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第 319 章

沈桂英第一天到美达公司上班,人事部的小姑娘把她领到保洁部,丢下一句“明天开始干活”就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十平米的屋子,四张旧桌子,墙角堆著拖把水桶,窗台上一盆快死的绿萝。和她二十年前那间落地窗的办公室比,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挺好。她要的就是另一个世界。

“新来的?”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女人探头,“姓啥?”

“沈。”

“行,沈姐,明天你负责三楼,那层是会议室和总裁办,干净点,别偷懒。”

沈桂英点头,拎起水桶试了试手感。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推著清洁车进了三楼会议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晨光打在那张十几米的长桌上,桌面上散落著昨晚加班留下的咖啡杯和文件。

她低头擦桌子,把废纸团扔进垃圾袋,顺手把一份掉在地上的报告捡起来。

报告封面印著“市场调研分析——Q3促销方案”,她扫了一眼,下意识翻开内页。

数据分析做得挺漂亮,图表齐全,结论是:加大线上投放,抢占年轻用户。

她正要合上,会议室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这份报告谁做的?”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攥著同样的文件,脸色铁青。身后跟著三四个穿正装的人,脚步匆忙。

沈桂英认得他——面试那天在电梯里见过,总裁程牧阳,二十八岁,据说是接班不到两年。

“程总,这是市场部……”有人想解释。

“市场部?”程牧阳把报告摔在桌上,“花了三个月,就做出这种东西?这数据有什么用?这结论谁得不出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沈桂英低著头擦桌子,把垃圾袋收紧,准备出去。

“我们的投放预算就这么多,如果按这个方案走,三季度销售额能涨多少?五个点?十个点?”程牧阳的声音压下来,“我要的不是这种报告,我要的是能打赢对手的方案。”

有人小声辩解:“程总,数据显示年轻人才是未来的主力……”

“未来?我们现在就要死了,你跟我要未来?”

沈桂英已经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摔在桌上的报告,又看了一眼程牧阳的背影。

年轻,急,想赢,但不知道怎么赢。

她想起另一个人,二十多年前也是这个样子。

门把手拧到一半,她停住了。

“广场舞大妈不看数据。”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程牧阳转过头,看见一个穿保洁工装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著垃圾袋。

“你说什么?”

沈桂英没看他,眼睛盯著桌上的报告:“你们要做促销,目标是年轻人。但年轻人没钱,有钱的是广场舞大妈。她们不看什么品牌调性,她们只看谁家赠品多。”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程牧阳皱眉:“你是保洁?”

“嗯。”

“保洁懂什么?”

沈桂英没反驳,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她听见里面有人说:“程总,别理她,可能是扫地的随口说的……”

她推著清洁车往电梯走,心里想:确实不该说。

二十年前她就学会了,多嘴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刚才那一秒,她看见那份报告,看见那堆漂亮的数据,看见那个年轻人拍桌子的样子,话就自己跑出来了。

她按了电梯,盯著数字变化。

1、2、3……

电梯门开,她进去,把清洁车拉进来。

以后闭嘴。

三天后,沈桂英正在二楼擦楼梯扶手,听见两个穿制服的女孩在茶水间聊天。

“听说了吗?华美那边的新活动出来了。”

“什么活动?”

“买洗发水送食用油,买满一百送洗衣液,全是这种。广场舞那些大妈疯了一样抢,我们专柜昨天业绩跌了四成。”

“天呐……那我们三季度不是完了?”

“何止三季度,听说程总在会议上发了飙,把市场部的人骂得狗血淋头。”

沈桂英低著头擦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你说华美怎么突然想出这招?以前他们不都是走高冷路线吗?”

“谁知道呢,可能是换了策划……”

声音渐渐远了。

沈桂英直起身,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拧干。

她想起三天前那间会议室,那个摔报告的年轻人,还有自己那句不该说的话。

华美的老板叫周永年,她认识。

二十年前,他坐在莲香公司的副总办公室里,管她叫“沈姐”。

晚上八点,沈桂英最后一趟巡楼。

三楼会议室的灯亮著,门虚掩,里面传出翻纸的声音。

她本该直接去电梯,但脚不知道为什么往那边迈了两步。

透过门缝,她看见程牧阳一个人坐在长桌前,桌上堆满文件,手里拿著那份市场报告,眉头皱成川字。

地上扔著好几个揉成团的纸。

她收回脚,转身要走。

“谁?”

门被拉开,程牧阳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

“保洁?”

沈桂英点头,举了举手里的垃圾袋:“巡楼。”

他盯著她看了两秒,突然让开身:“进来。”

她没动。

“让你进来。”

沈桂英走进会议室,把垃圾袋放在门口。程牧阳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某一页。

“你三天前说的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

“那你怎么知道广场舞大妈在乎赠品?”

沈桂英没回答,眼睛落在桌上的一份旧文件上。

封面印著一个红色的商标——莲香。

她喉咙动了一下。

“看什么?”程牧阳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哦,那是我爸留下来的旧资料,莲香公司的案例。你听说过莲香吗?”

“听说过。”

“九十年代的化妆品龙头,我爸当年在那边当过学徒。”程牧阳翻开那份旧文件,“他临终前留了一堆笔记,反复提到一个人,叫沈姐。说那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女人。”

沈桂英低下头,把垃圾袋扎紧。

“你叫什么?”

“沈桂英。”

“桂英……”程牧阳念了一遍,又盯著她看,“你今年多大?”

“五十五。”

他没再问,转回桌前坐下,把那份市场报告扔在一边。

沈桂英拎起垃圾袋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垃圾桶——满的,全是揉成团的纸。

“垃圾桶明天早上再收吧。”她说,“你今天晚上还要用。”

程牧阳抬头。

她已经推门出去了。

晚上十一点,程牧阳从会议室出来,准备下楼。

经过三楼楼梯间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他停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楼梯间的灯亮著,那个叫沈桂英的保洁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著一份揉皱的文件——是他扔掉的市场报告。

她低著头,用一支铅笔在报告空白处写什么,写得很慢,很认真。

旁边放著她的水桶和抹布。

程牧阳没出声,就站在门口看。

她写了几行,停下来,皱眉,把那页纸撕掉,从地上捡起另一张揉皱的纸,重新看。

他认出那是他下午扔掉的渠道分析。

五分钟过去了,她没发现他。

十分钟过去了,她还在看。

程牧阳推开门。

楼梯间的灯光晃了一下,沈桂英猛地抬头,手里的报告下意识往身后藏。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看清了,那上面有她写的字,密密麻麻,盖住了原来的数据。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的嗡鸣声。

“你到底是谁?”

沈桂英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身后的手慢慢松开,那份报告掉在地上,摊开的那一页上,最后一行写著——

“渠道下沉,学莲香当年。”

“扫地的。”

沈桂英说完就低下头,把地上的报告捡起来,折好,放进清洁车的袋子里。

程牧阳蹲在那儿没动,盯著她的侧脸。楼梯间的应急灯照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刚才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那不是一个扫地阿姨该有的眼神。

“你手里拿的什么?”

“废纸。”

“我是说你刚才写的。”

沈桂英站起来,拎起清洁车:“没写什么,年纪大了,随手画画。”

她推著车往楼下走,脚步不快不慢,完全不像被抓包的样子。

程牧阳站起来,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监控室。

“把三楼楼梯间这几天的监控调出来。”

保安老吴愣了一下:“程总,三楼楼梯间?那是死角,监控拍不到。”

“其他地方呢?她平时去哪儿?”

“谁?”

“保洁,沈桂英。”

老吴低下头操作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几次,定格在二楼茶水间门口。

画面里,沈桂英穿著灰色工装,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手里捧著一份报纸。

程牧阳凑近看:“这是什么时候?”

“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她都在这儿看报纸。”

“什么报纸?”

老吴放大画面——财经新闻版,头条是“华美集团Q2财报解读”。

程牧瞐瞇起眼睛。

接下来的三天,他每天中午都路过二楼茶水间。

第一天,她在看“下沉市场渠道分析”。

第二天,她在看“日化行业三季度趋势预测”。

第三天,她没看报纸,在翻一本旧书——封面磨得发白,但能认出几个字:《莲香营销案例汇编》。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五分钟,她头都没抬。

第四天中午,他去了保洁间。

那间十平米的屋子没锁,门把手上挂著一把旧锁,但没扣上。他推门进去,四张桌子,三把椅子,墙角堆著拖把水桶。靠窗那张桌子最干净,桌上放著一个搪瓷缸,一块旧手表,一本翻烂的书。

就是那本《莲香营销案例汇编》。

他拿起来翻了翻,书页泛黄,边角磨破,但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笔迹工整有力,有些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有些地方写著“此处可优化”“渠道下沉的关键”“当年错在哪”。

最后几页夹著一张折叠的纸,他抽出来展开。

是那份他扔掉的市场报告。

边角写满了字,有些是数据复盘,有些是渠道建议,最下面一行用铅笔圈起来——

“渠道下沉,学莲香当年。”

他把纸放回去,把书放回原位,退到门口。

站在那儿想了几秒,转身去档案室。

档案室在三楼最里头,常年上锁。他找管理员开了门,径直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

“莲香”两个字刻在档案盒的侧脊上,落了一层灰。

他把盒子抽出来,翻开。

创办人沈女士,三十五岁,九十年代化妆品行业传奇人物。照片是报纸剪下来的,模糊的黑白照,一个穿西装的女人站在发布会台上,头发盘起来,下巴微扬,看不清五官,但那个站姿——

他把照片抽出来,对著光看了很久。

当天下午,他把那盒旧档案搬到保洁间门口,整整齐齐码在地上,最上面放著一份“废品处理清单”。

下班时间,他站在三楼楼梯间的监控死角,点了支烟。

二十分钟后,沈桂英推著清洁车过来了。

她看见那堆档案,停下来,左右看了看。保洁间门口的走廊没人,就她一个。

她蹲下去,翻了翻最上面那份。

然后拿起那叠档案,抱进保洁间。

程牧阳按灭烟,走到保洁间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她把档案放在桌上,一本一本翻,翻得很仔细。翻到某一本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盯著那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页边写了几个字。

程牧阳推门进去。

她抬头,手里的笔没停,把最后一笔写完,才慢慢合上档案。

“程总有事?”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档案,翻到她刚才看的那页。

页边写著六个字:“渠道下沉,学莲香当年。”

他抬起头,看著她。

窗外夕阳的光打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瞇著眼睛,表情平静得像一碗水。

“莲香,”他念出这两个字,“我爸的笔记本里反复提到这个公司,还有一个人——沈姐。”

她没说话。

“我爸说,沈姐是他见过最厉害的女人。莲香当年能打败外资,靠的就是她的策略。后来莲香没了,沈姐也失踪了,有人说她出国,有人说她死了。”

他把档案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你叫沈桂英,今年五十五,莲香倒闭那年你三十五。你懂市场,懂渠道,懂莲香当年的打法。你看财经新闻,翻旧档案,随口一句话就能让我看清对手的方向。”

他顿了顿。

“你是沈姐?”

沈桂英低下头,把桌上那叠档案码整齐,抱起来,放到墙角的纸箱里。

“程总,”她转过身,“我就是个扫地的,你爸那个年代的事,我不清楚。”

她拎起清洁车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本档案,”她没看他,“里面的渠道图可以学,但年代不一样了,得改。”

说完推门出去。

程牧阳站在原地,看著门在她身后关上。

周五晚上六点,程牧阳在会议室开会。

对面坐著周年庆的合作方代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翘著腿,脸上挂著职业假笑。

“程总,你们的方案我们看了,做得挺认真,数据也挺全。”她把那份方案推回来,“但太乖了。”

市场总监急了:“李总,我们的数据显示——”

“你们的数据显示什么不重要,”女人打断她,“重要的是我们要的是噱头。能上热搜的,能让大妈们排队抢的,能让对手睡不著觉的。你们这个方案,太乖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女人站起来:“再给你一周时间,做不出来我们找别家。”

她带著助理走了,门摔得震天响。

程牧阳坐在那儿没动,市场总监小声说:“程总,要不我们……”

“都出去。”

人走光了,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著那份被退回的方案。

八点,九点,十点。

他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

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桂英提著水桶,从另一头走过来,应该是夜班巡楼。

她看见他,点了个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方案被否了?”

他转头看她。

她没回头,背对著他,手里的水桶晃了晃。

“你们的方案太乖了,”她说,声音不大,“人家要的是噱头。”

程牧阳手里的纸杯捏变形了。

等他反应过来想追上去,走廊尽头已经空了,只有电梯门缓缓关上,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排跳动的数字。

3、2、1、B1。

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她怎么知道方案被否了?她怎么知道对方说了什么?

程牧阳追到电梯口,按了好几下按钮。

电梯从B1往上爬,慢得像蜗牛。他转身冲向楼梯,一口气跑到一楼,推开大门往街上张望。

夜里十一点,街上没几个人。对面的公交站台空荡荡,路灯照出长长的影子。

她不在。

他在原地站了两分钟,喘匀了气,慢慢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他堵在保洁间门口。

七点半,沈桂英推著清洁车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你说清楚,”程牧阳拦在她前面,“什么叫噱头?”

她停下来,抬头看他。

晨光照得他眼睛发红,一看就是没睡好。衬衫领子皱了,头发也没打理,翘起来一缕。

“程总,”她低下头,把清洁车往旁边推,“我就是个扫地的,昨天随口说的,您别当真。”

“我已经当真了。”

他声音哑了,带著一股执拗。

“方案被否了,合作方给了一周时间。市场部那帮人熬了两个通宵,拿出来的东西和之前没区别。我现在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来找你。”

沈桂英握著清洁车把手,没动。

“你昨天说的话,不是随口说的。”程牧阳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方案被否,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你不是普通保洁。”

她抬起头,看著他。

这孩子跟他爸当年一个样,倔起来不管不顾,眼里只有那点事。

“我能怎么办?”她问,“帮你做方案?”

“可以。”

“我是保洁。”

“我不在乎。”

沈桂英把清洁车推到墙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推开窗户。

楼下是广场,早上七点半已经热闹起来。几十个穿红戴绿的大妈排成几排,音响放著“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跳得整齐划一。

程牧阳跟过来,站在她身后。

“看见了吗?”她指著楼下,“她们缺什么?”

他往下看,大妈们跳得正欢,领舞的举著一把扇子,红绸缎在晨光里翻飞。

“缺舞台。”她说,“这些人天天跳广场舞,为什么?因为喜欢跳吗?不是,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去。她们想要舞台,想要被看见,想要有人给她们鼓掌。”

程牧阳看著楼下,没说话。

“你给她舞台,”她转过身,“她就是你的免费广告。”

他转头盯著她。

“搞个广场舞大赛,”她说,“冠军送旅游,亚军送家电,参赛就送洗发水。不用花钱投广告,这帮大妈自己就帮你传出去了。”

程牧阳眼睛亮了。

“可是合作方要的是……”

“合作方要的是能上热搜的东西,”她打断他,“广场舞大赛上不了热搜?”

他愣住。

上个月的热搜他还记得——“广场舞大妈占篮球场”“广场舞大妈和年轻人抢地盘”。全网几千万阅读,吵了好几天。

“负面能上热搜,正面就不能?”她看著他,“你们这些年轻人,天天盯著数据看,盯著竞品看,就是不往下看。”

她指了指楼下。

“人在那儿呢。”

三天后,程牧阳带著新方案去了合作方公司。

市场总监坐在他旁边,手心直冒汗。这个方案太冒险了,完全颠覆了之前的思路,万一被拒——

会议室门推开,合作方代表走进来,还是那个翘腿的女人。

“程总,一周还没到。”

“做好了。”

他把方案递过去,封面上写著“美达×华茂——城市广场舞大赛企划”。

女人翻开第一页,扫了几行,抬眼看他。

翻到第三页,她停了下来。

“广场舞大赛?”

“对,”程牧阳往前探了探身,“冠军送新马泰七日游,亚军送全套家电,只要参赛就送美达洗发水旅行装。我们包场地,包评委,包电视台录制。”

女人继续往下翻。

“这是渠道下沉,”程牧阳说,“不投线上,不买流量,直接进社区。广场舞大妈的购买力您比我清楚,她们缺的不是钱,是舞台。我们给她舞台,她给我们销量。”

女人合上方案,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程牧阳心跳快了两拍,但脸上没露出来。

“这方案谁做的?”

“我们团队。”

“少来,”女人笑了一声,“你们团队上次拿出来的东西乖得像小学生作文,这次突然就接地气了?换人了?”

程牧阳没说话。

女人站起来,把方案收进包里。

“行了,过了。明天签合同。”

回公司的车上,市场总监激动得声音都飘了:“程总,她居然过了!那个李总出了名难搞,上次把XX公司的人骂哭了,这次居然……”

程牧阳看著车窗外,没接话。

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还有那句“人在那儿呢”。

当天晚上七点,他站在保洁间门口。

沈桂英刚换好衣服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方案过了,”他说,“合作方当场通过。”

她点点头,绕过他往电梯走。

他跟上去。

“我请你吃饭。”

“不用。”

“你帮了公司大忙。”

“我是保洁,”她按了电梯,“不该吃这顿饭。”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程牧阳伸手挡住门。

她抬起头看他。

电梯里的灯照得她眼角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那样,亮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你帮的是我,”他说,“不是公司。”

她看著他,没说话。

电梯门开始响,嘀、嘀、嘀。

“我欠你一顿饭,”他松开手,“跑不掉的。”

电梯门缓缓关上,她的脸一点一点消失在金属门缝里。

最后一刻,他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程牧阳站在电梯口,看著数字跳下去。

1、2、3、4……

跳到B1停了。

他转身往楼下跑。

一楼大厅没人,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推开侧门出去,外面是停车场,灯光昏暗。

B1出口楼梯那儿站著两个人。

沈桂英靠著墙,旁边是保安老吴。老吴递给她一支烟,她接过来,老吴低头给她点上。

两人就那么站著抽烟,谁都没说话。

老吴点完烟,往后退了半步,站在她侧后方。那个姿势——不是同事聊天该有的姿势,是晚辈对长辈的姿势,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恭敬。

程牧阳站在暗处,看著那支烟的火星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老吴说了句什么,沈桂英摇摇头,吐出一个烟圈。老吴就不再说了,只是站在那儿陪著,像以前站在谁身后一样。

风吹过来,带著烟草的味道。

沈桂英弹了弹烟灰,抬头往上看。

程牧阳往后缩了一步,背贴在墙上。

等他再探头看时,两个人已经走了。楼梯口空荡荡,只剩一个烟头扔在地上,火星还没灭透。

程牧阳第二天一早去了保安室。

老吴正在换班,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程总,有事?”

“昨晚你在B1楼梯口抽烟。”

老吴低下头,把保安服扣子系好:“嗯,休息时间抽一根。”

“和你一起的那个人,保洁老沈,你们认识?”

老吴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认识。同事嘛,碰上就聊两句。”

“聊什么?”

“没聊什么,就抽根烟。”

程牧阳盯著他。

老吴五十多岁,个子不高,手上有茧,站姿有点驼背。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眼睛盯著桌面,眼神平得没有一点波澜。

“你在美达干多久了?”

“五年。”

“之前呢?”

“打零工,哪儿都去过。”

程牧阳靠在门框上:“老吴,你撒谎的时候眼皮不跳,但右手大拇指会抠食指侧面。”

老吴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右手大拇指正抠在食指关节上,抠得发白。

“我没撒谎……”

“你认识她。”程牧阳打断他,“昨晚你站在她侧后方,那个姿势不是同事聊天,是晚辈对长辈。你给她点烟,点了就往后退半步,站那儿等她把话说完。”

老吴不说话了。

“她是你什么人?”

老吴抬起头,看著他,过了很久才开口:“程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说完他站起来,拎起保温杯往外走。

程牧阳看著他的背影,没拦。

中午,他去了人事部。

“保安吴建国的档案调出来。”

人事专员翻了五分钟,打印出一张纸。

吴建国,1968年生,2018年入职美达。之前的工作经历写得很简单:1990-2000,莲香日化,司机。

程牧阳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莲香日化,司机。

1990到2000,整整十年。

莲香1998年被收购,1999年彻底关停。老吴在莲香一直待到最后。

下午三点,他去了档案室。

这次他没翻档案盒,直接找管理员要了报纸合订本——1998年的旧报纸,地方新闻版。

“莲香”两个字在那年的报纸上出现过很多次。

他找到最早的那条新闻,时间是1998年4月。

“本土日化龙头莲香被华美集团恶意收购,创始人沈女士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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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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