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第 212 章

苏念拉开后座车门,看到顾淮舟已经坐在里面。

她上车,关门,车厢里弥漫著淡淡的香水味——两种不同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一种清冽,一种温婉。

车子启动。

林若薇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苏念一眼:“苏小姐在华创几年啦?”

“三年。”

“三年,”林若薇轻笑,“那算是老员工了。顾总对下属还不错吧?”

苏念感觉到顾淮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低头看著手里的平板,语气平静:“顾总对工作要求严格,大家都很敬佩。”

“是吗?”林若薇转向顾淮舟,“淮舟,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大学那会儿你带社团,可是出了名的好说话。”

顾淮舟没接话。

林若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记得那次辩论赛吗?你带著我们熬夜准备材料,最后拿了冠军,你请大家吃火锅,结果自己喝多了,还是我把你扶回去的……”

她说著,语气里带著怀念。

苏念竖起耳朵,手指在平板上划动,一封邮件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原来顾淮舟也有喝多的时候。

原来他也会熬夜带社团。

原来……

“那些事,我记不清了。”顾淮舟突然开口,声音很淡。

林若薇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也是,都这么多年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苏念继续处理邮件,实则用余光观察前面的情况。林若薇坐得很直,背影看起来依然优雅,但肩膀的线条似乎紧绷了些。

顾淮舟看著窗外,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郊区的项目场地。

这是华创即将启动的一个新园区,占地很大,主体建筑已经完工,周边配套还在建设中。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林若薇下车,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的样子。”

“进去看看吧。”顾淮舟率先往前走。

苏念跟在后面,手里还抱著文件袋。今天穿的是平底鞋——自从上次酒会后,她再也没穿高跟鞋上班。

考察进行了半个小时。

林若薇问得很细,从建筑结构到周边规划,从工期安排到合作细节,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苏念在旁边一一解答,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

顾淮舟偶尔补充几句,大部分时间沉默地走在旁边。

走到最后一栋楼时,天空终于憋不住了。

大雨倾盆而下,没有任何预兆。

几个人跑进最近的一栋建筑——是个还没交付的样板间,家具齐全,水电还没通,但至少能避雨。

雨砸在屋顶上,声音大得吓人。

林若薇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雨帘:“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顾淮舟看了眼手表,没说话。

苏念找了个角落坐下,继续看手机。这里信号不好,邮件半天刷新不出来。

“苏小姐,”林若薇突然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跟著淮舟工作多久了?”

苏念抬头:“我是在公关部,不直接向顾总汇报。”

“哦,”林若薇点点头,“那你平时接触不多?”

苏念想了想:“工作需要的时候会接触。”

林若薇看著她,那双眼睛里带著某种审视:“苏小姐结婚了吗?”

“没有。”

“男朋友呢?”

苏念笑了,笑容恰到好处:“工作太忙,没时间谈。”

林若薇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什么:“苏小姐真会说话。”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雷声滚滚而来。

苏念感觉到顾淮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没回头,继续保持著得体的笑容。

“林总,”她说,“您和顾总认识很多年了?”

林若薇看了顾淮舟一眼,眼神复杂:“十年了。”

“那挺久的。”

“是啊,”林若薇轻叹,“人生有几个十年。”

雨声很大,样板间里的光线很暗。

林若薇突然说:“苏小姐,你觉得两个人分开这么久,还有可能回到从前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苏念看了顾淮舟一眼,他站在另一扇窗前,背对著她们,肩膀的线条看起来很僵硬。

她收回目光,平静地说:“林总,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没谈过这么久的恋爱。”

林若薇愣了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倒是有几分真诚:“你挺有意思的。”

雨下了两个小时。

期间信号断断续续,苏念的手机彻底没电了。她把文件袋里的资料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又整理了一遍考察笔记,最后实在没事做,开始观察样板间的装修风格。

北欧风,简洁明快,是她喜欢的那种。

林若薇接了个电话,走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顾淮舟终于动了,他走过来,在苏念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沉默著,听著雨声。

过了很久,顾淮舟突然说:“你没带充电宝?”

苏念一愣:“……没。”

顾淮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递给她。

苏念看著那个充电宝,又看看他,没接。

“拿著。”他说。

苏念接过来,给手机充上电。

雨声继续。

林若薇打完电话回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但什么都没说。

下午四点,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被洗过的天,空气里弥漫著泥土的气息。

苏念站起来:“我去买几杯热饮,附近好像有家便利店。”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径自往外走。

她走得很快,平底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便利店不远,走路五分钟。

苏念买了三杯热咖啡,拎著往回走。

快到样板间的时候,她远远看到林若薇站在车旁,红著眼眶。

顾淮舟站在她对面,背对著苏念的方向。

两个人说了什么。

然后林若薇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车子从苏念身边驶过,没有停。

苏念站在路边,手里拎著三杯咖啡,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转角。

她走回样板间。

顾淮舟还站在原地,看著远处的天空。

“咖啡。”苏念递过去一杯。

顾淮舟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觉得,我应该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苏念看著他。

他的侧脸在雨后的天光里,看起来有些疲惫,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迷茫。

她想了想,平静地说:“顾总,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的心,而不是问我这个‘替身’。”

顾淮舟转头看她。

苏念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微微笑了笑:“咖啡趁热喝,凉了就苦了。”

她拿著剩下的两杯咖啡,走向路边,给陈宇打电话叫车。

回程的车上,顾淮舟一直沉默。

苏念坐在后座另一侧,隔著一个空位,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手机震动了几次,她没看。

回到公寓,洗完澡,躺在床上,她才拿起手机。

论坛后台有新的私信。

“舟”:“我拒绝她了,心里没有预想的轻松,反而空落落的。”

苏念盯著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

“空落落的,可能是因为那里本来装著别的东西。”

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

那张和林若薇有几分相似的脸。

苏念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

项目拿下来的那天,整个华创都沸腾了。

远程科技的事最终和平解决,林若薇代表对方签署了新的合作协议。没人知道那天在暴雨后的样板间外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协议条款对华创极为有利。

苏念作为项目参与者,在内部邮件里被周敏点名表扬。她看著那封抄送全公司的邮件,默默截了个图,存进名为“职业生涯高光时刻”的文件夹。

第二天,周敏把她叫进办公室。

“公司要成立攻坚小组,负责新项目的整体策划和落地。”周敏开门见山,“顾总亲自挂帅,各部门抽调核心骨干。公关部有两个名额,我推荐你。”

苏念愣住:“我?”

“对。”周敏看著她,“苏念,这三年你一直在埋头做事,从来不争不抢。但我都看在眼里,你的能力不止于此。这次是个机会,好好把握。”

苏念走出办公室时,心跳得有些快。

攻坚小组,顾淮舟亲自挂帅。

这意味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要和那位“冷面上司”朝夕相处。

——还真是命运的安排。

下午三点,第一次项目会议在三楼大会议室召开。

苏念抱著笔记本走进去时,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产品部、技术部、市场部、运营部……全是各部门的骨干,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业内大牛。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顾淮舟最后一个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苏念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开始吧。”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各部门汇报初步方案,顾淮舟全程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在要害上。苏念在角落里认真记录,偶尔在本子上画几个重点。

轮到公关部汇报时,周敏示意她上场。

苏念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前。

“我的策划思路是,跳出传统的企业宣传模式,从用户视角切入……”

她语速不快,逻辑清晰,每一页PPT都有实打实的数据支撑。讲到关键处,她会停下来,看向会议桌两侧的人,确认大家跟上了思路。

“所以,我建议整个项目的传播口号定为:‘连接,不止于此’。既体现我们的技术优势,又留有情感想像空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产品总监第一个开口:“这个思路有意思,比我们之前那些硬邦邦的技术术语强。”

技术总监点头:“从用户视角出发,确实更能打动人。”

苏念看向顾淮舟。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过了片刻,他说:“方案留下,继续细化。”

苏念松了口气,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的日子,攻坚小组进入封闭式工作状态。

三楼的大会议室被改造成临时作战中心,白板上贴满了思维导图和时间节点,会议桌上一字排开十几台笔记本电脑,咖啡机旁边的纸杯消耗速度是平时的三倍。

苏念的工位暂时搬到了会议室角落。

她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顾淮舟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喝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下午三点会换成茶,有时候是龙井,有时候是大吉岭。

比如他开会时喜欢转笔,一只普通的黑色钢笔在他手指间灵活地翻转,从未掉下来过。

比如他看方案时会先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再从头开始读。

还有,他加班时从来不叫外卖,都是陈宇准时送进来,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半小时后原封不动地收走——他根本没时间吃。

苏念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方案。

她的方案被推翻过三次。

第一次说太保守,第二次说太激进,第三次说不够有温度。

苏念什么都没说,默默重写第四版。

第四版交上去的第二天,周敏悄悄告诉她:“顾总昨晚十点把你那版方案发给我了,说‘这个方向对,让她继续挖’。”

苏念愣了一下。

十点?

那是她下班后两个小时。

第四天晚上,头脑风暴进行到深夜十一点。

会议室里只剩下五六个人,每个人都面露疲色。苏念盯著屏幕,眼睛发酸,蜂蜜水已经喝完了两杯。

顾淮舟站在白板前,和大家讨论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些,带著一点沙哑,但思路依然清晰。苏念听著听著,视线开始模糊。

她眨了眨眼,试图聚焦,但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她趴在桌上,想著只瞇五分钟。

头埋进手臂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

顾淮舟正在白板上画流程图,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他转头,看向角落。

苏念趴在桌上,侧脸枕在手臂上,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电脑屏幕还亮著,文档停留在未完成的进度上,游标一闪一闪。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都笑了。

“苏念这几天拼得太狠了,”产品总监小声说,“每天最后一个走。”

顾淮舟没说话。

他放下马克笔,走过去。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苏念只穿著一件薄薄的针织衫。顾淮舟站了片刻,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她没有醒。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顾淮舟若无其事地回到白板前,压低声音:“继续。”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刻意放轻了脚步。顾淮舟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还趴在桌上,披著他的西装,睡得很沉。

他关掉大灯,只留了角落的一盏小夜灯。

门轻轻阖上。

苏念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她动了动,发现身上盖著一件西装。

黑色的,质地柔软,带著淡淡的雪松香。

苏念愣住。

那是顾淮舟的西装。

她缓缓坐起身,西装从肩上滑落。她下意识地抓住,布料在掌心留下温热的触感。

一抬头,隔著会议室的玻璃墙,她看到顾淮舟站在外面。

走廊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著。他站在她的方案展示板前,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低著头,看著上面贴满的便利贴和思维导图。

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种笑,不是他平时公式化的礼貌,也不是商场上的游刃有余。那是一种很柔软的、发自内心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欣慰的东西。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还在睡觉。

但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跳著,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远去。

苏念缓缓睁开眼,透过玻璃墙的反射,看到顾淮舟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阖上。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西装。

雪松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手机震动。

苏念拿起来,是论坛私信。

“舟”:“林深,我好像……开始混淆任务和本心了。”

苏念盯著那行字,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想起刚才玻璃墙外那个温柔的笑,想起身上这件还带著体温的西装,想起那句“任务和本心”。

任务是什么?

本心又是什么?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一个问句:

“混淆的意思是?”

发送。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亮著。

苏念把那件西装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继续打开文档,写第五版方案。

但那些字,一个都进不了脑子。

她满脑子都是那个笑,和那句“混淆任务和本心”。

凌晨两点,苏念终于完成方案,起身离开。

经过顾淮舟办公室时,她脚步顿了顿。

里面没有灯,他已经走了。

苏念继续往前走,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苏念抬头,愣住。

顾淮舟站在电梯口,手里拿著一杯咖啡。

两个人隔著电梯门的缝隙对视。

“这么晚?”他问。

“方案收尾。”她答。

沉默。

顾淮舟走进电梯,按了B1。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苏念看著楼层显示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西装……”她开口。

“放你椅背上了。”他打断。

苏念闭嘴。

电梯到一楼,门开。

她走出去,走出两步,回头。

顾淮舟站在电梯里,没有动,只是看著她。

“谢谢顾总。”她说。

电梯门缓缓阖上,他的脸消失在视线里。

苏念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舟”:“混淆的意思是,我分不清,我对一个人的关注,是因为任务需要,还是因为……我想关注她。”

苏念看著那行字,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电梯已经下到B1。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周末的上午,苏念的出租屋里弥漫著泡面的香气。

她窝在沙发上,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穿著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膝盖上搁著笔记本电脑。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这个周末又降温了,她懒得出门,打算在屋里窝两天。

泡面是三块五一桶的红烧牛肉味,加了一根火腿肠,一颗鸡蛋,豪华版。

苏念吸溜著面条,登录论坛后台。

然后她呛住了。

“舟”发来一封长长的私信,占了整整一屏。

“林深,我需要和你聊聊。我不知道还能和谁说这些。”

“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个‘朋友’,其实就是我。我找了一个人,想填补心里的那个洞。她是因为长得像那个人,才被我选中的。我们签了合约,三个月,银货两讫,本来应该是这样。”

“但最近我发现,事情开始失控。”

“项目组封闭工作,我们朝夕相处。我看到她熬夜写方案,推翻三次重写四版,从不抱怨。我看到她开会时认真记录,给每个人的发言做标注。我看到她思考时转笔,转著转著笔掉下来,她会愣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捡起来继续转。”

“我开始注意她的习惯。她加班喜欢喝温的蜂蜜水,不是热的,是温的。她压力大的时候会咬笔帽,咬完发现失态,赶紧松开。她方案被否决后什么都不说,只会默默重写,一遍又一遍。”

“昨天晚上,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我走过去,把西装披在她身上。那个瞬间,我看著她的脸,心里想的不是‘她像那个人’,而是——她今天好像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深,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找了个替身,却开始在意她本人。她明明是为了填补那个洞才存在的,可我现在看著她,心里那个洞好像还在,但形状变了。不是因为那个人离开而空,而是因为……我开始想让她看到真实的我。”

“我觉得自己很荒谬。这一切都是有合约的,有期限的,三个月后就结束。我凭什么对她产生这些感觉?这对她不公平,对我自己也是折磨。”

“我该怎么办?”

苏念盯著屏幕,泡面凉了都没有发现。

她从不知道,那些她以为不经意的小动作,他全都看在眼里。

她也不知道,那个总是冷漠疏离的顾淮舟,心里藏著这么多的自责和困惑。

他离她那么近。

近到每天见面,近到能闻到他西装上的雪松香,近到能隔著玻璃墙看到他不易察觉的笑。

可他又离她那么远。

远到需要隔著网络,用一个虚拟的身份,才能说出这些真心话。

苏念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她应该怎么回?

以“林深见鹿”的身份,她见过太多情感困惑,给过太多理性建议。那些建议客观、冷静、一针见血。

可这一次,当事人是他。

是那个让她心跳漏拍的人。

是那个披在她身上的西装的主人。

苏念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对她的好感,是因为她本身,还是因为她像某个人?”

“如果是前者,你不必自责。感情没有道理可讲,心动就是心动,不分场合、不分时间、不分身份。你控制不了自己对谁产生好感,你能控制的,是之后的选择和行动。”

“如果是后者,请你不要伤害她。没有人应该成为别人的影子。如果她只是替身,请你保持距离,合约到期后放她离开。这是对她最基本的尊重。”

“还有一个可能——你对她的好感,也许是因为你终于看到了一个真实的人。她可能和那个人长得像,但她是不同的。她有她的习惯、她的坚持、她的柔软和倔强。你喜欢的,是这些‘不同’,而不是那些‘相似’。”

“你自己分得清吗?”

发送。

苏念合上电脑,端起床边的泡面。

面条已经坨了,汤也凉了,她还是把它们全部吃完。

窗外的天更暗了,似乎要下雨。

她抱著膝盖,看著窗外,问自己:

那我呢?

我对他的在意,是因为合约,还是因为他是“舟”?

是因为他是那个给我披西装的上司,还是因为他是那个深夜倾诉孤独的灵魂?

是因为那份三十五万的报酬,还是因为那件带著雪松香的西装?

苏念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周一早上醒来,她比平时多花了二十分钟挑衣服。

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化了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妆。

出门前,她对著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因为项目组要开会,不是因为别的。

周一公司楼下,人来人往。

苏念刷卡进闸机,等电梯的时候,遇到周敏。

“脸色不错,”周敏打量她一眼,“周末休息好了?”

苏念点头:“还行。”

电梯到了,两人进去,一路聊著项目的进度。

到三十八层,电梯门开,苏念走向自己的工位。

然后她愣住了。

顾淮舟站在她的工位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著一个精致的保温盒。看到她走过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那盒子放在她桌上。

“周末的加班餐补。”

声音很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苏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离开,走向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她低头看著那个保温盒。

木质的,浅棕色,做工精致,不是公司食堂那种一次性的。

她打开。

里面是两层。

上层是温热的粥,小米南瓜粥,熬得软糯浓稠,表面撒了几颗枸杞。

下层是几样小菜:清爽的拍黄瓜,入味的卤牛肉,还有一小碟她叫不出名字的酱菜。

苏念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想起一个多月前,在论坛上,她随口回复过“舟”的一条私信。

那条私信里,“舟”说自己生病了,一个人躺在公寓里,不想吃外卖,也不知道想吃什么。

她当时回复:“生病的时候最适合喝粥,小米南瓜粥最好,养胃。配点清爽的小菜,拍黄瓜、卤牛肉,要是能有一碟酱菜就更完美了。这是我理想中的‘病号餐’,可惜每次生病都是自己煮泡面。”

一个随口的回复,她自己都快忘了。

可他记得。

苏念抬起头,看向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顾淮舟正站在窗边,背对著玻璃,似乎在看什么文件。

但她的工位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没有在办公。

他在看著窗外,一动不动。

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苏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

他的耳尖,似乎有些发红。

苏念低下头,看著那碗温热的粥。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旁边的同事能不能听到。

她拿起手机,打开论坛后台。

“舟”没有新的私信。

但她还是打了几个字:

“她收到了一份‘病号餐’,和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样。”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小米南瓜粥,温热的,甜度刚好。

苏念低下头,笑了。

不远处,总裁办公室里,顾淮舟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林深见鹿”的回复。

那几个字映入眼帘。

他愣住。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越过整个办公区,落在角落里那个低头喝粥的身影上。

阳光落在她身上,米白色的针织裙泛著柔和的光。

她喝一口粥,停一下,然后继续喝。

顾淮舟看了很久,直到陈宇敲门进来,他才收回目光。

“顾总,九点半的会议……”

“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如果陈宇仔细看,会发现他老板的耳尖,也是红的。

项目推进到第三周,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苏念的第五版方案终于通过,进入细化执行阶段。她每天泡在会议室里,对接各部门需求,修改文案,调整排期,加班到深夜是常态。

那碗“病号餐”之后,她和顾淮舟的互动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然是那个公事公办的上司,她依然是那个埋头做事的下属。只是偶尔,她会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只是偶尔,她会发现桌上的蜂蜜水有人提前温好,保温杯上贴著便签,只有两个字:“趁热。”

苏念没问是谁放的。

她怕问了,就没有了。

周四上午,项目组例会。

苏念刚打开PPT,准备汇报宣传方案的最新进度,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若薇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墨绿色的套装,气场全开,身后跟著两个助理。她径直走到会议桌前,对著主位的顾淮舟微微一笑:“顾总,打扰了。有件事需要当面沟通。”

顾淮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说。”

林若薇转向会议桌两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苏念身上,停留片刻。

“远程科技对这次项目的宣传方案有意见。”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认为,目前的方案过于冒险,不符合双方的品牌调性。我要求,在董事会面前重新比稿。”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念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重新比稿?

距离董事会汇报只剩五天,之前的方案已经过五轮修改,耗费了整个团队近一个月的心血。现在说推翻就推翻?

周敏第一个开口:“林总,这个方案是双方团队反复沟通的结果,远程科技之前一直没有异议——”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林若薇打断她,笑容不变,“我们有权利在最终决策前提出不同意见。还是说,华创对自己的方案没有信心,不敢接受比稿?”

这句话说得太狠了。

周敏的脸色变了。

苏念看向顾淮舟。

他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看著林若薇。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以。”

周敏:“顾总——”

顾淮舟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但比稿时间定在三天后。双方各准备一套方案,董事会现场评审。”

林若薇愣了愣:“三天?”

“不够?”顾淮舟淡淡地说,“林总提出的质疑,想来已经有成熟的替代方案。三天时间,足够了。”

林若薇看著他,眼神复杂。

最后,她笑了:“好,三天后见。”

她转身离开,经过苏念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苏小姐,加油。”

会议室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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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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