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拉开后座车门,看到顾淮舟已经坐在里面。
她上车,关门,车厢里弥漫著淡淡的香水味——两种不同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一种清冽,一种温婉。
车子启动。
林若薇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苏念一眼:“苏小姐在华创几年啦?”
“三年。”
“三年,”林若薇轻笑,“那算是老员工了。顾总对下属还不错吧?”
苏念感觉到顾淮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低头看著手里的平板,语气平静:“顾总对工作要求严格,大家都很敬佩。”
“是吗?”林若薇转向顾淮舟,“淮舟,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大学那会儿你带社团,可是出了名的好说话。”
顾淮舟没接话。
林若薇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记得那次辩论赛吗?你带著我们熬夜准备材料,最后拿了冠军,你请大家吃火锅,结果自己喝多了,还是我把你扶回去的……”
她说著,语气里带著怀念。
苏念竖起耳朵,手指在平板上划动,一封邮件看了三遍都没看进去。
原来顾淮舟也有喝多的时候。
原来他也会熬夜带社团。
原来……
“那些事,我记不清了。”顾淮舟突然开口,声音很淡。
林若薇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也是,都这么多年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苏念继续处理邮件,实则用余光观察前面的情况。林若薇坐得很直,背影看起来依然优雅,但肩膀的线条似乎紧绷了些。
顾淮舟看著窗外,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郊区的项目场地。
这是华创即将启动的一个新园区,占地很大,主体建筑已经完工,周边配套还在建设中。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林若薇下车,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的样子。”
“进去看看吧。”顾淮舟率先往前走。
苏念跟在后面,手里还抱著文件袋。今天穿的是平底鞋——自从上次酒会后,她再也没穿高跟鞋上班。
考察进行了半个小时。
林若薇问得很细,从建筑结构到周边规划,从工期安排到合作细节,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苏念在旁边一一解答,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
顾淮舟偶尔补充几句,大部分时间沉默地走在旁边。
走到最后一栋楼时,天空终于憋不住了。
大雨倾盆而下,没有任何预兆。
几个人跑进最近的一栋建筑——是个还没交付的样板间,家具齐全,水电还没通,但至少能避雨。
雨砸在屋顶上,声音大得吓人。
林若薇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雨帘:“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顾淮舟看了眼手表,没说话。
苏念找了个角落坐下,继续看手机。这里信号不好,邮件半天刷新不出来。
“苏小姐,”林若薇突然走过来,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你跟著淮舟工作多久了?”
苏念抬头:“我是在公关部,不直接向顾总汇报。”
“哦,”林若薇点点头,“那你平时接触不多?”
苏念想了想:“工作需要的时候会接触。”
林若薇看著她,那双眼睛里带著某种审视:“苏小姐结婚了吗?”
“没有。”
“男朋友呢?”
苏念笑了,笑容恰到好处:“工作太忙,没时间谈。”
林若薇也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什么:“苏小姐真会说话。”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雷声滚滚而来。
苏念感觉到顾淮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没回头,继续保持著得体的笑容。
“林总,”她说,“您和顾总认识很多年了?”
林若薇看了顾淮舟一眼,眼神复杂:“十年了。”
“那挺久的。”
“是啊,”林若薇轻叹,“人生有几个十年。”
雨声很大,样板间里的光线很暗。
林若薇突然说:“苏小姐,你觉得两个人分开这么久,还有可能回到从前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苏念看了顾淮舟一眼,他站在另一扇窗前,背对著她们,肩膀的线条看起来很僵硬。
她收回目光,平静地说:“林总,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我没谈过这么久的恋爱。”
林若薇愣了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倒是有几分真诚:“你挺有意思的。”
雨下了两个小时。
期间信号断断续续,苏念的手机彻底没电了。她把文件袋里的资料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又整理了一遍考察笔记,最后实在没事做,开始观察样板间的装修风格。
北欧风,简洁明快,是她喜欢的那种。
林若薇接了个电话,走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顾淮舟终于动了,他走过来,在苏念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沉默著,听著雨声。
过了很久,顾淮舟突然说:“你没带充电宝?”
苏念一愣:“……没。”
顾淮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递给她。
苏念看著那个充电宝,又看看他,没接。
“拿著。”他说。
苏念接过来,给手机充上电。
雨声继续。
林若薇打完电话回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但什么都没说。
下午四点,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被洗过的天,空气里弥漫著泥土的气息。
苏念站起来:“我去买几杯热饮,附近好像有家便利店。”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径自往外走。
她走得很快,平底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便利店不远,走路五分钟。
苏念买了三杯热咖啡,拎著往回走。
快到样板间的时候,她远远看到林若薇站在车旁,红著眼眶。
顾淮舟站在她对面,背对著苏念的方向。
两个人说了什么。
然后林若薇转身上车,发动引擎,车子从苏念身边驶过,没有停。
苏念站在路边,手里拎著三杯咖啡,看著那辆车消失在转角。
她走回样板间。
顾淮舟还站在原地,看著远处的天空。
“咖啡。”苏念递过去一杯。
顾淮舟接过,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问:“你觉得,我应该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吗?”
苏念看著他。
他的侧脸在雨后的天光里,看起来有些疲惫,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迷茫。
她想了想,平静地说:“顾总,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的心,而不是问我这个‘替身’。”
顾淮舟转头看她。
苏念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只是微微笑了笑:“咖啡趁热喝,凉了就苦了。”
她拿著剩下的两杯咖啡,走向路边,给陈宇打电话叫车。
回程的车上,顾淮舟一直沉默。
苏念坐在后座另一侧,隔著一个空位,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手机震动了几次,她没看。
回到公寓,洗完澡,躺在床上,她才拿起手机。
论坛后台有新的私信。
“舟”:“我拒绝她了,心里没有预想的轻松,反而空落落的。”
苏念盯著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雨后的夜晚格外安静。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话:
“空落落的,可能是因为那里本来装著别的东西。”
发送。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
那张和林若薇有几分相似的脸。
苏念看了很久,然后翻过身,把手机扣在枕头下。
项目拿下来的那天,整个华创都沸腾了。
远程科技的事最终和平解决,林若薇代表对方签署了新的合作协议。没人知道那天在暴雨后的样板间外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协议条款对华创极为有利。
苏念作为项目参与者,在内部邮件里被周敏点名表扬。她看著那封抄送全公司的邮件,默默截了个图,存进名为“职业生涯高光时刻”的文件夹。
第二天,周敏把她叫进办公室。
“公司要成立攻坚小组,负责新项目的整体策划和落地。”周敏开门见山,“顾总亲自挂帅,各部门抽调核心骨干。公关部有两个名额,我推荐你。”
苏念愣住:“我?”
“对。”周敏看著她,“苏念,这三年你一直在埋头做事,从来不争不抢。但我都看在眼里,你的能力不止于此。这次是个机会,好好把握。”
苏念走出办公室时,心跳得有些快。
攻坚小组,顾淮舟亲自挂帅。
这意味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要和那位“冷面上司”朝夕相处。
——还真是命运的安排。
下午三点,第一次项目会议在三楼大会议室召开。
苏念抱著笔记本走进去时,会议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产品部、技术部、市场部、运营部……全是各部门的骨干,随便拎出一个都是业内大牛。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顾淮舟最后一个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在苏念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开始吧。”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各部门汇报初步方案,顾淮舟全程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在要害上。苏念在角落里认真记录,偶尔在本子上画几个重点。
轮到公关部汇报时,周敏示意她上场。
苏念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前。
“我的策划思路是,跳出传统的企业宣传模式,从用户视角切入……”
她语速不快,逻辑清晰,每一页PPT都有实打实的数据支撑。讲到关键处,她会停下来,看向会议桌两侧的人,确认大家跟上了思路。
“所以,我建议整个项目的传播口号定为:‘连接,不止于此’。既体现我们的技术优势,又留有情感想像空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产品总监第一个开口:“这个思路有意思,比我们之前那些硬邦邦的技术术语强。”
技术总监点头:“从用户视角出发,确实更能打动人。”
苏念看向顾淮舟。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过了片刻,他说:“方案留下,继续细化。”
苏念松了口气,回到座位上。
接下来的日子,攻坚小组进入封闭式工作状态。
三楼的大会议室被改造成临时作战中心,白板上贴满了思维导图和时间节点,会议桌上一字排开十几台笔记本电脑,咖啡机旁边的纸杯消耗速度是平时的三倍。
苏念的工位暂时搬到了会议室角落。
她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比如顾淮舟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喝一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下午三点会换成茶,有时候是龙井,有时候是大吉岭。
比如他开会时喜欢转笔,一只普通的黑色钢笔在他手指间灵活地翻转,从未掉下来过。
比如他看方案时会先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再从头开始读。
还有,他加班时从来不叫外卖,都是陈宇准时送进来,三菜一汤,荤素搭配,半小时后原封不动地收走——他根本没时间吃。
苏念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方案。
她的方案被推翻过三次。
第一次说太保守,第二次说太激进,第三次说不够有温度。
苏念什么都没说,默默重写第四版。
第四版交上去的第二天,周敏悄悄告诉她:“顾总昨晚十点把你那版方案发给我了,说‘这个方向对,让她继续挖’。”
苏念愣了一下。
十点?
那是她下班后两个小时。
第四天晚上,头脑风暴进行到深夜十一点。
会议室里只剩下五六个人,每个人都面露疲色。苏念盯著屏幕,眼睛发酸,蜂蜜水已经喝完了两杯。
顾淮舟站在白板前,和大家讨论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比白天低了些,带著一点沙哑,但思路依然清晰。苏念听著听著,视线开始模糊。
她眨了眨眼,试图聚焦,但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她趴在桌上,想著只瞇五分钟。
头埋进手臂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
顾淮舟正在白板上画流程图,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他转头,看向角落。
苏念趴在桌上,侧脸枕在手臂上,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电脑屏幕还亮著,文档停留在未完成的进度上,游标一闪一闪。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人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都笑了。
“苏念这几天拼得太狠了,”产品总监小声说,“每天最后一个走。”
顾淮舟没说话。
他放下马克笔,走过去。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苏念只穿著一件薄薄的针织衫。顾淮舟站了片刻,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她没有醒。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说话。
顾淮舟若无其事地回到白板前,压低声音:“继续。”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刻意放轻了脚步。顾淮舟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苏念还趴在桌上,披著他的西装,睡得很沉。
他关掉大灯,只留了角落的一盏小夜灯。
门轻轻阖上。
苏念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她动了动,发现身上盖著一件西装。
黑色的,质地柔软,带著淡淡的雪松香。
苏念愣住。
那是顾淮舟的西装。
她缓缓坐起身,西装从肩上滑落。她下意识地抓住,布料在掌心留下温热的触感。
一抬头,隔著会议室的玻璃墙,她看到顾淮舟站在外面。
走廊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著。他站在她的方案展示板前,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低著头,看著上面贴满的便利贴和思维导图。
嘴角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种笑,不是他平时公式化的礼貌,也不是商场上的游刃有余。那是一种很柔软的、发自内心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欣慰的东西。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赶紧收回目光,假装还在睡觉。
但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跳著,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远去。
苏念缓缓睁开眼,透过玻璃墙的反射,看到顾淮舟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阖上。
她低头,看著手里的西装。
雪松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手机震动。
苏念拿起来,是论坛私信。
“舟”:“林深,我好像……开始混淆任务和本心了。”
苏念盯著那行字,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想起刚才玻璃墙外那个温柔的笑,想起身上这件还带著体温的西装,想起那句“任务和本心”。
任务是什么?
本心又是什么?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一个问句:
“混淆的意思是?”
发送。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亮著。
苏念把那件西装叠好,放在椅背上,然后继续打开文档,写第五版方案。
但那些字,一个都进不了脑子。
她满脑子都是那个笑,和那句“混淆任务和本心”。
凌晨两点,苏念终于完成方案,起身离开。
经过顾淮舟办公室时,她脚步顿了顿。
里面没有灯,他已经走了。
苏念继续往前走,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苏念抬头,愣住。
顾淮舟站在电梯口,手里拿著一杯咖啡。
两个人隔著电梯门的缝隙对视。
“这么晚?”他问。
“方案收尾。”她答。
沉默。
顾淮舟走进电梯,按了B1。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苏念看著楼层显示屏,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西装……”她开口。
“放你椅背上了。”他打断。
苏念闭嘴。
电梯到一楼,门开。
她走出去,走出两步,回头。
顾淮舟站在电梯里,没有动,只是看著她。
“谢谢顾总。”她说。
电梯门缓缓阖上,他的脸消失在视线里。
苏念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舟”:“混淆的意思是,我分不清,我对一个人的关注,是因为任务需要,还是因为……我想关注她。”
苏念看著那行字,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电梯已经下到B1。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周末的上午,苏念的出租屋里弥漫著泡面的香气。
她窝在沙发上,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穿著洗得发白的家居服,膝盖上搁著笔记本电脑。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这个周末又降温了,她懒得出门,打算在屋里窝两天。
泡面是三块五一桶的红烧牛肉味,加了一根火腿肠,一颗鸡蛋,豪华版。
苏念吸溜著面条,登录论坛后台。
然后她呛住了。
“舟”发来一封长长的私信,占了整整一屏。
“林深,我需要和你聊聊。我不知道还能和谁说这些。”
“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个‘朋友’,其实就是我。我找了一个人,想填补心里的那个洞。她是因为长得像那个人,才被我选中的。我们签了合约,三个月,银货两讫,本来应该是这样。”
“但最近我发现,事情开始失控。”
“项目组封闭工作,我们朝夕相处。我看到她熬夜写方案,推翻三次重写四版,从不抱怨。我看到她开会时认真记录,给每个人的发言做标注。我看到她思考时转笔,转著转著笔掉下来,她会愣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捡起来继续转。”
“我开始注意她的习惯。她加班喜欢喝温的蜂蜜水,不是热的,是温的。她压力大的时候会咬笔帽,咬完发现失态,赶紧松开。她方案被否决后什么都不说,只会默默重写,一遍又一遍。”
“昨天晚上,她趴在桌上睡著了。我走过去,把西装披在她身上。那个瞬间,我看著她的脸,心里想的不是‘她像那个人’,而是——她今天好像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深,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找了个替身,却开始在意她本人。她明明是为了填补那个洞才存在的,可我现在看著她,心里那个洞好像还在,但形状变了。不是因为那个人离开而空,而是因为……我开始想让她看到真实的我。”
“我觉得自己很荒谬。这一切都是有合约的,有期限的,三个月后就结束。我凭什么对她产生这些感觉?这对她不公平,对我自己也是折磨。”
“我该怎么办?”
苏念盯著屏幕,泡面凉了都没有发现。
她从不知道,那些她以为不经意的小动作,他全都看在眼里。
她也不知道,那个总是冷漠疏离的顾淮舟,心里藏著这么多的自责和困惑。
他离她那么近。
近到每天见面,近到能闻到他西装上的雪松香,近到能隔著玻璃墙看到他不易察觉的笑。
可他又离她那么远。
远到需要隔著网络,用一个虚拟的身份,才能说出这些真心话。
苏念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她应该怎么回?
以“林深见鹿”的身份,她见过太多情感困惑,给过太多理性建议。那些建议客观、冷静、一针见血。
可这一次,当事人是他。
是那个让她心跳漏拍的人。
是那个披在她身上的西装的主人。
苏念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对她的好感,是因为她本身,还是因为她像某个人?”
“如果是前者,你不必自责。感情没有道理可讲,心动就是心动,不分场合、不分时间、不分身份。你控制不了自己对谁产生好感,你能控制的,是之后的选择和行动。”
“如果是后者,请你不要伤害她。没有人应该成为别人的影子。如果她只是替身,请你保持距离,合约到期后放她离开。这是对她最基本的尊重。”
“还有一个可能——你对她的好感,也许是因为你终于看到了一个真实的人。她可能和那个人长得像,但她是不同的。她有她的习惯、她的坚持、她的柔软和倔强。你喜欢的,是这些‘不同’,而不是那些‘相似’。”
“你自己分得清吗?”
发送。
苏念合上电脑,端起床边的泡面。
面条已经坨了,汤也凉了,她还是把它们全部吃完。
窗外的天更暗了,似乎要下雨。
她抱著膝盖,看著窗外,问自己:
那我呢?
我对他的在意,是因为合约,还是因为他是“舟”?
是因为他是那个给我披西装的上司,还是因为他是那个深夜倾诉孤独的灵魂?
是因为那份三十五万的报酬,还是因为那件带著雪松香的西装?
苏念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周一早上醒来,她比平时多花了二十分钟挑衣服。
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裙,化了一个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妆。
出门前,她对著镜子看了很久,然后告诉自己:这是因为项目组要开会,不是因为别的。
周一公司楼下,人来人往。
苏念刷卡进闸机,等电梯的时候,遇到周敏。
“脸色不错,”周敏打量她一眼,“周末休息好了?”
苏念点头:“还行。”
电梯到了,两人进去,一路聊著项目的进度。
到三十八层,电梯门开,苏念走向自己的工位。
然后她愣住了。
顾淮舟站在她的工位旁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著一个精致的保温盒。看到她走过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那盒子放在她桌上。
“周末的加班餐补。”
声音很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苏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离开,走向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她低头看著那个保温盒。
木质的,浅棕色,做工精致,不是公司食堂那种一次性的。
她打开。
里面是两层。
上层是温热的粥,小米南瓜粥,熬得软糯浓稠,表面撒了几颗枸杞。
下层是几样小菜:清爽的拍黄瓜,入味的卤牛肉,还有一小碟她叫不出名字的酱菜。
苏念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想起一个多月前,在论坛上,她随口回复过“舟”的一条私信。
那条私信里,“舟”说自己生病了,一个人躺在公寓里,不想吃外卖,也不知道想吃什么。
她当时回复:“生病的时候最适合喝粥,小米南瓜粥最好,养胃。配点清爽的小菜,拍黄瓜、卤牛肉,要是能有一碟酱菜就更完美了。这是我理想中的‘病号餐’,可惜每次生病都是自己煮泡面。”
一个随口的回复,她自己都快忘了。
可他记得。
苏念抬起头,看向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顾淮舟正站在窗边,背对著玻璃,似乎在看什么文件。
但她的工位角度,正好能看到他的侧脸。
他没有在办公。
他在看著窗外,一动不动。
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苏念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
他的耳尖,似乎有些发红。
苏念低下头,看著那碗温热的粥。
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旁边的同事能不能听到。
她拿起手机,打开论坛后台。
“舟”没有新的私信。
但她还是打了几个字:
“她收到了一份‘病号餐’,和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样。”
发送。
然后她收起手机,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小米南瓜粥,温热的,甜度刚好。
苏念低下头,笑了。
不远处,总裁办公室里,顾淮舟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林深见鹿”的回复。
那几个字映入眼帘。
他愣住。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越过整个办公区,落在角落里那个低头喝粥的身影上。
阳光落在她身上,米白色的针织裙泛著柔和的光。
她喝一口粥,停一下,然后继续喝。
顾淮舟看了很久,直到陈宇敲门进来,他才收回目光。
“顾总,九点半的会议……”
“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如果陈宇仔细看,会发现他老板的耳尖,也是红的。
项目推进到第三周,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苏念的第五版方案终于通过,进入细化执行阶段。她每天泡在会议室里,对接各部门需求,修改文案,调整排期,加班到深夜是常态。
那碗“病号餐”之后,她和顾淮舟的互动没有任何变化。
他依然是那个公事公办的上司,她依然是那个埋头做事的下属。只是偶尔,她会发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短暂停留,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只是偶尔,她会发现桌上的蜂蜜水有人提前温好,保温杯上贴著便签,只有两个字:“趁热。”
苏念没问是谁放的。
她怕问了,就没有了。
周四上午,项目组例会。
苏念刚打开PPT,准备汇报宣传方案的最新进度,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若薇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墨绿色的套装,气场全开,身后跟著两个助理。她径直走到会议桌前,对著主位的顾淮舟微微一笑:“顾总,打扰了。有件事需要当面沟通。”
顾淮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说。”
林若薇转向会议桌两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苏念身上,停留片刻。
“远程科技对这次项目的宣传方案有意见。”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们认为,目前的方案过于冒险,不符合双方的品牌调性。我要求,在董事会面前重新比稿。”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念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重新比稿?
距离董事会汇报只剩五天,之前的方案已经过五轮修改,耗费了整个团队近一个月的心血。现在说推翻就推翻?
周敏第一个开口:“林总,这个方案是双方团队反复沟通的结果,远程科技之前一直没有异议——”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林若薇打断她,笑容不变,“我们有权利在最终决策前提出不同意见。还是说,华创对自己的方案没有信心,不敢接受比稿?”
这句话说得太狠了。
周敏的脸色变了。
苏念看向顾淮舟。
他靠在椅背上,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看著林若薇。
过了一会儿,他说:“可以。”
周敏:“顾总——”
顾淮舟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但比稿时间定在三天后。双方各准备一套方案,董事会现场评审。”
林若薇愣了愣:“三天?”
“不够?”顾淮舟淡淡地说,“林总提出的质疑,想来已经有成熟的替代方案。三天时间,足够了。”
林若薇看著他,眼神复杂。
最后,她笑了:“好,三天后见。”
她转身离开,经过苏念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苏小姐,加油。”
会议室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