背景里,有一面墙,墙上有一个logo。
那个logo,程晚认识。
是季云深前公司的logo。
程晚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开始加速。
晚上回到家,程晚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季云深说了一遍。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程晚坐在他对面,等着。
“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前同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沉,“就是何瑞介绍的。”
程晚愣住了。
“他们想挖我过去,”他继续说,“开的条件比这边高。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他看着她。
“让我带点‘资料’过去。”
程晚懂了。
所谓资料,就是公司的核心项目数据。
“我拒绝了。”他说,“挂了电话之后,就再没联系过。”
程晚看着他,脑子里那些线索开始连起来。何瑞介绍的人,何瑞出现在咖啡馆,技术部那个人是何瑞的同学,举报信的IP是外部网络——
“程晚,”他说,“这件事,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程晚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你进这家公司,真的是巧合吗?你租那间房子,真的是因为房东是亲戚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但问题已经问出去了,收不回来。
季云深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程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屏幕上两个字:何瑞。
程晚看着他接起电话。
“何瑞。”他的声音很冷,“我说过不去了。不要再打来。”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听不见。只看见季云深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不用再试了。”他说,“我不可能答应。你找别人吧。”
挂断。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向她。眼神坦然,没有任何闪躲。
“你想知道什么,”他说,“我都告诉你。”
程晚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话到嘴边,第一个问出口的是最直接的那个。
“你租那间房子,是不是故意的?”
季云深点头。
“是。”
程晚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面试的时候,我注意到你。”他说,“你的作品集,你的方案,你回答问题的方式。那种东西装不出来,是真的有东西。”
他顿了顿。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如果进公司,会是个值得较量的对手。”
程晚听着,没说话。
“后来HR发了新员工名单,我看到你名字,又看到你在找室友。”他看着她,“房东是我远房亲戚,这是真的。但我主动说想租,是因为知道你要来。”
程晚的手指慢慢收紧。
“所以,”她的声音有点干,“你从一开始就在观察我?”
“是。”
这么直接的承认,程晚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何瑞的事,”他继续说,“是真的。他们想挖我,开价很高,条件是带公司核心项目的数据过去。我拒绝了,所有聊天记录都留着,你要看可以随时看。”
程晚想起刚才那通电话。
“刚才那个,”他说,“是他最后一次试探。我说得很清楚,不可能。”
“举报信呢?”
“我怀疑是他跟技术部那个人联手做的。”他说,“何瑞知道我在这个公司,也知道新人里有个程晚。他可能想逼我走,或者逼你走。我走了,他还有机会再挖;你走了,我就少了个羁绊,可能更容易被说动。”
程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一开始接近我,”她说,“只是因为觉得我有利用价值?”
季云深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柔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程晚,”他说,“一开始是欣赏,后来是喜欢。”
程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没办法证明自己有多真诚,”他继续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
“如果我只是想利用你,我不会在你面前暴露自己那么多缺点。不会让你看到我不会做饭,不会让你看到我半夜对着泡面发呆,不会让你看到我缝个窗帘都能把手指扎破。”
程晚想起那个创可贴。
“如果我只是想观察你,”他说,“你被何瑞欺负的时候,我可以袖手旁观。你数据弱的时候,我可以等着看你出丑。你写报告写不出来的时候,我可以什么都不说,等着你自己垮掉。”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我没有。”
程晚的眼眶开始发酸。
“还有那封报告,”他说,“程晚,我写的那份,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的优点,就是我最大的难题。不是客气,是实话。”
程晚的眼泪掉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低头,就这么看着他,让眼泪流。
“季云深,”她一字一句问,“如果我们没有合租,没有这些朝夕相处,你还会喜欢我吗?”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会。”
他说。
“因为我在面试的时候,就看过了你的作品集。你那会儿还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这个人,是我要找的人。”
程晚闭上眼睛。
眼泪流进嘴角,咸的。
她睁开眼,看着他,做了一个决定。
“好,”她说,“我相信你。”
季云深的眼神动了动。
“但是,”程晚看着他,“季云深,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对手了。”
他等着她继续。
“是战友。”她说,“这份工作,我们一起保住,或者一起不要。”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想着躲。
周五早上,公司气氛凝重。
程晚和季云深一起走进会议室。已经来了不少人,没人说话,都在看手机或者盯着桌面。徐苗苗冲他们使了个眼色,眼神里有关心,也有担忧。
他们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程晚手心在出汗。她把手放在桌下,想擦一擦,突然被握住了。
季云深的手。
他没看她,只是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程晚的心定了定。
张姐踩着点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走到白板前,环视一圈,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裁员名单在我手里。”张姐说,“但在公布之前,有一件事要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