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乔下意识露出一个笑容:“周设计。”
“别叫设计,叫周逸就行。”他走进来,把档案夹往她面前一递,“快帮我看看,按你上次说的改了配色,这次怎么样?”
苏乔接过档案夹,翻开来看。
那是一张全新的设计图,比她上次看到的完善了许多。线条流畅,结构合理,最重要的是配色——统一成了温暖的原木色,整体感强了很多。
“很好。”她由衷地说,“比上次好太多了。”
周逸眼睛一亮:“真的?”
苏乔点点头,指著图纸上的几处:“这里可以再加一点绿植点缀,会更有生气。还有这里,如果换成这种弧线——”
她随手拿起旁边的笔,在纸上画了两笔。
周逸凑过来看,两人几乎头挨著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他惊喜地叫起来,“苏乔,你简直是我的灵感缪斯!”
苏乔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却不自觉翘起来。
茶水间门口,顾淮端著咖啡杯,脚步顿住。
他看见那一幕——苏乔和周逸头挨著头看图纸,她低头画著什么,他凑在她旁边,笑得阳光灿烂。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弯著一个浅浅的弧度。
那个笑容。
又是那个笑容。
那个从来没有对他展现过的笑容。
顾淮握紧咖啡杯,指节泛白。他转身,大步走回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下午四点,设计部传来消息。
周逸被调离核心项目,去支援一个毫无前景的边缘小组。名义上是“轮岗锻炼”,实际上是明升暗贬。
消息传开,整个设计部一片哗然。周逸是部门最有天赋的新人,连续三个月的绩效都是第一,突然被调去边缘项目,谁都知道这是针对。
苏乔是在清理会议室时听见这个消息的。
两个设计部的员工在门口小声议论:
“听说是上面的意思。”
“哪个上面?”
“还能有谁?26楼那位。”
“顾总?周逸得罪他了?”
“谁知道呢。反正这下周逸惨了,那个边缘项目,去了就别想回来。”
苏乔握著抹布的手顿住了。
26楼那位。顾淮。
她想起下午在茶水间,周逸来找她看图纸,两人说笑著讨论设计。她想起当时感觉到的某种异样的视线,像是有人在看著她。
是他。
他把周逸调走了。因为她。
苏乔放下抹布,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向副总裁办公室。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顾淮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眉头微微一皱。
“进来不知道敲门?”
苏乔站在门口,看著他,呼吸有些急促:“是你把周逸调走的?”
顾淮的眼神闪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设计部的人事调动,不归你管。”
“为什么?”苏乔往前走了一步,“他做错了什么?他的绩效是全部门第一,凭什么被调去边缘项目?”
顾淮放下手里的笔,靠进椅背。他看著她,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这么关心他?”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苏乔愣住了:“什么?”
“周逸。”顾淮重复这个名字,咬字很清晰,“你这么关心他,为了他的事来质问我?”
苏乔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楼梯间,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说“你就这么任由人欺负”。想起医院里他守了一夜,握著她的手,说“因为我怕你出事”。想起这几天他别扭的态度,时而冷漠,时而关注。
现在他看著她的眼神,像是压抑著什么。
“顾淮。”她放缓语气,“周逸没有得罪你。他只是——”
“只是什么?”顾淮打断她,声音陡然冷下来,“只是喜欢找你讨论设计?只是能让你笑?”
苏乔的话卡在喉咙里。
顾淮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居高临下看著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终于不再掩饰——愤怒、嫉妒、还有别的什么。
“苏乔,我告诉你。”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做好你的本分。26楼的保洁,没资格过问公司人事。”
苏乔的脸色变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26楼的保洁。没资格。
她后退一步,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
“好。”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顾总说得对。我是保洁员,没资格过问公司的事。”
她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顾淮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砰的一声关上。
他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气。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是想说那个。他想说的是——你为什么对他笑?你为什么从来不对我那样笑?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对他笑,心里是什么滋味?
但他说出口的,是“没资格”。
顾淮睁开眼,看见桌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件,突然一阵烦躁。他抓起那份文件,狠狠砸在桌上。文件散落一地,他又抓起旁边的档案夹、笔筒、杯子——
办公桌上的东西被他砸得乱七八糟,文件飞得到处都是。
许明远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顾总?”
顾淮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许明远默默关上门,开始收拾地上的文件。
“顾总。”他一边收拾一边说,“苏乔刚才从楼梯间下去,眼睛红红的。”
顾淮的身体僵了一下。
“还有,”许明远犹豫了一下,“周逸那边,调令已经发了。如果您想撤回——”
“不撤。”顾淮打断他,声音沙哑,“就这么定了。”
许明远点点头,继续收拾。
顾淮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想起刚才苏乔的眼神——震惊、受伤、还有极力压抑的委屈。
她红著眼眶说“顾总说得对”。
她叫他顾总。不是顾淮。
顾淮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他不是想针对周逸。
他只是无法忍受她对别人笑。
那个笑容,应该是给他的。只能给他的。
但他凭什么?
他是她的谁?
顾淮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心里那股烦躁和懊悔,搅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把整座城市染成暗红色。
二十六楼的高度,看不见地下二层那个没有窗户的保洁休息室。但他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顾淮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苏乔,对不起。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一周后,苏乔学会了如何在26楼做一个真正的隐形人。
她不看顾淮,不跟他说话,甚至不经过他办公室门口。清洁路线重新规划,避开所有可能相遇的角落。林珊珊的刁难她照单全收,同事的冷眼她视而不见。每天按时上下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只有深夜躺在床上时,她才允许自己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那天在办公室里,顾淮说的那些话。
“做好你的本分。26楼的保洁,没资格过问公司人事。”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从苏氏破产那天起,她就失去了过问任何事的资格。但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疼。
苏乔闭上眼,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想了。
周五下午,林珊珊派给她一个新任务——清理废旧档案室。
“在地下三层,好久没人去了。”林珊珊把钥匙扔给她,“把里面打扫干净,该扔的扔,该留的留。明天之前弄完。”
苏乔接过钥匙,没有多问。
地下三层没有电梯直达,只能从楼梯间走下去。苏乔推著清洁车,一层一层往下,头顶的日光灯越来越暗,空气越来越潮湿,弥漫著一股陈旧的纸张和霉味。
档案室的门是铁皮的,上面挂著一把生锈的锁。苏乔用钥匙打开,推门进去,一股灰尘扑面而来。
里面堆满了文件柜和纸箱,从地面一直码到天花板。有些纸箱已经破烂,里面的文件露出来,发黄发脆。角落里甚至结了蜘蛛网,看样子确实很久没人来过。
苏乔低下头,开始清理。
先把过道清理出来,再把明显没用的废纸装进垃圾袋。她动作机械,脑子放空,让自己什么都不想。
清理到第三个文件柜时,她的手顿住了。
柜子最上层放著一个落满灰尘的档案夹,封面上印著几个字:鸿远集团早期投资记录。
早期。
苏乔盯著那几个字,心跳莫名加快。她搬来梯子,爬上去,把那个档案夹拿下来。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十二年前。
那时候鸿远集团还只是个小公司,刚刚起步。创始人的名字她不认识,但在股东名单里,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顾淮。
十二年前,顾淮十八岁,刚考上大学,是她父亲资助的贫困生之一。那个年纪的他,应该连学费都交不起,怎么可能出现在一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
苏乔继续往下翻。
一页一页,记录著鸿远早期的资金往来。大多数是正常的小额投资,几万、十几万,对于一家初创公司来说很合理。
翻到最后,她看见了一笔异常的数字。
五百万。
十二年前的五百万,对于一家刚刚起步的小公司来说,是天文数字。而这笔钱的来源,写著一个海外账户的编号。
苏乔盯著那个编号,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她见过这个编号。
在父亲的案卷里。
父亲被指控恶意转移资产,涉及的海外账户,就是这个编号开头的。那个账户后来暴雷,牵扯出一连串经济犯罪,父亲被认定为主要责任人之一。
但现在,这个账户出现在鸿远的早期投资记录里。
苏乔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后面,试图找到更多信息。但档案夹里只有这一页提到了那笔资金,后面的记录全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就好像那五百万凭空出现,然后被迅速消化、掩盖、抹去了痕迹。
苏乔靠在文件柜上,大口喘气。
她想起顾淮说过的话。在那个雨夜之后,在医院里,他握著她的手说“对不起”。在楼梯间里,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说“你不是”。在董事会之后,她帮他把那份羞辱他的档案藏起来,他什么都没说,但后来她的工作证上多了那个紧急联系人号码。
她以为他是好人。以为他是那个从贫困生一路拼上来的励志典范。以为他对她的那些好,是出于真心。
但如果鸿远的启动资金来自那个海外账户——
如果顾淮和那个搞垮苏氏的骗局有关——
苏乔闭上眼,脑海里一片混乱。
她想起父亲被捕那天,他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和不解:“我没有做那些事,乔乔。我没有。”
她想起法庭上,检方出示的那些证据——资金流向、转账记录、海外账户——每一样都指向父亲,但父亲一直喊冤。
她想起顾淮收购苏氏那天的新闻发布会,他西装革履站在台上,面无表情地宣布:“鸿远集团已完成对苏氏集团的收购。”
那时候她恨他。恨他趁人之危,恨他落井下石。后来她慢慢不恨了,因为他对她好,因为她看见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但如果——
苏乔睁开眼,拿出手机,对著那份文件拍了下来。
一张、两张、三张。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
拍完之后,她把档案夹放回原位,从梯子上爬下来。
站在满是灰尘的档案室里,她浑身发抖。
顾淮。
你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是那个十二年前接受脏钱的人,还是和我父亲一样,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你对我的那些好,是出于真心,还是因为愧疚?
苏乔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能再相信他了。
晚上九点,苏乔推著清洁车离开地下三层。
经过26楼时,她下意识放慢脚步。顾淮办公室的灯还亮著,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
她站在阴影里,听著那个熟悉的声音。
“……资金的事我再想办法……对,我知道有风险……但这件事必须做……”
资金。风险。必须做。
苏乔握紧清洁车的把手,指节泛白。
她想起那份文件上的数字。五百万。十二年前的五百万。那个后来暴雷的海外账户。
顾淮,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转身,推著清洁车走进楼梯间。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声音。
办公室里,顾淮挂了电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走到落地窗前,点燃一支烟。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但他没心思欣赏。这几天他一直在处理那笔资金的问题——当年鸿远起步时的那笔钱,这些年来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干净了。但最近有人在查这件事,查到了那个海外账户的源头。如果那件事被翻出来,牵扯的不只是他,还有鸿远,还有——
顾淮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烟。
他想起苏乔。
想起她那天红著眼眶离开的样子,想起她这一个星期来刻意躲著他的样子。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挽回。
也许不该挽回。
她离他越远,就越安全。
烟雾在窗前弥漫,模糊了他的倒影。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地下二层的保洁休息室里,苏乔正盯著手机屏幕,一遍又一遍看著那几张照片。
那些数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眼睛里,也扎在心里。
顾淮。
你到底瞒著我什么?
窗外夜色深沉,没人能给她答案。
苏乔决定了。
她要试探顾淮。
接下来的三天,她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求助任何渠道——在弄清楚真相之前,她谁都不信。
包括顾淮。
周二晚上,机会来了。
顾淮有个应酬,七点离开公司,预计至少十点以后回来。苏乔照常上26楼做清洁,推著车经过他办公室时,脚步放慢。
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打开灯,开始清理。
擦桌子、倒垃圾、整理文件——一切和往常一样。只是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眼睛不时瞥向门口。
九点二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苏乔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擦著办公桌的边角。
门被推开。
顾淮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显然是回来取东西的。他看见苏乔,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还没下班?”
苏乔没有抬头:“今晚加班,把26楼彻底清一遍。”
顾淮没说话,走到办公桌前,翻找著什么。
苏乔的心跳加速。她往旁边挪了挪,给顾淮腾出空间。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手机屏幕亮著。
上面是一张照片——那份尘封的投资记录。
苏乔连忙弯腰去捡,但顾淮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捡起手机,视线落在屏幕上。那张照片清晰无比,上面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日期都一览无余。
顾淮的脸色变了。
他盯著那张照片,瞳孔骤然收缩。空气在这一刻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苏乔站直身体,看著他,没有说话。
顾淮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太多情绪——震惊、警惕、还有别的什么。他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著压抑的颤抖。
苏乔没有回答。
顾淮又看了一眼屏幕,确认了那个编号。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编号。那个十二年前曾经出现在鸿远账目上的编号。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在哪里找到的?”
苏乔依然没有回答。
顾淮的眼神彻底变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墙上。动作快得她来不及反应,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生疼。
他逼近她,那张脸近在咫尺,眼睛里燃著压抑的怒火。
“你究竟在找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苏乔,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乔没有挣扎。
她看著他,看著那双翻涌著复杂情绪的眼睛。愤怒、警惕、还有她看不懂的——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想知道我父亲是怎么进去的。”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还有鸿远,是怎么站起来的。”
顾淮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双倔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燃烧著的光芒——那是他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在那个骄傲的苏家千金眼睛里。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顾淮握著她手腕的手,力道慢慢松了。
他后退一步,放开她。然后转过身,背对著她,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夺目。但顾淮什么都没看见。他只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疲惫的、狼狈的、无所遁形的倒影。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长得让人窒息。
苏乔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绷得很紧,像是压著千斤重担。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医院,他趴在床边睡著的样子,眉头紧皱,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
“顾淮。”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笔钱,你知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顾淮没有回头。
“你知不知道那个账户后来牵扯进什么案子?”
他依然没有回头。
“你收购苏氏,到底是为了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落下,办公室里重新陷入寂静。
过了很久,久到苏乔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顾淮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些真相,”他说,“你知道未必是好事。”
苏乔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她往前走了一步:“什么意思?”
顾淮转过身,看著她。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苏乔。”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相信你父亲是无辜的吗?”
苏乔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相信。”
顾淮看著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那就够了。”
“什么?”
“你相信他,那就够了。”顾淮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其他的事,不需要你知道。”
苏乔皱眉:“顾淮,你在隐瞒什么?”
顾淮没有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夹,递给她。
苏乔接过,打开一看——是那份投资记录的完整版,比她拍到的那几页详细得多。里面有资金流向,有账户信息,有所有她想知道的东西。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著他。
“真相在这里。”顾淮说,“但你确定要知道吗?”
苏乔看著他,看著那双眼睛里复杂的光芒。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在隐瞒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知道真相。
“我确定。”
顾淮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声音沙哑:
“那就去看吧。看完之后,如果你想恨我——”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苏乔低头,开始翻阅那份档案。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资金流向——全部呈现在她眼前。
越往下看,她的脸色越白。
最后一页,她看见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是顾淮。
是她父亲的合伙人。那个在苏氏破产前突然消失的人。那个后来被发现死于海外的关键证人。
苏乔抬起头,看著顾淮,眼睛里满是震惊。
顾淮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他知道她看见了。
他知道她终于明白了。
那些年,他为什么能从一个贫困生走到今天。鸿远为什么能在短短几年内崛起。那笔钱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真相,从来都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苏乔的手开始发抖,档案从掌心滑落,散落一地。
顾淮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一页一页捡起来。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
“苏乔,有些真相,你知道未必是好事。”
他站起身,把档案放回抽屉。
“现在你知道了。”
苏乔看著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淮走回她面前,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渗出的泪。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回去吧。”他的声音沙哑,“明天还要上班。”
苏乔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话想说,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冷光。
苏乔靠在墙上,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刚才看见的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些真相。
顾淮,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办公室里,顾淮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他知道她会恨他。
从她踏进鸿远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但他没有选择。
有些真相,她必须知道。哪怕知道之后,她会永远离开他。
烟雾在窗前弥漫,模糊了他的倒影。
顾淮闭上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苏乔,对不起。
这一次,是真的对不起。
顶楼天台的风很大。
苏乔跟在顾淮身后,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十一月的夜风呼啸著扑面而来,带著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她身上单薄的工服。她下意识抱住手臂,却没有退缩。
顾淮走在前面,西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在天台边缘停下,背对著她,点燃一支烟。
烟雾刚升起就被风吹散。
苏乔走到他身边,隔著一步的距离站定。往下看,城市的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车流如织,那些她曾经熟悉的一切,此刻都变得遥远而陌生。
顾淮没有看她,只是盯著远方的某一处,开口:
“十二年前,我十八岁。”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那年我考上大学,拿著录取通知书,却凑不齐学费。我妈借遍了亲戚,只借到两千块。开学前一周,她跪在村支书家门口,求他帮忙想办法。”
苏乔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后来村支书告诉我,城里有个企业家,专门资助贫困学生。我把资料寄过去,一周后收到回信——录取了。学费全免,每月还有生活补贴。”
顾淮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烟。
“那个企业家,就是你父亲。”
苏乔的手指蜷紧了。
顾淮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你父亲对我很好。每年寒暑假,他会组织资助的学生聚会,带我们参观他的公司,给我们讲商业知识。我那时候想,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报答他的恩情。”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但你知道吗?那些聚会上,我从来不敢跟你说话。”
苏乔愣住。
顾淮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你是苏家千金,长得漂亮,成绩好,所有人都围著你转。我算什么?一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穷学生,站在角落里,连正眼看你都不敢。”
苏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后来我写了一封信。”顾淮继续说,“写了整整一夜,把我能想到的所有话都写进去了。聚会那天,我鼓起勇气把它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