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慈念握着笔的手收紧。
她可以忍,但总栽办被质疑,她不爽。
“方总监刚才那个方案,预算三百万,预期转化率百分之八。”她抬起头,声音平稳,“但根据我们去年同期的数据,类似体量的活动平均转化率只有百分之五点三。如果要达到百分之八,需要新增至少两个流量入口,每个入口的成本大概在五十万左右。”
会议室安静下来。
沈慈念继续说:“所以实际预算不是三百万,而是四百万起步。而且流量入口的谈判周期至少两周,赶不上双十二。”
方总监脸色变了变。
顾时礼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但目光落在沈慈念身上。
“而且。”沈慈念翻了下手里的资料,“去年我们做过一个类似的方案,也是方总监团队负责的,当时预算二百八十万,最终转化率百分之五点一。这个数据复盘报告里有。”
方总监的脸彻底黑了。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顾时礼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继续讨论。沈秘把刚才的数据整理进会议记录。”
沈慈念低下头,心跳有点快。
她刚才是不是太冲了?
会开完,她收拾东西往外走。经过顾时礼身边时,他忽然开口。
“数据错了。”
沈慈念一愣。
他压低声音,只有她能听到:“小数点后两位。”
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沈慈念站在那儿,脸有点烫。
她回到工位,打开刚才提到的那个报告,找到数据仔细核对。
百分之五点一,没错啊。
她再看,小数点后两位——五点一三。
她写的是五点一。
所以少了零点零三。
沈慈念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这人是不是有病?
零点零三的误差,他都能发现?
她翻回去看他说的另一个数据,百分之五点三,她写的是五点三,但实际是五点二九。
又差零点零一。
沈慈念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顾时礼到底是什么物种?连小数点后两位都看?他每天到底有多闲?
晚上九点,她把所有数据重新核了一遍,改完最后一份文件,关了电脑。
公司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拎着包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楼下停车场里,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
车灯亮了一下。
沈慈念脚步顿了顿。
她往那边走了几步,车窗降下来,露出顾时礼的侧脸。
“上来。”他说。
沈慈念愣住:“什么?”
“应酬。”他转过头看她,“上车。”
她站在那儿没动。
顾时礼看了她两秒,补了一句:“对方指名要见总栽办的人,你的任务就是吃饭,别的不用管。”
沈慈念想起上次他说“新人被灌酒最后倒霉的是我”,犹豫了一下。
但车门已经打开了。
她咬咬牙,坐进去。
车内暖气很足,有淡淡的皮革味和薄荷糖的气息。顾时礼启动车子,驶入夜色。
沈慈念偷偷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影从他脸上掠过,看不清表情。
她忽然有点后悔。
上次那个饭局,他替她挡了酒,这次呢?
她想起那个小数点后两位的误差,想起那套尺码刚好的套装,想起他办公室里那张三年前的合照——虽然她还没搞清楚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这个人,到底是敌人还是……
“到了。”顾时礼停下车,“发什么呆?”
沈慈念回过神,推开车门。
饭局的地点是家私房菜馆,装修雅致,包厢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对方公司派来的都是高管,还有个年轻女人,自我介绍叫林薇,是对方的副总。
林薇很漂亮,妆容精致,笑起来温温柔柔。但沈慈念注意到她看顾时礼的眼神不对劲。
那眼神她太熟了——她以前看周斌,也是这么看的。
“时礼,好久不见。”林薇伸出手。
顾时礼握了一下,很快松开:“林总。”
林总?
沈慈念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
饭局开始,林薇一直找顾时礼说话,问他的近况,问公司的发展,语气熟稔得像老朋友。顾时礼应对得很客气,但话不多。
沈慈念埋头吃饭,尽量降低存在感。
“这位是沈秘书吧?”林薇忽然把话题转向她,“时礼以前从不带秘书参加这种场合,看来你很特别。”
沈慈念筷子顿了顿。
“我只是新来的。”她说,“可能人手不够。”
林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饭局进行到一半,服务员端上来一道鱼。林薇主动站起来给顾时礼夹菜:“你以前最爱吃这个,尝尝这家做得怎么样。”
顾时礼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沈慈念看在眼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好像不应该出现在这儿。
九点半,饭局结束。林薇站在门口送他们,临走时对顾时礼说:“改天单独请你吃饭,不许带秘书。”
她笑着看沈慈念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友善,也说不上恶意,就是……让人不舒服。
回去的车上,沈慈念沉默了很久。
快到公司时,她终于忍不住问:“你和她很熟?”
顾时礼看她一眼:“以前的合伙人。”
“哦。”
“后来理念不合,她走了。”他语气平淡,“现在是对手。”
沈慈念想起林薇看他的眼神,心里冒出个念头。
理念不合是假,喜欢他不成才是真的吧?
车子停在她租的小区门口。沈慈念推开车门,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声谢谢。
顾时礼没应。
她正要关车门,他忽然开口。
“以后别一个人加班到那么晚。”
沈慈念一愣。
“有事打电话。”他说。
然后车窗升起来,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
沈慈念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他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有事打电话?
她掏出门禁卡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等一下,他为什么知道她一个人加班到很晚?
除非——
沈慈念回头看了一眼。
路灯昏黄,街道空旷,那辆车早就没影了。
她站在那儿,心跳漏了一拍。
沈慈念没想到,两天后就出了事。
这次是场大饭局,合作方是家上市公司,派来的人级别都不低。顾时礼带她出席前特意嘱咐了一句:今晚别说话,跟着我就行。
她点头记下。
饭局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包厢,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圆桌上摆满了精致菜品。对方来了七个人,为首的姓王,是业务线的总经理,五十多岁,秃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顾时礼和他握手时,沈慈念就站在旁边。王总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两秒,然后笑着移开。
一开始还算正常。谈合作,聊行业,推杯换盏。沈慈念安静坐着,只负责倒酒递名片,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但王总时不时就把话题往她身上引。
“顾总这位秘书年轻啊,刚毕业吧?”
“以前在哪儿高就?”
“有没有男朋友?”
前两个问题沈慈念礼貌回答,第三个她笑笑没吭声。顾时礼接过话头,把话题岔开。
酒过三巡,王总开始频繁举杯。
“来,沈秘书,我敬你一杯。”
“沈秘书,这一杯祝你工作顺利。”
“沈秘书,初次见面,再喝一杯。”
沈慈念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她酒量一般,三杯下去脸就开始发烫。第四杯端起来时,一只手伸过来,把酒杯接走了。
“她不能再喝。”顾时礼一饮而尽,“我替她。”
王总眯着眼看他,嘿嘿笑了两声:“顾总护犊子啊。”
第五杯,他又替。
第六杯,还是他挡。
沈慈念坐在那儿,看着顾时礼的侧脸。他面色如常,但她注意到他放下酒杯时手指在桌上撑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他说“新人被灌酒最后倒霉的是我”,可现在倒霉的分明是他。
第七杯。
王总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沈慈念身边,一只手搭上她椅背。
“沈秘书,你看顾总替你喝了多少,你就不表示表示?”他凑过来,酒气喷在她脸上,“就一杯,给个面子。”
沈慈念往后躲了躲,正要开口,顾时礼站了起来。
“她不能喝。”他的声音冷了几度,“王总,坐下说。”
王总没动,反而又往前凑了凑:“顾总,你这么护着她,图什么?”
他嘿嘿笑着,目光在沈慈念身上转了一圈。
“这么漂亮的秘书,怕不是靠能力上位的吧?”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沈慈念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往上涌。她猛地站起来,话已经到了嘴边——
顾时礼的手按在她肩上,把她按回座位。
然后他开口了。
“王总,您喝多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的合作,到此为止。”
王总愣住:“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签了。”顾时礼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沈秘,我们走。”
沈慈念跟着站起来,脑子里还懵着。不签了?今晚谈的是三千万的单子,就这么不签了?
王总的脸色变了,酒醒了三分:“顾时礼,你开什么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
顾时礼绕过他往外走。沈慈念快步跟上。
身后传来王总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给我站住!你以为你是谁?一个破创业公司,给脸不要脸——”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砸过来。
沈慈念听到风声,下意识回头。
玻璃杯直奔她的脸。
下一秒,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
砰的一声闷响,酒杯砸在顾时礼额角,碎成几片。酒液混着血顺着他太阳穴往下流。
沈慈念傻了。
“顾时礼!”
他站在原地,抬手摸了一下额角,看到指尖的血,眉头都没皱一下。
然后他拉起她的手:“走。”
他拽着她穿过包厢,穿过走廊,穿过大堂,一直走到酒店门外。冷风扑面而来,沈慈念终于回过神来。
“你流血了!”她伸手想去捂他的伤口,又不敢碰,“快去医院!”
顾时礼垂眼看她,血已经流到眉骨,衬得他眼神格外深。
“吓到了?”他问。
沈慈念鼻子一酸。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问她吓没吓到?
“你站这儿别动。”她掏出手机叫车,手指抖得差点没拿稳,“我……我叫车,我们去医院……”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顾时礼的手指凉凉的,沾着酒液,但力道很稳。
“没事。”他说,“皮外伤。”
“都流这么多血了!”
“看着吓人,其实不深。”他放开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按在额角,“先回去吧,明天再处理。”
“不行!”沈慈念难得硬气一回,“现在就去医院。”
顾时礼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他很快收起,恢复那副冷淡脸:“随你。”
医院急诊室人不多,医生给顾时礼清理伤口,缝了三针。沈慈念站在旁边看着,每次医生动作重了,她就跟着皱一下眉。
顾时礼全程闭着眼,一声不吭。
缝完针,医生开了破伤风,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沈慈念一一记下,比自己看病还认真。
从医院出来已经十一点。她扶着他站在路边等车,忽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为什么不躲?”
顾时礼没说话。
“那么大的杯子,你肯定能躲开。”她看着他,“为什么要挡?”
夜风吹过,他额角的纱布白得刺眼。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是我带出来的。”他说,语气淡淡的,“出了事,我负责。”
沈慈念怔住。
就这么简单?
车来了,她扶他上车。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她脑子里乱得很。
他负责?
他负什么责?
又不是他让她被灌酒的,是他一直在挡酒。最后那一杯子,也是替她挨的。
车停在他家小区门口。沈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下了车。
“我送你上去。”
顾时礼看她一眼,没拒绝。
他住的是高层公寓,电梯直达二十六楼。门打开,玄关灯自动亮起,沈慈念第一次进他家。
装修是极简风格,灰白色调,干净得像没人住。她扶他到沙发上坐下,正想问他要不要喝水,他先开了口。
“厨房有米。”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帮我煮个粥?”
沈慈念愣住。
“饿。”他言简意赅,“晚上光喝酒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额头包着纱布,西装外套脱了,衬衫袖口卷着,露出手腕。闭着眼靠在沙发上,眉骨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看起来确实很累。
“好。”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厨房很干净,一看就不常开火。她翻出米,找到锅,加水淘米,开火煮上。动作不算熟练,但好歹能把粥煮熟。
等粥开的间隙,她靠在厨房门口,偷偷看沙发上的他。
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平稳,头微微偏向一侧。
沈慈念忽然想起今晚的事。他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幕,反复在她脑子里回放。
砰的一声,血留下来,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过去。
走到客厅,她无意间扫了一眼旁边的柜子。
上面摆着几个相框。
其中一个,是一张合照。
很多人,像是某个会议的合影。
她本来没在意,但目光扫过时,忽然顿住了。
那照片的角落里,有个穿红马甲的女孩,正对着镜头笑。
沈慈念盯着那张脸,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
三年前的她。
她放下粥碗,走近两步,把照片拿起来。
没错,是行业峰会的合影。她当时是志愿者,穿红马甲,负责签到。照片里她站在角落,正在给参会者递水。
而站在她旁边的人——
沈慈念视线下移。
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侧着脸,视线方向正好落在她身上。
那个侧脸,她太熟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沙发。
顾时礼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她。
沈慈念盯着那张合照,手指微微收紧。
照片里,她穿着红色志愿者马甲,站在签到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正对着镜头笑。那是三年前的夏天,她大学刚毕业,为了攒经验到处跑兼职。那场行业峰会她做了三天志愿者,每天站八个小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照片里的她笑得挺开心。
而照片的角落,顾时礼站在她斜后方。他穿着深灰色西装,侧着脸,视线明显落在她身上。
沈慈念脑子飞速运转。
三年前,她是志愿者,他是参会嘉宾。一个台上演讲,一个台下递水,本来没有任何交集。
但他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摆在家里?
她盯着照片里他的视线方向,心跳越来越快。
“粥好了?”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沈慈念猛地转身,手里的相框差点掉地上。顾时礼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他垂眼看她手里的相框,又抬起眼看她。
沈慈念条件反射地把相框放回柜子上,动作快得像做贼。
“粥好了。”她声音发紧,“我去端。”
她快步走向厨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自己。
把粥碗端到茶几上,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走。顾时礼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坐。”他说。
沈慈念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他喝粥的声音。她低着头假装看手机,脑子里却全是那张照片。
要不要问?
问了会不会太明显?
不问她又憋得难受。
“这照片是什么时候的?”她终于开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顾时礼抬眼,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柜子上的相框。
“三年前的行业峰会。”他说,“怎么?”
沈慈念摇头:“没事,就是看到人多,随便问问。”
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但余光一直瞄着他。
三年前的峰会。
她当志愿者。
他参会。
他在照片里看着她。
所以她入职那天,他真的不认识她吗?
“你以前参加过这种峰会吗?”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参加过几次。”他继续喝粥,“三年前那场规模挺大。”
沈慈念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你当时有没有见过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刻意了。
他肯定会起疑。
顾时礼喝完粥,把碗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他额角的纱布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脸色比平时白一些,应该是失血加上累的。
沈慈念看着他,忽然有点不忍心继续问。
“我……我先回去了。”她站起来,“你早点休息。”
他睁开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太晚了。”他说,“我叫车送你。”
“不用,我自己……”
“坐下等。”
他已经拿出手机叫车。沈慈念只好又坐下。
等车的几分钟里,两人都没说话。但她总觉得他在看她,每次抬头,他都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好像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车到了,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
那个问题卡在她喉咙里,不问出来今晚肯定睡不着。
“顾时礼。”她转身。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她。
“你以前……”她顿了顿,“见过我吗?”
客厅灯光很亮,照得他眉眼分明。
他沉默了两秒。
“没有。”
沈慈念盯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也和平常一样,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耳尖上。
红了。
很淡的一点红,从耳廓边缘洇开,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沈慈念心里轰的一声。
她什么都没再说,转身拉开门走了。
电梯下行时,她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说没见过。
但他耳尖红了。
他为什么要撒谎?
那张照片又怎么解释?
电梯门打开,冷风扑面而来。她走到小区门口,上了等在路边的车。
车子启动,她靠在后座上,闭上眼。
三年前,峰会上,志愿者。
她努力回忆当时的场景,但三年过去,记忆早就模糊了。她只记得那几天很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收工。参会的人太多,她根本记不清谁是谁。
但顾时礼记得她。
他不仅记得,还把她的照片摆在家里。
她想起面试那天,他坐在会议室里看她的眼神。想起那套尺码刚好的套装。想起他每次替她挡酒时淡定的语气。想起他说“你是我带出来的,我负责”。
想起他挡在她面前,被酒杯砸中的那一下。
沈慈念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路灯飞快掠过。
他招她进公司,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沈慈念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她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翻来覆去都在想那张照片。最后她把手机里存的峰会照片翻出来,放大放大再放大。
照片里,她站在签到台旁边,正给一个参会者递水。那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但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个人正侧着脸看这边。
那个侧脸——
沈慈念把照片放到最大,像素已经糊了,但轮廓还能看清。
顾时礼。
他站在那儿,视线方向明显是她。
沈慈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所以三年前,他就注意到她了?
那为什么这三年他从来没出现过?
为什么她入职那天,他装作不认识?
她满脑子问号,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开会时走神,整理文件时出错,连咖啡都冲淡了。顾时礼接过杯子时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下午三点,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端着两杯咖啡走到前台,周晓萌正在摸鱼看剧,看到她来,赶紧把手机扣下。
“沈秘!你怎么亲自来了?”
“找你聊聊天。”沈慈念递给她一杯咖啡,“忙吗?”
周晓萌接过咖啡,眼睛亮了:“不忙不忙,随便聊。”
沈慈念在她旁边坐下,假装不经意地打量四周。
“你在这公司多久了?”
“两年多。”周晓萌说,“公司刚成立我就来了,算是元老级前台。”
沈慈念心里一动。
“顾总呢?他一直都在吗?”
“那当然,他是创始人啊。”周晓萌喝了口咖啡,“公司就是他创的。”
“三年前就创了?”
“对,我记得是……”周晓萌想了想,“三年前的夏天,七八月份吧。那时候公司还很小,就十几个人,顾总天天亲自面试。”
三年前的夏天。
正是那场峰会举办的时间。
沈慈念心跳加快:“那他以前……来我们公司这边吗?我是说,峰会什么的。”
周晓萌歪头看她:“你想问什么?”
“没什么,就是……”沈慈念顿了顿,“好奇。”
周晓萌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凑近。
“沈秘,你是不是对顾总有想法?”
沈慈念差点被咖啡呛到:“什么?”
“别装了。”周晓萌笑得一脸暧昧,“入职不到一个月,天天加班到深夜,还跟着去应酬,这要是没点想法……”
“我是工作。”沈慈念打断她,“我就是好奇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周晓萌耸耸肩:“那我就不知道了。顾总以前不怎么来前台,这两年才经常晃悠。不过他倒是问过我一次。”
“问什么?”
“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女孩。”周晓萌回忆,“挺久以前了,大概一年多前吧。他拿手机给我看照片,问我来公司的人里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我当时看了半天,说不认识。”
沈慈念心里咯噔一声:“什么照片?”
“不记得了,好像是张合影,圈了个人。”周晓萌看她,“怎么了?”
沈慈念摇头,手指却攥紧了杯子。
一年多前。
他在找人。
找的人,是她吗?
她正想继续问,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秘。”
沈慈念一僵。
她转过身,顾时礼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个空杯子。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额角的纱布换成了小的,贴在那儿有点突兀。
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里发毛。
“你对我的过去很感兴趣?”他问。
周晓萌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迅速端起咖啡杯溜了。
沈慈念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打鼓。
“我……我就是随便聊聊。”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入职新公司,了解下老板的历史不是很正常吗?”
顾时礼看着她,没说话。
那目光太直接,直接得让她想躲。
她垂下眼,准备找个借口开溜。刚迈出一步,他开口了。
“三年前的峰会。”
沈慈念脚步顿住。
“我确实见过你。”他说。
她猛地抬头。
他站在那儿,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但耳尖那点红又出现了,洇在白炽灯的光晕里,格外显眼。
“你当时递给我一杯水。”他继续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对我说,加油,你讲得很好。”
沈慈念愣住。
她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然后你就走了。”他说,“我后来找过你,没找到。”
他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沈慈念听出来了,他每个字都压着点什么。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面试那天我就认出你了。”他看着她,“但我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你进公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垂下眼,“你确实有能力,不需要靠这个。”
沈慈念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所以那天的刁难,那天的冷漠,那些小数点后两位的挑剔——
都是因为他想让她证明自己?
“还有问题吗?”他问。
她摇头。
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晚上加班别太晚。”他没回头,“有事打电话。”
然后他走了。
沈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前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个脑袋,周晓萌一脸八卦地凑过来。
“他说什么了?”
沈慈念没回答。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找人找了一年多。
那个人,是她。
沈慈念站在原地,看着顾时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
他找了她一年多。
他三年前就见过她。
他招她进公司不是因为她的能力,是因为——
“沈秘?”周晓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脸好红,没事吧?”
沈慈念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烫得吓人。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我先回去工作了。”
整个下午她都心不在焉。整理文件时拿错文件夹,发邮件时打错名字,连顾时礼的内线电话响了三次她都没听见。
第四次,她终于接了。
“进来。”那边只有两个字,然后挂了。
沈慈念硬着头皮走进他办公室。
顾时礼坐在电脑后面,头也没抬,递过来一份文件:“把这个复印三份,五分钟后开会用。”
她接过文件,转身要走。
“等一下。”
她停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脸怎么这么红?”
沈慈念心里一紧:“可……可能是空调太热了。”
顾时礼看了眼墙上显示二十二度的温控器,没说话。
沈慈念逃一样出了办公室。
复印文件时她对着玻璃窗看了一眼,确实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根。
她拧开水杯灌了半杯凉水,深呼吸三次,才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
五分钟后,会议室。
她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上。但顾时礼的声音一直往她耳朵里钻,低低的,沉沉的,每个字都像敲在她心上。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投影幕布前讲方案,白衬衫,黑西裤,额角的纱布白得刺眼。说到关键处他会用手指敲一下屏幕,袖子微微往上滑,露出一小截手腕。
沈慈念的目光从他手腕移到侧脸,从侧脸移到喉结。
然后她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
她猛地低下头,心跳得乱七八糟。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她一个字都没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