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思路很好,可惜当时条件不成熟。”
“现在看来,可行性比三年前高了很多。”
“如果能做起来,会是行业标杆。”
周而闭上眼,靠进椅背里。
她想起昨天他说的话——
“我等了五年,也不差再疯几年。”
五年。
这个男人,真的等了她五年吗?
她睁开眼,看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夹。
从今天起,她会和他频繁接触。项目对接,方案讨论,细节谈判,可能还有无数的加班和出差。
她走进了他设的局。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愤怒。
反而有一点点——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韫发来的微信。
“资料收到了吗?”
周而盯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嗯。”
那边秒回:
“有问题随时问我。二十四小时在线。”
周而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窗外阳光很好。
她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周而把见面地点定在了公司附近的咖啡厅。
不是随便选的。这家咖啡厅在写字楼群的中心位置,四周全是落地窗,视野开阔,没有任何私密角落。更重要的是,这里工作日白天人流量大,随时会有人进来,不适合谈任何“越界”的话题。
她提前十分钟到场,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功能,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准备就绪。
程韫准时出现在玻璃门外。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比前两次见面看起来松弛很多。推开门的瞬间,他的目光就锁定在她身上,然后——
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是见到她这件事本身,就让他心情很好。
周而垂下眼,没接他的目光。
“程总,”她在他走近时开口,“坐。”
程韫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等很久了?”
“刚到。”周而把菜单推过去,“想喝什么?我请客。”
程韫没看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一杯美式,少冰。”
然后他看着周而:“你呢?还是一样的?”
周而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没见过几次,”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喝什么?”
程韫的表情很自然:“上次在你们公司开会,你助理给你倒过咖啡。美式,两份糖。”
周而看着他,没说话。
她记得那次开会。她确实喝了咖啡,也确实加了两份糖。但那是半个月前的事,而且当时程韫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隔着至少五米。
她的助理小陈只是经过她身边时顺手把咖啡放下,前后不超过三秒。
他看见了。
而且记住了。
“观察力不错。”她淡淡地说。
程韫笑了笑,没解释。
咖啡很快送上来。周而抿了一口,打开笔记本电脑。
“项目资料我看过了,”她说,“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跟你确认。”
程韫点头:“你问。”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一场真正的专业对话。
周而把这三年来对这个项目的所有疑问,一个个抛出来。市场饱和度、政策风险、技术壁垒、退出机制——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程韫的回答比她想象中更透彻。
他不只说“是什么”,还说“为什么”。每一个结论后面都跟着完整的逻辑链条,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可查。他甚至能说出她三年前那份报告里的某些数据,然后告诉她,现在有哪些更新的数据可以替代。
周而听得入神。
她做了六年HR,面试过上千人,见过无数自诩专业的精英。但能让她这样听进去的,不超过五个。
程韫是其中之一。
“你刚才说的第二点,”她打断他,“关于技术壁垒的部分,能不能再展开一下?”
程韫看了她一眼,眼里有笑意。
“当然。”
他又讲了二十分钟。
这一次,周而没有再问问题。她只是在听,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关键词。
等他说完,她合上笔盖,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程韫,”她说,“你以前做过这个行业?”
“没有。”
“那你为什么能说得这么细?”
程韫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因为我想做。”他说,“我想做的事,就会研究透。”
周而沉默了两秒。
“那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程韫放下杯子,看着她。
“你想做一个真正能改变行业的项目。”他说,“不是赚快钱,不是做规模,是做出一个标杆,让后来的人都能照着走。三年前你被驳回的那份报告,扉页上写着一句话:‘让这个行业变得更好一点点’。我没记错吧?”
周而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句话,她写在扉页上,只有她自己知道。
连徐总都没注意过。
“你怎么知道?”
程韫没有直接回答。
他低头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周而看不懂的东西。
“周而,”他说,“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见过你。”
“什么时候?”
“五年前。”程韫说,“行业峰会,你第一次上台做汇报。”
周而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五年前,她二十五岁,入行第三年。那是她第一次在行业峰会上代表公司做公开汇报。她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第二天穿着不合身的套装上台,手心全是汗,声音都在抖。
台下坐了几百人,她一个都不敢看。
“那时候你站在台上,”程韫的声音很轻,“讲的是一个关于人才梯队建设的课题。你讲了二十分钟,中间有三次卡壳,但你每次都能接回去。”
周而看着他,没有说话。
“台下很多人都在玩手机,”程韫说,“只有我在看你。”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咖啡厅里有人在轻声交谈,咖啡机在嗡嗡作响,窗外有行人走过。但周而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程韫,”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你今天来,是谈项目的,还是谈别的?”
程韫看着她,目光很软。
“谈项目。”他说,“但你也别怪我,有时候真的忍不住。”
周而垂下眼,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她把杯子放下,正准备说什么,程韫先开口了。
“刚才那些问题,还有没有要问的?”
周而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暂时没有。”
“那好。”程韫站起身,“今天先到这儿。下次有问题,随时找我。”
周而也站起来。
程韫拿起外套,走到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他说,语气很随意,“你喝咖啡喜欢加两份糖,以后我可以帮你记着。”
他走了。
周而站在原地,看着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
两份糖。
他怎么知道的?
就算是观察力,这也太细了。
周而付了钱,走回公司。
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件事。想他的眼神,想他的声音,想他说的那些话。
五年前。
行业峰会。
她站在台上,他坐在台下。
他说那时候他就在看她。
回到办公室,周而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助理小陈敲门进来,放下一份文件:“周姐,下午三点的会议资料准备好了。”
周而点点头。
小陈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姐,你没事吧?脸色有点不对。”
“没事。”周而说,“帮我找一份五年前行业峰会的资料。”
“哪一年的?”
“六月,那届在会展中心办的。”
小陈应了一声,出去了。
十分钟后,周而的邮箱里收到一封邮件,里面是五年前那届行业峰会的照片合集。
她点开。
第一张是开幕式,台上站着几个大佬。
第二张是圆桌论坛,一群人在吵架。
第三张是茶歇,人群三三两两站着聊天。
周而一张张翻下去。
翻到第十七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张会场全景图。台上有人在演讲,台下坐满了人。照片拍的是侧面,能看清前几排观众的脸。
周而放大了图片。
她看到了自己。
那时候她刚上台,正对着话筒说话。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灰色套装,头发扎得有点紧,整个人看起来紧张又稚嫩。
然后她顺着自己的视线方向,往台下看。
人群里,有一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
别人都在低头看手机,只有他,抬着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台上。
落在她身上。
那个人穿着深色衬衫,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照片拍得不够清晰,五官有些模糊,但那个轮廓——
周而把图片放到最大。
那张脸,她今天刚见过。
程韫。
周而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五年前。
他真的在。
他坐在台下,看着她。
而她,一无所知。
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文件被吹得哗哗响。
周而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人群里那个唯一抬头的人。
看着他的目光,穿过五年的时光,落在二十五岁的自己身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韫的微信。
“到公司了。今天聊得很开心。下次我请。”
周而盯着那行字,打了很久的字。
最后只发出去一个问句:
“五年前,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
那边沉默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周而以为他不会回了。
手机又震了。
“因为那时候的我,还不够好。”
“我想等自己变得足够好了,再来找你。”
“只是没想到,一等就等了五年。”
周而看着屏幕上的字,眼睛突然有点酸。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烈,刺得她眼眶发疼。
她又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还坐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紧张的女孩。
五年了。
他终于走到她面前。
周而约林姗姗吃饭的地方,是她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日料店。
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十几年没怎么变过。木质的桌椅已经有些斑驳,但胜在清净,适合说话。
林姗姗一进门就把包扔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说吧,”她放下杯子,两眼放光,“什么情况能让你周大总监主动约我?是不是有男人了?”
周而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脸为什么红了?”
“热的。”
林姗姗盯着她看了三秒,突然笑了:“周而,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一说谎就耳根发红,自己不知道?”
周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朵。
烫的。
她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面试、邮件、玫瑰、商务洽谈会、咖啡厅、五年、照片——
林姗姗听得眼睛越睁越大。
等周而说完,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靠!”
周而被她吓了一跳。
“周而,”林姗姗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那声音里全是兴奋,“这不是猎头,这是痴汉养成啊!他绝对早就盯上你了!”
周而皱眉:“什么痴汉,你能不能换个词。”
“那就深情暗恋!”林姗姗一拍桌子,“五年!他暗恋你五年!从你第一次上台发抖的时候就盯上你了!然后一路看着你成长,等到自己功成名就了才来追你!周而,这是小说情节你知道吗!”
周而低头夹菜,没说话。
“你就没点什么反应?”
“有什么反应?”周而说,“他说的是真是假,我怎么知道。”
“他连你五年前的报告扉页上写的什么都知道,还能是假的?”
周而被噎了一下。
林姗姗凑得更近了:“周而,你老实告诉我,你对他有没有感觉?”
周而沉默了两秒。
“我不知道。”
“那就是有。”
“我说了不知道。”
“你不否认就是有。”
周而放下筷子,看着林姗姗。
“姗姗,我二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她说,“十八岁的时候可以因为一句话心动,二十八岁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他是谁、他想干什么、我们合不合适——这些都想清楚了,才能动。”
林姗姗看着她,脸上的兴奋慢慢收了回去。
“周而,”她说,语气认真了很多,“你就是想太多。感情这种事,越想越糊涂。”
周而没有回答。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再说了,”林姗姗拿起筷子,“他如果真的心怀不轨,何必等五年?五年时间,他什么做不了?偏偏用来等你?”
周而垂下眼。
这句话,她没法反驳。
接下来的一周,程韫频繁进出鼎盛大厦。
项目的推进需要双方反复沟通细节,枫叶那边派出的对接人是他,周而没有理由拒绝见面。
第一天,他带着法务来核对合同条款。会议开了四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周而送他们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程韫站在她旁边,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影子。
“你今天是不是没吃晚饭?”
周而愣了一下。
“吃了。”
“你助理三点钟给你送了杯咖啡,之后你没离开过会议室。”程韫说,“会议桌上那盘点心,你一块都没动。”
周而转过头看他。
电梯门开了,外面站着枫叶的人。
程韫走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
“记得吃点东西。”
第二天,周而在办公室加班改方案。
八点多的时候,门被敲响。
她以为是助理,头也没抬:“进来。”
门开了,一盒热气腾腾的粥放在她桌上。
周而抬起头。
程韫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进来的?”
“你们楼下有便利店。”程韫说,“我买了粥,前台认识我,就让我上来了。”
周而看着那盒粥。
皮蛋瘦肉粥,她最喜欢的口味。
“我没说要吃。”
“我知道。”程韫说,“但你该吃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趁热。”
门关上了。
周而看着那盒粥,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打开了。
第三天,周而被一个下属气得不轻。
那是个她亲手招进来的人,工作了半年,能力不错,但最近越来越飘。今天开会的时候,居然当着其他部门的面顶撞她,说她安排的任务不合理。
周而没当场发作,只是让他会后单独来找她。
结果那人直接请了病假,跑了。
周而坐在办公室里,气得手都在抖。
手机震了。
是程韫的微信。
“听说你今天遇到点麻烦。需要帮忙吗?”
周而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你怎么知道?”
还没发出去,他又发来一条。
“这个人的性格特点,适合用结果导向的方式沟通。你给他定个明确的deadline,告诉他完不成的后果,比跟他讲道理有用。”
周而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的?
她又打了几个字:“你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性格?”
那边回得很快。
“上周开会他来过,我观察过。”
周而看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当然,这只是建议。你怎么做肯定比我想得更周全。”
周而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她突然想起林姗姗说的话——
“五年时间,他什么做不了?偏偏用来等你?”
第四天,没有见面。
第五天,没有见面。
第六天,周而正在审一份合同,手机震了。
“今天不加班吧?”
周而回:“怎么?”
“没有,就想告诉你,今天天气很好,适合早点下班。”
周而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确实很好。
她嘴角弯了一下。
意识到自己在笑的时候,她立刻收了回去。
项目进入关键阶段。
还有一周就要正式签约,双方都在做最后的准备。周而连续加了三天班,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第四天早上,她刚到公司,就被徐总叫去了办公室。
徐总的脸色很难看。
“小周,”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看一下。”
周而接过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封举报信。
举报鼎盛集团在之前的项目中有数据造假行为,附件里是几份所谓的“证据”。信里说,如果鼎盛不取消这次合作,就把这些证据公开,让行业都知道鼎盛是什么德性。
“这是诬陷。”周而说,“这些数据根本不是我们的。”
“我知道。”徐总揉着眉心,“但问题在于,这些‘证据’做得太像了。如果对方真的公开,我们就算解释清楚,信誉也会受损。”
周而看着那封信。
寄件人是匿名,但用词和语气,她太熟悉了。
是鼎盛的老对手,华晟集团。
“他们挑这个时间动手,就是想搅黄我们的合作。”徐总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原始数据,证明这些‘证据’是伪造的。”
周而点头:“我马上去调。”
“来不及了。”徐总说,“华晟那边放话,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如果我们不主动取消合作,他们就公开。”
周而看了一下时间。
上午九点半。
还有七个半小时。
她回到办公室,把所有能调的资料都调了出来。但时间太久远,有些原始数据已经归档,调取需要层层审批,走完流程至少三天。
十一点,没有进展。
十二点,没有进展。
一点,还是没有。
周而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文件,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
是程韫。
“你在公司吗?”
周而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
“我听说你们的事了。别急,我来想办法。”
周而盯着那条消息,眼眶突然有点酸。
两点。
两点半。
三点。
周而的手心全是汗。
四点整,她的手机响了。
是程韫。
“资料找到了。”他的声音有点喘,“原始数据,第三方机构的备份,还有当时参与项目的所有人的签字确认。足够证明那些‘证据’是伪造的。”
周而愣住。
“你怎么找到的?”
“托人。”程韫说,“那家第三方机构的老总,跟我有合作。我让他调了五年的备份。”
周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文件我发你邮箱了。”程韫说,“还有半小时,够用了。”
周而点开邮箱。
附件正在下载。
她的眼睛突然湿了。
“程韫。”
“嗯?”
“谢谢。”
那边沉默了一秒。
“周而,”程韫的声音低下来,“你不用谢我。你只需要知道,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一个人扛。”
电话挂了。
周而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名。
四点五十分,她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发给了华晟那边,同时抄送了行业协会。
五点整,华晟的人打电话来,语气变了。
“周总监,这是个误会……”
周而挂断了电话。
六点,徐总推门进来。
“小周,”他站在门口,表情复杂,“事情解决了。”
周而点头。
“我听说是程韫帮的忙。”徐总看着她,“他一夜之间找了五个人,把整个行业翻了个遍,才找到那家第三方机构的备份。那家机构的老总,欠他一个人情,被他今天用了。”
周而没有说话。
“小周,”徐总说,“这位程总,对你可真够意思。”
他走了。
周而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手机震了。
是程韫的微信。
“事情解决了,好好休息。”
周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
“你吃饭了吗?”
那边秒回:
“没呢。等你请。”
周而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收回去。
周而把见面地点定在了江边的一家餐厅。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开放式露台,四周没有遮挡,任何私密的对话都会被风吹散。而且这里离公司够远,不用担心遇到熟人。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选了靠栏杆的位置坐下。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有些乱。
她没整理。
周而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为什么要约他?
道谢?
是。
但不止。
她想问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她做了六年HR,最清楚这个道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要么是有所图,要么是有所求。
程韫图什么?
图她这个人?
可她才认识他几天。
图她的职位?
可他的位置比她更高。
周而想不明白。
所以她要问清楚。
七点整,程韫出现在餐厅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比之前见面时看起来松弛很多。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等很久了?”
周而摇头:“刚到。”
程韫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笑了。
“江边,露台,没遮没挡。”他说,“周而,你这是怕我对你做什么?”
周而被他说中心事,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程总想多了。”她说,“这里风景好。”
程韫没拆穿她,只是笑了笑,拿起菜单。
“想吃什么?今天我请。”
“我请。”周而说,“说好了道谢的。”
程韫看了她一眼,没争。
菜很快上齐。周而没什么胃口,夹了两筷子就放下了。
程韫倒是吃得很坦然,一边吃一边夸菜不错,好像真的只是来吃饭的。
周而终于忍不住了。
“程韫。”
他抬起头。
“昨天的事,”周而看着他,“你是怎么做到的?”
程韫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你是说找资料的事?”
“嗯。”
“那家第三方机构的老总,三年前跟我合作过一个项目。”程韫的语气很平淡,“我帮过他一次,他欠我一个人情。昨天我找他,他说资料还在,就调出来了。”
周而皱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你为什么不说?”
程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说什么?说我帮了你?然后让你觉得欠我的?”他摇摇头,“周而,我不想你因为这个有负担。”
周而沉默了两秒。
“可我还是知道了。”
“那是你自己知道的。”程韫说,“不是我告诉你的。”
周而看着眼前的男人,突然觉得有点看不懂他。
他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却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是真的不在乎?
还是装出来的?
“程韫,”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很多,“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你帮我,总要有个理由。”
程韫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朋友之间的帮忙?”周而继续问,“还是合作方之间的互相照应?还是——”
她顿了一下。
“还是别的什么?”
江风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程韫静静地看着她。
那个目光很专注,专注到让周而有一种错觉——好像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你确定要听?”
周而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退缩。
“我想听真话。”
程韫点点头。
他把面前的茶杯推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
那个姿势,让他们的距离近了很多。
“你想要什么?”周而的呼吸有些紧。
程韫看着她,眼神灼热。
“我想要你。”
四个字,没有任何修饰。
周而愣住。
“不是一夜。”程韫继续说,“不是一段。是我余生的每一刻。”
江风在吹。
船在鸣笛。
隔壁桌有人在笑。
但周而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程韫,”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才认识几天。”
“五年。”程韫纠正她,“我认识你五年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周而被他问住。
是啊,哪里不一样?
对他来说,这五年是真实的。他看着她的每一次成长,记住她的每一个细节,在心里把她描摹了无数遍。
可对她来说,他只是个陌生人。
直到一周前,她才第一次见到他。
“周而,”程韫的声音软下来,“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对我没有记忆,没有感情,突然有个人跑出来说喜欢你五年了。换谁都会觉得离谱。”
周而没说话。
“但我没办法。”程韫说,“我试过忘掉你。试过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试过告诉自己,这只是冲动,过段时间就好了。”
他顿了顿。
“五年了。周而,五年了,我还是这样。”
周而垂下眼,看着桌上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倒映着天上的星星。
“你想让我说什么?”她问。
“什么都不用说。”程韫的回答很快,“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答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干燥温热,力道很轻,轻到她随时可以抽开。
但周而没有动。
“不管你信不信,”程韫说,“昨天的事,我不是为了让你感动才做的。我只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扛。”
周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深到她看不透里面藏着多少东西。但她能感觉到,那里面的温度是真的。
“程韫,”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迷茫。
程韫看着她,眼神软得不像话。
“那就不要现在想。”他说,“吃饭,睡觉,工作,该干嘛干嘛。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他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
那个触感消失了,周而的手突然觉得有点空。
“但是周而,”程韫站起来,俯身看着她,“别让我等太久。我等了五年,已经快等不下去了。”
他走了。
周而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江风继续吹。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背。
刚才被他覆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丝温度。
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周而没有直接回家。
她在江边走了很久。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程韫刚才说的话。
“我想要你。”
“不是一夜,不是一段,是我余生的每一刻。”
“别让我等太久。”
她停下脚步,扶着栏杆,看着江面。
夜晚的江水是黑色的,只有远处的灯火倒映在里面,一闪一闪。
她想起林姗姗说的话——
“五年时间,他什么做不了?偏偏用来等你?”
周而闭上眼。
她想起他送来的那碗粥,想起他发来的那条微信,想起他昨天一夜没睡帮她找资料,想起他刚才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太真了。
真到她不敢接。
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韫。
“到家了吗?”
周而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回:
“还在江边。”
那边秒回:
“早点回去。风大,别着凉。”
周而盯着屏幕,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周而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程韫。
他的眼睛。
他的声音。
他说的那些话。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睡觉。”
但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周而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公司。
刚进办公室,就发现气氛不对。
小陈看到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叫了声“周姐早”,就快步走开了。
周而皱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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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第 27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