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接下来市场部经理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至少十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没有做梦,没有出现幻觉。
程诺。请他吃饭。
程诺。主动。请他吃饭。
会议还剩二十分钟,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分钟。他坐在那里,表面上一本正经地听着汇报,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实际上脑子里全是晚上吃什么、穿什么、说什么、几点去接她。
会议结束的瞬间,他几乎是弹起来的。
“散会。”
然后他就消失了。
市场部经理愣在原地,问旁边的人:“傅总怎么了?”
旁边的人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有事。”
傅言之冲出会议室,快步走到办公区。
程诺坐在她的工位上,正在看电脑。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披下来,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不像话。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她对他笑,是礼貌的、职业的、保持距离的。今天这个笑,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傅言之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想说话,但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她那条微信是什么意思,想问她是不是认真的,想问她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全卡住了。
程诺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突然觉得很好笑。
“傅言之,”她说,“你跑这么急干什么?”
傅言之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那条微信……”
程诺站起来,拿起包,看着他:“晚上有空吗?”
他拼命点头。
程诺又问:“愿意跟我吃饭吗?”
他又拼命点头。
程诺笑了,往前迈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那走吧。”她说。
傅言之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去。
他走在程诺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从办公区走到电梯,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同事,都好奇地看着他们。傅言之面无表情地点头,心里其实慌得一批。
电梯门关上,只有他们两个。
程诺按了一楼,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傅言之站在角落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点。
程诺说:“你很紧张?”
傅言之说:“没有。”
程诺挑眉:“那你手在抖什么?”
傅言之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不说话。
程诺笑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先走出去。傅言之跟在后面,看着她背影,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餐厅是程诺选的,一家安静的日料店,有包厢。
落座之后,服务员拿来菜单。程诺点了几道菜,然后问傅言之:“你想吃什么?”
傅言之说:“你点的都好。”
程诺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菜上来,两人开始吃。程诺吃得很自然,傅言之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夹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傅言之。”程诺突然叫他。
他抬起头。
程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温柔,一点认真。
“你还记得十年前吗?”
傅言之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程诺说:“你那时候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每次上台演练都紧张得说不出话。我单独辅导过你三次,你记得吗?”
傅言之又点头,声音有些低:“记得。”
程诺说:“我那时候觉得你挺笨的。”
傅言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
程诺看着他,继续说:“但我现在发现,你不是笨。”
傅言之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程诺说:“你是太认真了。认真到每一个字都想写好,认真到每一次上台都怕表现不好,认真到喜欢一个人,能喜欢十年。”
傅言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程诺看着他,目光柔软得不像话。
“傅言之,”她说,“我喜欢你。”
傅言之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动不动,像是被点了穴。
程诺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等他反应。
过了很久很久,傅言之的眼眶开始泛红。
他看着她,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老师,这句话,我等了十年。”
程诺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软成一片。
她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在抖。
程诺握紧了一些,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傅言之摇头,拼命摇头。
然后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程诺。”他叫她,一字一字说得很认真,“以结婚为前提,我们交往吧。”
程诺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窗外霓虹灯亮起来,把整个城市装点得璀璨。
她笑了,点头。
“好。”
傅言之看着她的笑容,眼眶更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另一只手里,肩膀微微发抖。
程诺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抚着他的手背。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老师,”他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程诺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疼吗?”
他摇头:“不疼。”
程诺说:“那就是在做梦。”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程诺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温柔。
这个男人,为她哭了两次。
一次是在休息室里,她抱着他的时候。一次是现在,她说喜欢他的时候。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然后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傅言之,不是梦。”
他侧过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上的头顶,嘴角弯起来。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把包厢里映得光影交错。
他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一动不动。
生怕动一下,这个梦就醒了。
交往后的第一个周末,傅言之约程诺看电影。
周五晚上发的微信,措辞斟酌了十分钟——先问“周末有空吗”,觉得太正式。改成“明天看电影吗”,又觉得太直接。最后发出去的是:“老师,明天有时间吗?想请你看电影。”
程诺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刷牙,差点笑出声。
她回了一个字:“好。”
那边秒回:“几点接你?”
程诺说:“两点吧。”
傅言之回:“好的。”
过了两秒,又补一条:“晚安。”
程诺看着那两条消息,脑子里浮现出他发消息时认真的样子,嘴角弯起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程诺下楼,看到傅言之已经等在楼下。
他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比平时在公司里那副精英样子柔和很多。看到她出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迎上来。
“老师。”
程诺看着他,笑了:“等很久了?”
他摇头:“刚到。”
程诺知道他肯定早到了,但没戳穿,上了车。
电影院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里。傅言之去买票,程诺在休息区等着。她看着他站在柜台前,认真地和售票员沟通,选座位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询问她的意见。
程诺冲他点点头。
他转回去,继续认真选座。
买完票,他又去买爆米花和可乐。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抱得满满的,爆米花桶夹在胳膊下面,可乐杯握在手里,走路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什么易碎品。
程诺赶紧站起来,帮他接。
“怎么买这么多?”
傅言之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就都买了。”他指了指那堆东西,“焦糖的,奶油的,还有咸的。”
程诺看着那三桶爆米花,忍不住笑了。
她拿起焦糖的那桶,说:“我喜欢这个。”
傅言之点点头,把那两桶放到一边,像是记住了什么重要信息。
电影是一部悬疑片,程诺挑的。她喜欢这种需要动脑子的片子,紧张刺激,看完还能讨论讨论。
开场十分钟,她就发现自己错了。
不是电影不好看,是她旁边这个人。
傅言之坐得笔直,盯着屏幕,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开董事会。电影里气氛刚紧张起来,音效一变,他的身体就绷紧了一瞬。
程诺余光看到他的反应,觉得好笑。
又过了二十分钟,电影进入**,主角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凶手就在外面徘徊。背景音乐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诺正看得投入,手突然被抓住了。
她低头一看,傅言之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紧紧攥着她的手,攥得死紧。
她抬头看他,他正盯着屏幕,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但耳根红透了。
程诺没说话,也没抽回手,就那么让他握着。
电影里凶手终于走了,主角松了一口气。傅言之的手也松开了一点,但他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放在她手上,假装在专心看电影。
程诺憋着笑,反手握住他的。
他的手僵了一秒,然后握得更紧了一些。
接下来一整场电影,两人就那么牵着手,谁都没说话,谁都没松开。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
程诺侧头看他,他的耳根还是红的。
“好看吗?”她问。
傅言之点头:“好看。”
程诺说:“你确定?你后半场一直在看我。”
傅言之的脸腾地红了。
程诺笑着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停车场里没什么人,光线昏暗。傅言之送她到车旁边,却没有开门,就那么站着。
程诺看着他:“怎么了?”
傅言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程诺就等着他。
过了几秒,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快,轻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他退开,脸已经红到脖子根,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我是不是太快了?”
程诺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脸,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她往前走了一步,挽住他的胳膊。
“傻瓜。”
傅言之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弧度。
他低头看着她,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妈妈。
傅言之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按掉了电话,把手机收回口袋。
“没事。”他说,冲程诺笑了笑,“继续。”
程诺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记下了那个来电显示。
但她没问。
她只是挽着他的胳膊,轻声说:“送我回家吧。”
傅言之点头,拉开车门,护着她上了车。
车开出停车场,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掠过。程诺靠在座椅里,侧头看着他。
他开车很专注,但嘴角一直带着一点笑,压都压不下去。
程诺看着那抹笑,心里软软的。
但她脑子里也闪过刚才那个电话,和他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妈妈。
他妈妈的电话,为什么要按掉?
程诺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没说话。
有些事,不急。
她会等他愿意说的时候,慢慢说。
那天之后,傅言之的手机又响过几次。
开会的时候,吃饭的时候,送程诺回家的时候。他看到来电显示,总是顿一下,然后按掉,或者简单说一句“等下回过去”就挂断。
程诺没问,但都看在眼里。
又一个周五,傅言之送她到楼下。车停稳,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下车给她开门,而是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
程诺看着他:“有话要说?”
傅言之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犹豫,还有一点藏不住的不安。
“我妈,”他说,“想见你。”
程诺愣了一下。
傅言之继续说:“上周她给我打电话,就是看电影那天。我表姐回去跟她说了,说我这段时间状态不对,像是谈恋爱了。”
程诺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傅言之的声音低下去:“我跟她坦白了,说了我们的事。”
“然后呢?”程诺问。
傅言之沉默了一下:“她问我,是不是那个比你大三岁、离过婚的女人。”
程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傅言之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老师,我不想让你受委屈。如果你不想见,我可以……”
“你怎么说的?”程诺打断他。
傅言之说:“我说,我喜欢她十年了。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程诺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傅言之继续说:“我妈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她想见你一面。”
程诺问:“你答应了?”
傅言之摇头:“我没有。我说要考虑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担忧:“老师,我了解我妈。她表面上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但她心里肯定有想法。我不想让你去面对那些。”
程诺沉默了几秒。
车窗外的路灯亮着,把车厢里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傅言之,看着他眼底那藏不住的心疼和保护欲,突然笑了。
“傅言之。”
他看着她。
程诺说:“那就见啊。”
傅言之愣住了。
程诺继续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傅言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程诺抢在他前面,笑着说:“更何况,我不丑。”
傅言之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不需要这样的。”
程诺看着他,认真地说:“傅言之,我不是因为你需要才这样做的。我是因为我想。”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你等了我十年,护了我这么久。现在轮到我了。”
傅言之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嘴角却弯起来。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程诺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约个时间吧。早点见,早点让阿姨放心。”
傅言之的声音在她头顶,低低的,带着一点鼻音:“好。”
周末下午,程诺站在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太正式,像去谈项目。第二套太随意,不够尊重。第三套是件浅灰色的连衣裙,简约大方,配一双低跟的鞋,刚刚好。
周敏在旁边给她把关,一边看一边啧啧:“程姐,你紧张什么?你这样的条件,往那儿一站,什么婆婆不得满意?”
程诺看了她一眼:“你不懂。”
周敏说:“我是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傅言之喜欢你十年,不是因为他妈喜欢什么样的,是因为你就是你。他妈接不接受,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程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得对。”
她拿起包,出门。
见面的地点在一家茶馆,是傅言之妈妈选的。程诺提前十分钟到,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傅言之已经在里面了,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来。他身边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士,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气质优雅,面容和傅言之有五六分相似。
程诺走过去,微微欠身:“阿姨好,我是程诺。”
傅言之的妈妈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然后点了点头:“坐吧。”
程诺坐下,傅言之坐在她旁边,手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茶上来,三个人各自端杯,一时没人说话。
傅言之的妈妈放下茶杯,开口:“程小姐,我听言之说,你比他大三岁?”
程诺点头:“是的,阿姨。”
“还离过婚?”
程诺依然平静:“是的。”
傅言之的妈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程小姐,我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但我做母亲的,总希望自己儿子能找个……合适的。”
她把“合适的”三个字咬得有些重。
傅言之开口:“妈……”
程诺在桌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打断了他。
她看着傅言之的妈妈,目光坦然。
“阿姨,我理解您的想法。”她说,“我确实比言之大三岁,也确实离过婚。这些是事实,我不回避。”
傅言之的妈妈看着她,没说话。
程诺继续说:“但我想跟您说几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而真诚。
“第一,我和言之的事,是我主动的。不是他追的我,是我在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之后,主动走向他的。”
傅言之的妈妈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他喜欢我十年,这十年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结婚的时候,他在远处看着,祝我幸福。我离婚的时候,他来面试我,让我进了他的公司。这半年,他护着我,等我,从来没有逼过我。”
程诺的声音轻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第三,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是谁,是因为他是他。是那个十年前坐在最后一排、紧张得说不出话的男孩,是那个为了靠近我拼命努力的人,是那个等我准备好、从来不催我的男人。”
她说完,看着傅言之的妈妈,目光坦然。
“阿姨,我知道我配不配得上他,不是由条件决定的,是由我们两个人决定的。如果您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会用时间证明给您看。”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
傅言之的妈妈看着她,目光里的那些审视和疏离,慢慢软化下来。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程小姐,”她说,“你说话很直。”
程诺说:“我不太会拐弯。”
傅言之的妈妈沉默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言之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我还担心他以后找对象怎么办。”她看了一眼傅言之,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没想到他眼光倒是不错。”
程诺愣了一下。
傅言之的妈妈站起来,看着她:“今天就先这样吧。下次,来家里吃饭。”
程诺也站起来,点点头:“好的,阿姨。”
傅言之送妈妈出去。走到门口,他妈妈回头看了程诺一眼,然后对傅言之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程诺没听清。
但她看到傅言之笑了。
那笑容,是真的很开心。
晚上,傅言之送程诺回家。
车停在楼下,他没有立刻让她下车,而是侧过身,认真地看着她。
“老师。”
程诺看着他。
他说:“我妈刚才跟我说,你是个好姑娘,让我好好对你。”
程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傅言之握住她的手,眼眶又有些红。
“老师,谢谢你。”
程诺看着他:“谢我什么?”
他说:“谢谢你愿意去见我妈妈。谢谢你说那些话。谢谢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谢谢你,终于看到我了。”
程诺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傅言之,是你先看到我的。”
见面的地点还是那家茶馆。
程诺提前五分钟到,傅言之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她,他迎上来,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我妈还没到。”他说,声音比平时紧绷一些。
程诺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只是冲他笑了笑。
傅言之看着她那笑,心里的紧张消下去一点,又涌上来一点。
两人进去坐下,点了茶。茶刚端上来,傅言之的妈妈就到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比上次看起来柔和一些,但目光落在程诺身上时,依然带着那种审视的、打量的意味。
“阿姨好。”程诺站起来,微微欠身。
傅言之的妈妈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茶过三巡,话入正题。
“程小姐,”傅母放下茶杯,语气客气但疏离,“上次你说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程诺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傅母说:“你是个坦诚的人,这一点我很欣赏。但做母亲的,总有些放不下的顾虑。”
程诺点头:“阿姨您说。”
傅母看了她一眼:“你比言之大三岁。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女人的衰老比男人快,你现在看着还好,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程诺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傅母继续说:“还有你离过婚的事。我不是老古董,知道现在离婚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言之从来没谈过恋爱,你是他第一个。他什么都不懂,一头扎进去就是十年。我怕他……”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程诺替她说完:“怕他吃亏,怕他不懂婚姻的复杂,怕他被我骗了。”
傅母看着她,没否认。
程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傅母。
“阿姨,我理解您的顾虑。”
傅母微微挑眉。
程诺说:“您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比他大,离过婚,他那么好,应该找个更好的。”
傅言之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程诺没有看他,继续对着傅母说:“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对我来说,傅言之不是新纪元的傅总,不是那个年轻有为的CEO。他是十年前坐在最后一排、上台讲话会脸红的男孩,是为了克服缺点认真记笔记的学生,是默默喜欢一个人十年、从来不打扰的傻瓜。”
傅母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程诺说:“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有多优秀,是因为他是他。是那个看我熬夜就陪着熬夜的人,是那个给我热牛奶写了101次便条的人,是那个被我忘了十年、再见到我还是红了眼眶的人。”
她说完,看着傅母,眼眶有些发热,但嘴角带着笑。
“阿姨,我知道我配不配得上他,不是由年龄决定的,不是由婚史决定的,是由我们两个人决定的。如果您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会用一辈子证明给您看。”
茶馆里安静极了。
傅母看着她,目光里的那些疏离和审视,慢慢碎裂,露出里面复杂的东西。
傅言之在桌下紧紧握着程诺的手,然后转向母亲。
“妈。”他开口,声音低沉,但无比坚定。
傅母看向他。
傅言之说:“是我离不开她。”
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是在宣告什么重要的誓言。
“这十年,是我自己选的。等她,是我自己选的。她离婚了,我忍不住让她进公司,是我自己选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是我一直在靠近她。”
他看着母亲,眼眶有些红,但目光没有躲闪。
“妈,不是她需要我。是我需要她。这辈子,我只要她。”
话音落下,茶馆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傅母看着儿子,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握着程诺的手那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很久很久之后,她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释然。
“罢了罢了。”她说,声音比之前软了很多,“我儿子这十年怎么过的,我比谁都清楚。”
她看向程诺,目光里终于有了温度。
“程诺,”她说,“以后,就麻烦你照顾他了。”
程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热了。
她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阿姨,我会的。”
傅母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有事也不说。以后他要是憋着,你就多问问。”
程诺点头,笑着说:“好。”
傅母又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嫌弃,但更多的是温柔。
“行了,我走了。你们俩该干嘛干嘛去。”
傅言之站起来,想送,傅母摆摆手:“不用送,我自己走。”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程诺和傅言之站在一起,手牵着手,一个眼眶红红,一个嘴角带笑。
傅母看着那画面,嘴角也弯了弯,推门出去了。
茶馆里只剩下两个人。
傅言之转过身,把程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程诺靠在他肩上,听到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老师,谢谢你。”
程诺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愿意来,谢谢你说那些话,谢谢你……”
他没说完,但程诺懂。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傅言之,是你先让我想来的。”
两个月后。
程诺站在新纪元二十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熟悉的城市天际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半年前,她来这里面试,忐忑不安。现在,她已经是华腾项目的核心负责人,公司里那些流言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见面时的点头和尊重。
当然,最大的变化不是这个。
“程姐,傅总找你。”助理小张探过头来,笑得意味深长。
程诺看她一眼:“知道了。”
她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小声嘀咕——
“刚才傅总开会的时候看了程顾问至少五次。”
“你数了?”
“无聊嘛,就数了一下。”
程诺脚步顿了顿,嘴角弯起来,继续往前走。
推开办公室的门,傅言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到她进来,他立刻放下笔,站起来。
“老师。”
程诺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找我什么事?”
傅言之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笑。
程诺挑眉:“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
程诺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热起来。
这两个月,他越来越会说话了。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会,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会。每次都能让她措手不及。
“傅言之,”她说,“你变了。”
他认真地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程诺想了想,说:“变油了。”
傅言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只对你油。”他说。
程诺的脸更热了。
周末,两人一起去超市。
这是他们交往后养成的习惯。平时工作忙,周末就一起买菜做饭,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
傅言之推着购物车,程诺走在他旁边,一样一样往车里放。走到蔬菜区,程诺挑了一把青菜,转身问他:“晚上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