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拖着行李箱站在老小区门口,盯着手机上的租房信息看了三遍。
“阳光主卧,限女生,租金1200,押一付一。”
这个价格,在这个城市,低到离谱。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有些年头的老楼,外墙的爬山虎长得张牙舞爪,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程晚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便宜就行,要啥自行车。
爬上五楼,她气喘吁吁地按响门铃。
门开了。
程晚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卡在喉咙里。
开门的是个男人,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但那张脸——程晚愣了一下,这张脸出现在这种老房子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把奢侈品专柜的模特道具搬进了菜市场。
“租房?”他声音淡淡的,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程晚跟着他进屋,快速扫了一圈。客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沙发上有条随意搭着的毛毯,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开放式厨房连着客厅,料理台上堆着几包泡面和矿泉水。
“公共区域轮流打扫,水电平分,晚上十一点后保持安静。”他靠在厨房门口,语速不快,“你的房间在那边,采光最好。房租押一付一,三个月起租。”
程晚推开房门看了看,确实不错,窗户外能看到小区的绿化,比她之前看的那些地下室强太多了。她转头问:“你也是租客?”
“嗯。”他点头,“房主是我远房亲戚,便宜租给我,顺便帮忙照看房子。”
程晚注意到他说这话时,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但她顾不上细想,这个价格、这个地段、这个房间,错过就没了。
“我租了。”
签完合同交了钱,程晚才想起问:“对了,你叫什么?我姓程,程晚。”
“季云深。”他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关上。
程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想:这人,话真少。
第二天一早,程晚起了个大早。今天是入职第一天,新公司、新开始,她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程晚,这次一定要低调,好好干,别再出风头了。”
新公司在市中心最贵的写字楼里,电梯厅都装修得像五星级酒店。程晚穿着提前准备好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踩着不太习惯的高跟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靠谱的职场人。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身时看到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正快步走来。她下意识按住电梯开门键,那人抬头看了一眼,加快脚步。
就在他踏进电梯的瞬间,程晚愣住了。
这张脸——灰色的家居服、乱糟糟的头发、靠着厨房门说“房租押一付一”的样子,和眼前这个西装革履、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
季云深也看到了她。
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对她微微点头,然后转过身去,按下楼层键。
18楼。
和程晚要去的是同一层。
电梯里还有其他人,两人谁都没说话。程晚盯着电梯门上他的倒影,大脑飞速运转:他也在18楼上班?这么巧?他是做什么的?昨天为什么不说?
电梯到了,门开,季云深先走了出去。程晚跟在后面,看着他熟门熟路地走向前台,签到,然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程晚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巧合,都是巧合。这栋楼那么多公司,说不定他是别家公司的。
人力部的小姐姐热情地接待了她,带她办完手续,又领着她往办公区走:“咱们市场部今年进了好几个新人,你算是赶上了好时候。对了,还有一个跟你同一天入职的,也是昨天刚办好手续,高级分析师,很厉害的。”
程晚随口应着,心里还在想刚才电梯里的那张脸。
穿过开放办公区,人力小姐姐拍了拍手,引起大家注意:“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新同事!程晚,以后就是咱们市场部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中,程晚努力露出得体的微笑。
“然后,”人力小姐姐转向另一个方向,“咱们还有一位新同事,昨天刚入职,正好一起认识一下——季云深,高级分析师,大家欢迎!”
程晚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顺着人力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靠窗的工位上,季云深慢慢站起来。他今天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系着深灰色的领带。和昨天那个穿着家居服说“泡面吃完了”的人,判若两人。
他看向程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只有他们俩才能懂的微笑。
“又见面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到,“晚上记得做饭,我冰箱里的泡面吃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锅。
有同事开始交头接耳,有人露出八卦的眼神,人力小姐姐愣在原地,看看程晚又看看季云深,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晚站在那儿,脸上的职业微笑一点一点裂开。
她终于知道什么叫“便宜没好货”了。
那个1200块的合租房,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那个“远房亲戚”的借口——全是坑。
而现在,她踩进这个坑里,爬不出来了。
程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上午的。
工位就在季云深对面,抬头低头都能看见他。他坐在那里,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偶尔敲几下键盘,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格外分明。和昨晚那个穿着皱巴巴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男人,简直像是两个人。
程晚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十点钟,部门会议。
总监张姐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性,短发,干练,说话语速很快。她站在白板前,敲了敲手里的文件夹:“两个新项目,A项目和B项目,都需要人手。公司对新人寄予厚望,这两个项目会从新同事里选一个人重点培养。谁能在项目里拿出真东西,谁就有机会。”
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往程晚和季云深这边飘。
季云深先开口了。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市场份额、用户画像、竞品分析,数据一个接一个从他嘴里蹦出来,像早就刻在脑子里。他画完最后一条曲线,转身看着张姐:“A项目的核心痛点是用户留存,如果从数据模型切入,可以试试这个方向。”
张姐点点头,眼里有欣赏。
程晚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边缘。她承认,他说得对,数据翔实,逻辑清晰,换了她也会这么讲。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这人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昨晚他不是还在对着泡面发呆吗?
会议结束,同事们鱼贯而出。程晚走在最后,听到前面有人小声议论:
“那个季云深,听说背景挺硬的。”
“可不是嘛,高层的亲戚吧,不然怎么一进来就是高级分析师。”
“长得还帅,老天不公平。”
程晚默默听着,不敢接话。她总不能说,这人昨晚还穿着睡衣问我泡面在哪。
午休时间,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热情地拉住她:“程晚是吧?走走走,一起吃饭!我叫徐苗苗,工位在你左边左边再左边。”
食堂里,徐苗苗一边扒拉米饭一边八卦:“哎,你觉不觉得季云深特别帅?”
程晚呛了一下,低头喝水。
“而且人家是真有本事,”徐苗苗压低声音,“我听说他面试的时候把总监都镇住了,数据张口就来。不过也有人说他是靠关系进来的,高层的亲戚嘛,你懂的。”
程晚默默往嘴里塞饭。
“对了,”徐苗苗突然凑近,“你们俩是不是认识?他早上跟你说晚上做饭什么的。”
程晚差点把饭喷出来。
“不认识。”她咽下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就是……巧合。”
徐苗苗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没再追问。
下午,项目讨论会。
张姐把A项目的初步方案拿出来让大家讨论,季云深第一个发言,依然是那种让人无法反驳的逻辑和语气。程晚听着,发现他对用户行为的分析有个漏洞——他把所有用户都当成理性人了,但真实的用户,很多时候是不理性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觉得,这个模型里是不是可以加一个变量?用户决策有时候受情绪影响,比如差评的放大效应……”
话没说完,季云深转过头看她。
“数据呢?”他问。
程晚一愣:“什么?”
“情绪影响的量化数据,”他说,“你有数据支持吗?没有数据支撑的假设,只能是猜测。这个项目投入上百万,不能用猜测做决策。”
程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张姐打圆场:“程晚的思路也有道理,可以后续补充数据再讨论。先按季云深的框架往下走。”
散会后,同事们陆续离开。程晚坐在位子上,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刚才没说完的想法。她知道自己的思路没错,但她拿不出数据,就只能憋着。
季云深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很低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公司就是公司,我不会让你的。”
程晚抬起头,他已经走远了。
晚上九点,程晚最后一个离开公司。
地铁上人不多,她靠着车门,盯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发呆。白天那一幕幕在脑子里转:季云深在白板前的游刃有余,他反驳她时的冷静,他低声说的那句话。她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的自我鼓励——低调,好好干。结果第一天,就被现实教做人。
回到小区,爬上五楼,程晚摸出钥匙开门。
客厅灯亮着。
季云深已经换回了那身灰色家居服,头发又乱糟糟的了,正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一桶泡面发呆。泡面没泡,包装都没拆。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看过来。
“你回来得太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抱怨,和白天那个冷静犀利的季云深判若两人,“冰箱里没菜,我不会做饭,外卖送不到这么远。你吃了吗?”
程晚站在门口,看着他。
这人怎么回事?白天在会议室把她堵得哑口无言,现在用这种委屈巴巴的眼神看她,问她吃没吃饭?
她没说话,换了拖鞋走进来。
茶几上除了泡面,还有几个塑料袋,是附近超市的袋子。季云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解释:“我下班买了菜,但不会做。等你回来做。”
程晚气笑了:“你等我回来做饭?”
“你昨天不是说会做饭吗?”
“我会做饭不代表我要给你做饭!”
季云深沉默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厨房方向:“那些菜会坏。”
程晚看着他的表情,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生气了。这个男人,白天在会议室杀伐决断像个将军,晚上回到家连泡面都懒得泡,买了菜等着别人做。这到底是什么物种?
她叹了口气,往厨房走。
打开冰箱,确实什么菜都没有。她看了看他买回来的袋子——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一盒肉。都是基础款,至少没买什么奇怪的东西。
“吃面吧,”她说,“快一点。”
季云深“嗯”了一声,跟到厨房门口站着。
程晚洗菜切菜,动作麻利。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身后,但没回头。锅里的水开了,她下面,打蛋,放菜,一气呵成。
十分钟后,两碗西红柿鸡蛋面摆在餐桌上。
季云深坐下,吃了一口,顿了一下。
程晚看他:“怎么?”
他咽下去,认真地说:“好吃。”
程晚低头吃自己的面,没接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吃着,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
吃到一半,程晚突然抬起头。
“你是不是故意的?”
季云深筷子停在半空。
“故意租在我隔壁,故意进同一家公司,”程晚盯着他的眼睛,“从今天在公司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这个问题。是不是故意的?”
季云深沉默了几秒。
他把筷子放下,把面前的碗往旁边推了推,然后把茶几上的外卖袋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先吃,”他说,语气平静,“吃完告诉你。”
程晚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路灯的光落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程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一点光。
她突然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程晚瞪着面前的外卖,心想:吃了他的东西,是不是就输了?
她没动筷子,继续盯着他:“你先说清楚。”
季云深叹了口气,靠进沙发里。客厅只有一盏落地灯开着,光线昏黄,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房东是我远房亲戚,这我昨天告诉过你了。她要去外地带孙子,房子空着,让我帮忙照看,顺便住进来。房租便宜是因为我帮她看房子,不是针对你。”他顿了一下,“至于公司,我不知道你也在那儿。我面试的时候没见过你,昨天在公司看到你,我也很意外。”
程晚听着,觉得逻辑上说得通,但心里总有个地方堵着。
“那你今天在会上……”
“那是工作。”他打断她,语气认真起来,“程晚,工作是工作,回家是回家。我在公司不会让着你,这跟我是不是故意住进来没有关系。”
程晚沉默了。
茶几上的外卖还冒着热气,她看着那些塑料袋,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人家解释清楚了,她还揪着不放,像个疑神疑鬼的怨妇。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季云深看着她吃,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程晚是被透过窗帘的阳光晃醒的。
她眯着眼看过去,愣住。
窗帘上那个破洞,不见了。
她坐起来,凑近看——破洞的位置被人用针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很密,不透光。她摸了摸那些线,还隐约能看见手指捏过的痕迹。
程晚走出房间,季云深正在厨房煮咖啡。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背影看起来比昨晚精神多了。
“那个窗帘……”她开口。
“房东老太太早上来过,”他头也不回,“她看见了,说女孩子住着不方便,就缝上了。”
程晚哦了一声,去洗漱。经过他身边时,她无意间扫到他的手——右手食指上,贴着一个肉色的创可贴。
她顿了一下,没说话。
上午公司茶水间,程晚泡茶的时候,发现茶柜里她常喝的那个牌子被挪到了最外面,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她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没人。
端着茶杯往外走的时候,迎面碰上徐苗苗。徐苗苗凑过来,压低声音:“哎,我刚才看到季云深在茶水间翻东西,好像在找什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茶包,又放回去了。”
程晚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徐苗苗眼睛亮亮的,“不然干嘛关心你喝什么茶?”
程晚翻了个白眼:“他昨天在会上把我怼到怀疑人生,这叫有意思?”
徐苗苗吐了吐舌头,没再追问。
回到工位,程晚坐下,对面的季云深正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她听不清说什么。他侧着脸,阳光落在他眉骨上,神情专注而疏离。
下午开会,又是项目讨论。
这一次程晚学聪明了,全程没说话。季云深依然是那个掌控全场的人,数据、逻辑、预判,每一项都挑不出毛病。程晚听着,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厉害。
散会时张姐叫住她:“程晚,你最近有什么想法吗?会上没见你发言。”
程晚笑了笑:“还在学习阶段。”
张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周五晚上,程晚加班到九点。
项目资料看得她头昏脑涨,地铁上差点坐过站。爬五楼的时候,她两条腿像灌了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泡面,热水澡,睡觉。
推开门,她愣住了。
客厅里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说糊不糊,说香不香。季云深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锅铲,正对着一锅东西发愁。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你回来了。”
程晚看着他,又看看他面前的锅。灶台上、料理台上、甚至地上,到处都是用过的碗碟和溅出来的汤汁。垃圾桶里堆着几团黑乎乎的不明物体。
“你在干什么?”
“做饭。”他说,语气里有一点点委屈,“你天天加班,老吃泡面对身体不好。”
程晚走过去,看了看锅里——一锅颜色诡异的红烧肉,汤汁快烧干了,肉块黏在锅底。旁边的盘子里摆着两道已经出锅的菜:西红柿炒蛋,蛋炒得有点老;清炒青菜,菜叶有点发黄。
“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他点头,顿了顿又说,“查了食谱,做砸了三遍。这是第四遍,将就吃吧。”
程晚看着那一桌子卖相极差的菜,再看看他——灰色家居服上溅了好几处油渍,额角有汗,右手虎口的位置红了一小块,像是被油烫的。他站在那儿,用一种“你看着办吧”的眼神看她。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洗了手,坐下来,程晚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入口,意外地还行。肉炖得够烂,味道也进去了,就是卖相差点。
她又尝了尝另外两道,西红柿炒蛋咸了一点点,青菜火候大了点,但都能吃。
“怎么样?”季云深站在旁边问。
程晚抬头看他:“你不吃?”
“我吃过了,”他说,“做砸的那几遍我吃了,不浪费。”
程晚筷子顿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认真看他:“季云深,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几秒。
“你昨天没吃我的外卖,”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补上。室友嘛,总不能让饿着。”
程晚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她心里那个堵着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
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
吃到一半,季云深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神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程晚正好抬头,捕捉到了——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角抿紧,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我接个电话。”他站起来,走向阳台。
玻璃门关上了。
程晚隔着玻璃看他。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绷紧。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偶尔飘进来几个词——
“项目……竞争……她……”
她。
程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电话持续了三四分钟。挂断后,季云深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来。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坐下来,继续吃饭。
程晚看着他,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他们算什么关系?同事?室友?好像哪一个都不够资格追问他的私事。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吃饱了?”他问。
“嗯。”
“我来收。”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有点笨拙,但不像是装的。程晚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端着盘子往厨房走,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孤单。
她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周一晨会,程晚提前十分钟到的。她端着茶杯找位置,刚坐下,就看到季云深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他们视线撞上,他点了点头,在她斜对面坐下。
张姐踩着点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开门见山:“新项目启动,人员分配下来了。”
她念名单,程晚一开始没认真听,直到自己的名字和另一个名字挨着出现——
“A项目组,程晚、季云深。”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程晚感觉同事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有好奇的,有八卦的,有看好戏的。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假装在认真记东西。
斜对面那道视线落过来,她没抬头,但感觉得到。
散会后回到工位,程晚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季云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十点半,三号会议室,项目组碰头。”
挂了。
程晚看着电话,心想这人说话就不能多一个字吗。
十点半,三号会议室。
季云深已经在了,白板上写了半面,手边放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程晚坐下时,他把其中一份推过来:“调研计划,你先看。”
程晚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用户分层、数据维度、时间节点、预期产出,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她不得不承认,这份计划做得漂亮,逻辑缜密,无可挑剔。
“有什么问题?”他问。
程晚翻到用户调研那一页,想了想,说:“用户画像这部分,要不要加一些情感需求的分析?比如用户选择产品时的心理动因,不只是行为数据……”
季云深看了她一眼。
“这些数据不支持你的推测。”他说,语气平静,“情感需求可以写进报告里当背景描述,但不能作为决策依据。项目投入几百万,不能靠感觉。”
程晚脸有点发烫。
她知道他说得对,但还是忍不住辩解:“可是用户体验很多时候就是感性的,数据不一定能体现——”
“那就等有数据再说。”他打断她,已经开始翻下一页,“下一个问题。”
程晚闭上嘴。
后面四十分钟,季云深主导了整个会议。程晚几乎没再开口,只是在本子上记他说的要点。偶尔她想补充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会议结束,季云深收拾东西,头也不抬:“下午我把数据需求发你,你整理一下历史数据。”
程晚嗯了一声,拿起本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背对着她,正在擦白板,动作很轻,一笔一划擦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
程晚收回视线,推门出去了。
晚上回到家,程晚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去,不想动。
厨房有动静,季云深在里面。她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碗面出来,放一碗在她面前。
“吃。”
程晚看着那碗面,没动。
季云深在对面坐下,自己先吃起来。吃了几口,他抬头看她:“怎么?”
程晚深吸一口气:“季云深,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筷子停了一下,看着她。
“在公司,”程晚说,“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今天会上,我知道你说得对,但你那样直接驳回,我很难堪。”
季云深沉默了几秒,放下筷子。
“程晚,”他开口,语气和白天不一样了,少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你的想法很好,真的。情感需求、用户体验,这些方向都对,但你现在拿不出数据。在这个行业,没有数据支撑的创意,就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不是在打压你,我是在帮你。如果连我这一关都过不去,到张姐那儿,到客户那儿,你怎么办?”
程晚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些。
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另一件事。
“那天晚上的电话,”她问,“谁打来的?”
季云深顿了一下。
“前同事,”他说,“想挖我跳槽。”
程晚看着他,等他继续。
“我拒绝了。”他说。
“为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闪躲:“因为这里有我想较量的对手。”
程晚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回答太暧昧了。对手?谁是她还是工作本身?她想知道,但又不敢追问。怕追问出来的答案不是自己想听的,又怕追问出来的是。
她低下头,开始吃面。
季云深也没再说话。
深夜,程晚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季云深说“我是在帮你”时的眼神,他说“有我想较量的对手”时的语气。她分不清这个人到底是敌是友,分不清那些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渴了。
她爬起来,轻手轻脚开门,想去厨房倒水。
经过季云深房间时,她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压低的声音——他在打电话。
程晚本不该听的,但脚像被钉住了。
“她比我想象的更有潜力……”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很轻,但在深夜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程晚握紧了手里的水杯。
“但还需要逼一逼……我知道,但我有自己的判断。”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声音压得更低。程晚站在那儿,心跳得像擂鼓。
她。
这个她,是她吗?
如果是,他说她有潜力,是真心欣赏,还是另有所图?他说的“逼一逼”,是磨炼她,还是别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