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语没真的生气,她端著一杯咖啡,慢悠悠地走到前厅,在距离傅西辞不远的一张桌子旁坐下。那张桌子视角很好,正好能看见他的侧脸。
她故意把手机音量调大,给温知夏发语音。
"知夏,那个天天来打卡的帅哥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语音发出去,她抬眼,正好对上傅西辞的目光。他显然听见了,端著柠檬塔的手微微一顿。
宋清语冲他笑了笑,继续发下一条。
"不过你可得擦亮眼睛,这种看著就薄情的男人,最会伤人心。"
这次她没有发语音,而是直接说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他听见。
店里安静了几秒。
傅西辞的手指攥紧了咖啡杯,指节泛白。
后厨的帘子掀开,温知夏走了出来。她端著一盘刚出炉的可颂,走到展示柜前,一只一只摆进去。
宋清语扬声问她:"知夏,你说是不是?"
温知夏头也没抬,把最后一个可颂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客人而已。"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清语满意地笑了,冲傅西辞的方向举了举咖啡杯,像在敬酒。
傅西辞低下头,看著面前那块已经凉透的柠檬塔。
塔皮不再酥脆,馅料塌陷下去,柠檬皮屑失去了光泽。他一口都没再吃。
那天他走得比平时早。
林晏如收拾桌子的时候,发现那块柠檬塔几乎完整地留在盘子里,只被切过那一小角。她嘀咕了一句"浪费",把盘子端回后厨。
温知夏正在揉面,看见那盘几乎没动过的柠檬塔,手上的动作没停。
"倒掉吧。"
"啊?这么好看,倒掉多可惜……"
温知夏没说话。
林晏如看了看她的脸色,不敢再多问,乖乖把柠檬塔倒进了厨余桶。
第十五天。
傅西辞照常出现,照常点单。但今天他没带电脑,也没看手机,就那样坐著,偶尔抬眼看看后厨的方向。
店里客人不多,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影。背景音乐还是那几首法语歌,循环播放。
温知夏在后厨待了一下午。
她知道他在外面。林晏如每隔半小时进来汇报一次,"他还在""他还在看这边""他又加了一杯美式"。
她没反应。
下午五点半,最后一波客人离开。员工开始打扫卫生、补充展示柜、准备明天的订单。林晏如拖地的时候,拖把故意往他桌子那边多伸了几次,暗示他该走了。
他没走。
六点,店铺打烊。员工换好衣服,陆续离开。宋清语走的时候,在温知夏耳边说了句什么,温知夏摇摇头,宋清语耸耸肩,走了。
店里只剩下温知夏和角落里的傅西辞。
她没理他,自顾自地清点收银台的现金、核对今天的订单、在电脑上录入明天的采购清单。做这些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
但她没抬头。
七点,她终于做完所有收尾工作,关掉收银台的灯,拿起挂在墙上的包。
推开店门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外面了。
门口的灯亮著,光线刚好照在他身上。他比她记忆中瘦了些,眉骨和颧骨的线条更分明,眼窝有一点点陷下去。大概是没休息好。
"知夏。"
他叫她,声音有点哑。
温知夏停下脚步,但没回头。
"我们谈谈。"
她转过身,面对他。距离不到两米,中间隔著一盏路灯投下的光晕。他站在光里,她站在暗处,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傅先生。"她的声音很平静,"如果是公事,请明天营业时间来店里。"
"不是公事。"
"如果是私事。"她顿了顿,"我们没有私事可谈。"
说完,她转身要走。
"知夏!"他上前一步,下意识想拦住她。
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动。就只是……看著。像看一个挡了路的陌生人,礼貌地等待他让开。
傅西辞的手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放下来。
"对不起。"他说。
温知夏没说话。
"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我知道我做过什么。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三年我一直在找你。"
"找我做什么?"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看我过得好不好?还是想确认一下,当年那个被你甩掉的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不是——"
"傅先生。"她打断他,"你当年发那条消息的时候,说我值得更好的人。谢谢你的祝福,我现在确实是更好的人了。所以,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谈的。"
她转身离开。
这一次他没有追。
他就站在那盏路灯下,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春风吹过来,带著一点点潮湿的气息,可能要下雨了。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真的有雨点落下来,一开始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大。他没带伞,也没躲,就那样站在雨里,衬衫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手机响了。
周明远打来的。
"在哪儿呢?晚上出来吃饭啊。"
"知味门口。"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见著了?"
"见著了。"
"谈了?"
"她说,我们没有私事可谈。"
雨声很大,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像是说给周明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周明远叹了口气:"老傅,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别感冒了。明天我陪你喝酒。"
"不用。"
挂了电话,他还是站在那里。
雨水顺著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他抬手抹了一把,才发现那不是雨水。
他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
当年创业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两万块,发不出工资,他也没哭。后来融资失败,被十几家投资机构拒绝,他也没哭。拿到A轮融资那天,站在窗前想著终于能给她好日子了,他还是没哭。
他以为自己是那种不会哭的人。
原来不是。
温知夏回到公寓,换掉鞋子,把包挂好,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妆没花,头发也没乱。她拿起毛巾擦干手上的水,走出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的雨下得很大,哗哗的声音隔著玻璃传来。
她站在窗前,看著雨水沿著玻璃往下流。
手机震了。
宋清语发来的语音:"到家没?他还在店门口站著呢,我开车路过看见的。下雨了你知道吧?他就那样淋著,跟棵树似的。"
温知夏没回复。
五分钟后,又一条语音:"哎我说,你真不管啊?虽然他是渣男,但淋出毛病来也是条人命。"
温知夏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茶几上。
她没开灯,就那样在黑暗里站著,听著雨声。
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一个雨夜。
那时候她还在面包店当学徒,每天骑共享单车上下班。有一天晚上突然下大雨,她没带伞,被困在店里。傅西辞打电话来,问她在哪儿。她说在店里,等雨停。半小时后,他出现在店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拿著一把伞。
"你不是有伞吗?"她问。
"只有一把。"他说,"给你带的。"
然后他把她揽进伞里,自己大半个身子还淋著雨。她说你这样会感冒的,他说没事,我身体好。
那天晚上回去,他发了三天高烧。
她请假照顾他,煮粥、喂药、物理降温。他烧得迷迷糊糊,拉著她的手说对不起,让你辛苦了。她说不辛苦。
后来他烧退了,她累病了。
他又反过来照顾她。
那个时候她想,就是这个人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跟著是沉闷的雷声。
温知夏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把手上。
她把窗帘拉上。
客厅陷入完全的黑暗。她摸索著走回沙发,坐下,闭上眼睛。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又一下。
她没理。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她睁开眼睛,拿过手机,点开宋清语发来的语音。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的:"走了走了,一辆黑色轿车把他接走的。我拍到了车牌号,要发给你吗?"
她没回。
放下手机,她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
客厅很安静,雨停之后,连楼下的车声都变得稀疏。她就在这安静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都暗了下去。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语音,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傅西辞。换号码了。不会再打扰你,只是想让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发那条消息不是因为不爱你。是因为我以为,只有等我更成功了,才配得上你。我错了。"
温知夏看著那几行字。
三年前的深夜,她在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看到那条分手消息。那时候她没哭。三天后,她站在父亲的墓前,也没哭。后来在法国,语言不通、被师傅骂、手被烫出水泡、一个人过年,她都没哭。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在那三天里流干了。
但此刻,在黑暗的客厅里,盯著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她没回。
她把那条短信删了。
然后把手机调回响铃模式,去卫生间洗漱,换上睡衣,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黑暗里全是那个站在雨中的人。
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阳光很好。
温知夏准时出现在店里,换上围裙,检查后厨的食材,核对今天的订单。一切如常。
林晏如来上班的时候,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老板老板,柠檬塔先生今天还没来呢。是不是放弃了?"
温知夏把今天的特价甜品写在小黑板上,头也没抬:"可能吧。"
"啊?那以后没帅哥看了。"
"认真工作。"
林晏如吐吐舌头,跑去擦桌子了。
宋清语十点多才来,手里拎著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温知夏面前,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温知夏接过咖啡:"谢谢。"
"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
宋清语点点头,没再问。
十一点,店铺正式营业。客人陆续进来,有熟客,也有新面孔。展示柜里的甜品一盘一盘端出去,收银台的订单一张一张打出来。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下午两点,傅西辞没有来。
三点,没有来。
四点,还是没有来。
林晏如往外张望了好几次,每次回来都摇摇头。到五点的时候,她终于接受了现实:"看来真的放弃了。"
温知夏在后厨,把明天要用的面团放进冰箱,关上冰箱门。
她站在那儿,手还搭在冰箱把手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摘下手套,走出去,给自己倒了杯水。
店里的背景音乐还是那几首法语歌。阳光还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影。角落那张桌子空著,没人坐。
她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洗干净,放回原位。
转身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个角落。
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掀开帘子,回了后厨。
陈嘉木第一次出现在店里,是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
那天下雨,客人很少。温知夏难得清闲,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整理这周的营业数据。林晏如在收银台后面用手机看剧,戴著耳机,时不时笑出声。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抬头,只听见脚步声停在展示柜前面。
"请问,今天的柠檬塔还有吗?"
声音温和,咬字清晰,带著一点点南方口音。
林晏如摘下耳机:"有的,要一个吗?"
"要一个,堂吃。"
温知夏无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男人站在展示柜前,个子很高,穿著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他低头看著柜里的甜点,侧脸线条很柔和,带著一种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微微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的那种笑:"你是老板吧?我看过你的采访。"
温知夏点点头,礼貌地笑了笑:"需要什么可以跟店员说。"
"已经点好了。"他在她附近那张桌子坐下,"我可以坐这里吗?其他桌子好像有点灰尘,还没来得及擦。"
温知夏看了一眼他指的桌子,确实,早上打扫的时候漏了那几张。
"请便。"
她低下头,继续看电脑上的表格。
柠檬塔送上来的时候,他吃了一口,然后放下叉子,安静地坐了很长时间。
温知夏没注意他,直到他开口说话。
"塔皮的黄油是用发酵型的对吧?"他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烤之前冷冻了至少两小时,所以层次这么分明。柠檬馅里加了马斯卡彭奶酪,不是传统的黄油霜,所以口感更轻盈,酸味也更柔和。"
温知夏抬起头。
他还在那里,盯著那块柠檬塔,神情专注得像在做学术研究。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他抬起头,又露出那个温和的笑:"陈嘉木,写美食评论的。"
温知夏想起来了。她确实看过这个名字,在某本美食杂志上,他的专栏在很靠前的位置。
"失敬。"她合上电脑,"写评论的人一般不会告诉店家自己的身份。"
"一般不会。"他承认,"但我今天是来挖宝的,挖到了自然要跟宝主打声招呼。"
温知夏没忍住,笑了。
陈嘉木看著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艳——不是因为她笑起来好看,而是因为她笑的那个瞬间,整个人忽然松弛下来,和刚才那个低头看电脑的老板娘判若两人。
"我能做一期你们的专访吗?"他问,语气诚恳,"不是那种广告软文,是真的采访。你们的柠檬塔是我在国内吃过最好的,我想知道它是怎么做出来的。"
温知夏想了想:"你采访过哪些店?"
他报了几个名字,都是圈内公认的顶级甜品店。
"那我们还不够格。"她说,语气平静,"他们都是摘星级别的。"
"但我说的是实话。"陈嘉木看著她,"他们的柠檬塔做得标准,做得精准,做得无可挑剔。但你的柠檬塔,有温度。"
温知夏没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的,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又滑下去。店里很安静,只有背景音乐轻轻地淌著。
"采访的事,你考虑一下。"陈嘉木站起来,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她桌上,"不管采不采访,我都会常来的。毕竟难得找到这么好吃的柠檬塔。"
他走之后,林晏如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老板,这谁啊?好帅!"
"美食评论家。"
"帅哥是不是都喜欢来咱们店?"林晏如托著腮,"前有柠檬塔先生,后有这位。咱们店要成网红打卡地了。"
温知夏没接话,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
陈嘉木。两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和邮箱地址。设计很简洁,只有名字和联系方式,没有职位,没有头衔。
她把名片收进围裙口袋里。
陈嘉木第二次来,是三天后。
这次他带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几枝白色的洋桔梗,用牛皮纸包著,简单干净。
"恭喜开业。"他把花放在收银台上,"没赶上第一天,补个祝福。"
林晏如眼睛都亮了,接过花的时候声音都高了三度:"谢谢陈先生!我这就插起来!"
陈嘉木笑著摇摇头,转向温知夏:"今天还有柠檬塔吗?"
"有。"
"那老样子。"
他还是坐在上次那个位置,靠窗,能看到街景。这次他带了电脑,一边吃一边敲字,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偶尔低头继续写。
温知夏在后厨忙,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桌上留了一张便笺,压在杯子底下。
"柠檬塔的馅料,是加了柠檬皮屑一起煮的吧?难怪香气那么足。谢谢招待。——陈"
温知夏拿著那张便笺看了一会儿,把它夹进了当天的订单本里。
陈嘉木第三次来,带了一本书。
"前几天在书店看到的。"他把书放在她面前,《甜点的科学》,法文原版,"不知道你有没有,没有的话可以留著看。"
温知夏看了一眼封面。她有这本书,在法国的时候就买了,翻了无数遍,书页都磨毛了。
但她还是说:"谢谢,我收下了。"
"别客气。"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点细纹,不显老,反而显得很温和,"吃人嘴软,我吃了你们那么多次柠檬塔,总得表示表示。"
那天他在店里待了很久。下午客人不多,温知夏忙完手头的事,出来坐了一会儿。他就跟她聊法国,聊甜点,聊他在巴黎吃过的那些店。他有时候会冒出几句法语,发音不算标准,但能听懂。
"你去过法国?"她问。
"留过两年学,学的是文学。"他耸耸肩,"后来发现文学养不活自己,就改行写美食了。"
"跨度挺大。"
"也不大。"他认真地说,"文学和美食,都是让人愉悦的东西。一个喂饱精神,一个喂饱肚子。"
温知夏听著,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陈嘉木看见了,也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从那天起,他来得更频繁了。
有时候一周三四次,有时候天天来。他会带东西——一本书,一盒茶叶,一包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每次都不贵重,每次都很用心。放下之后他就坐回那个靠窗的位置,点一个柠檬塔,一杯美式,安静地待著。
店员们都认识他了。
"陈先生来啦。"林晏如会主动打招呼,"今天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柠檬塔刚出炉的,特别好。"
"谢谢。"
有一次,林晏如趁他不在,悄悄问温知夏:"老板,陈先生是不是在追你?"
温知夏正在写今天的推荐菜单,笔顿了一下。
"不是。"她说。
"我觉得是。"林晏如笃定地说,"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看我前男友的眼神一模一样。那种……就是那种,眼睛里有光的感觉。"
温知夏没说话,继续写。
"老板,你不考虑一下吗?"林晏如凑过来,"他人挺好的,长得帅,有礼貌,还懂吃的。跟你多配啊。"
温知夏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我现在只想把店做好。"她说。
林晏如还想说什么,宋清语从楼上下来了,手里端著一杯咖啡,懒懒地靠在楼梯扶手上:"晏如,收银台那边来客人了。"
林晏如赶紧跑过去。
宋清语走过来,在温知夏对面坐下,看著她。
"真的只想把店做好?"
温知夏抬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宋清语喝了口咖啡,"就是觉得,那个陈嘉木,挺不错的。"
温知夏没接话。
"比他好。"宋清语补充了一句。
温知夏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菜单。
那天傍晚,傅西辞出现在店门口。
他不是来消费的。他就站在对面那棵梧桐树下,隔著一条马路,看著店里。
他看见陈嘉木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温知夏从后厨出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著桌子说话,她笑了一下,陈嘉木也笑了一下。
他看见陈嘉木起身,走到收银台前,和林晏如说了什么。林晏如递给他一个纸袋,他接过,转身递给温知夏。温知夏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说了句话。
他看见她笑了。
那种笑,和他重逢这半个月来,从未见过。
不是礼貌的、疏离的、面对客人时的那种笑。是放松的、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就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看著这一切。
手里还攥著那张刚买的柠檬塔小票。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周明远打电话来问他在哪儿,说晚上约了喝酒,别忘了。
他说没忘。
挂了电话,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柠檬塔没有送出去。
晚上十点,周明远订的酒吧。
傅西辞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喝上了,面前摆著半瓶威士忌。
"迟到半小时。"周明远看他一眼,"你现在连准时都不会了?"
傅西辞没说话,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闷了。
周明远挑了挑眉,没拦他。
第二杯,第三杯。
"慢点喝。"周明远终于开口,"你这喝法,十分钟就倒。"
傅西辞没理他,又倒了一杯。
周明远看著他,叹了口气:"又去知味了?"
傅西辞端著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见著了?"
"见著了。"
"她理你了吗?"
傅西辞没说话。
周明远明白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酒吧里的光线昏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语气里带著点无奈:"老傅,你到底想干嘛?"
傅西辞还是没说话。
"你想复合?"周明远问,"你觉得她会跟你复合吗?当年你一条短信就把人打发了,人家爸没了的时候你在哪儿?人家一个人去法国的时候你在哪儿?人家被烫得满手水泡的时候你在哪儿?"
傅西辞把酒杯放下,眼睛盯著桌面。
"我那天看见她了。"他忽然说。
"谁?"
"知夏。"他的声音有点哑,"店里有个男的,坐在她对面,跟她说话。她笑了。"
周明远没说话。
"那三年,我从来没见她那样笑过。"傅西辞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小心翼翼的。怕我压力大,怕我心情不好,怕给我添麻烦。她从来不笑成那样。"
周明远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
"你现在知道了?"
傅西辞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不知道她爸那时候……"他说,声音开始发抖,"我以为我是为她好。我以为等我能给她更好的生活了,再去找她。我以为她会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明远看著他,没接话。
"她爸没了的那天晚上,我在庆功。"傅西辞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抖得酒都洒了出来,"我拿到融资了,觉得自己终于行了,终于能给她好日子了。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还觉得自己特伟大,特为她著想。"
"你确实是为她著想。"周明远说,"但你想的是你以为的『为她好』,不是她想要的『好』。"
傅西辞低下头。
"人家当年对你掏心掏肺,你一条短信就把人打发了。"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现在人家活得漂亮,身边有人追,你酸什么?"
"我没酸。"傅西辞说。
"你没酸?"周明远嗤笑一声,"你没酸你天天往人家店里跑?你没酸你站在树底下偷看?你没酸你喝成这样?"
傅西辞没说话。
"老傅。"周明远放下酒杯,认真地看著他,"你听我一句劝。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她,就别去打扰她。她好不容易爬起来了,好不容易过得好了,你别再去把她拽回那个坑里。"
"我没想拽她。"
"那你想要什么?"
傅西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要什么?
他想让她原谅他。想让她再看他一眼。想让时间回到三年前那个晚上,他没有发那条消息,而是去了医院,陪在她身边。
但时间回不去。
那些错过的,就是错过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
周明远没再说话,只是陪他喝。
酒吧里人来人往,音乐声嘈杂,偶尔有人经过他们这桌,看一眼两个喝闷酒的男人,又匆匆走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西辞趴在了桌上。
周明远推推他:"老傅,走了,送你回去。"
他没动。
周明远叹了口气,招手叫服务生买单。
扶他起来的时候,傅西辞嘴里还在含糊地说什么。周明远凑近了听,听见他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周明远没说话,把他扶出酒吧。
外面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了些。傅西辞靠在墙上,仰头看天。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见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明远。"他忽然说。
"嗯?"
"她恨我吗?"
周明远想了想:"我觉得她不是恨你。"
"那是什么?"
"是已经不在乎了。"周明远看著他,"恨一个人,说明还在意。她那样对你,说明你对她来说,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傅西辞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那比恨我还难受。"
周明远没接话,只是拍拍他的肩膀,把他扶上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傅西辞靠著车窗,看著窗外的夜景一盏一盏往后退。路过那个商圈的时候,他看见了知味的招牌——灯已经灭了,店铺隐没在夜色里,只有浅金色的"知味"两个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他盯著那两个字,直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一条推送,他设置的关键词提醒——"知味"的新闻。
打开来看,是一篇刚刚发布的美食推荐,标题是:《知味:一家有温度的甜品店》。
作者:陈嘉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