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第 177 章

林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距离最终竞标会开始还有两分钟。她对面的长桌空著三个位置,其中两个属于对家公司的代表,另一个属于这次收购案的核心资方——至今仍未现身的投资方代表。

“林总,他们是不是怯场了?”江小漾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对家那边为了这个案子熬了三个通宵,结果资方临时换了对接人,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来的是谁。”

林栖没抬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最终方案,“资方有权更换代表。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她语气平淡,指尖却下意识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

这个案子她跟了四个月。星辰科技,一家做人工智能芯片的初创公司,技术壁垒足够高,团队足够年轻,是今年市场上最抢手的标的之一。如果能拿下这笔融资,星辰就能顺利完成B轮,而她所在的众和资本也能借此在科技投资领域站稳脚跟。

对手是巨和资本的赵成俊。

三年了,这个名字还是能让她生理性不适。

会议室门被推开。

林栖抬起头,看见赵成俊带著助理走进来,西装笔挺,脸上挂著那种她熟悉的、胜券在握的笑。

“哟,林总,来这么早。”他把方案往桌上一放,“怎么,众和现在这么重视这个案子,连副总裁都要亲自来当讲标人?”

林栖阖上文件,迎上他的目光,“赵总不也亲自来了?”

“我这是没办法。”赵成俊在她对面坐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巨和最近人手紧,不像你们众和,小庙也得硬撑著。对了,听说你们上个季度的募资不太顺利?这个案子要是再拿不下来,年终奖怕是要打折扣吧?”

江小漾在旁边憋红了脸。林栖没接话,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赵总对我们众和的财务状况这么关心,要不要回头我把财报发你一份?”

赵成俊笑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人,让林栖的呼吸顿了一瞬。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著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身侧跟著两个助理模样的人,步伐不快,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变了。

赵成俊立刻站起来,脸上堆出笑,“您就是新来的投资方代表吧?您好您好,我是巨和资本的赵成俊——”

“坐。”

男人只说了一个字,目光甚至没在他脸上停留。

他径直走向长桌主位,经过林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觉察不出。

然后他落座,接过助理递来的文件,翻开第一页。

林栖的手指攥紧了方案书的边角。

傅深。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猝不及防扎进她心里。她看著他低头翻文件的侧脸,眉骨到鼻梁的线条比大学时更凌厉了些,眼尾细长,垂著眼的时候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瘦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栖几乎想笑自己。三年了,重逢后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

“开始吧。”

傅深抬起眼,目光掠过赵成俊,掠过林栖,最后落在会议室正前方的投影幕布上,“两家各自二十分钟。巨和先来。”

赵成俊愣了一下,立刻示意助理打开投影。

他的方案确实准备得充分。估值报价比众和高出百分之十五,附加条款也更灵活,PPT做得花团锦簇,每一页都在暗示“巨和有足够的资源和渠道,能让星辰科技少走三年弯路”。

林栖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心跳已经平复下来。

这是工作。她告诉自己。傅深是资方代表,她是讲标人,仅此而已。

直到赵成俊讲完最后一页,他突然话锋一转。

“我们的方案从资金到资源都做到了极致,说实话,我不太明白众和还拿什么来竞争。”他看向林栖,笑得意味深长,“林总,你们做了四个月的尽调,到头来估值还停留在我们半年前的水平。这年头做投资,光靠勤奋可不够,得靠眼光。你说对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江小漾的脸涨得通红,赵成俊的助理憋著笑,连傅深身侧的两个助理都抬起头看了一眼。

林栖阖上笔记本,站起来。

“既然赵总点名了,那我就先回应一下。”她走到投影幕前,接过自己团队的简报U盘,“估值不是喊出来的,是算出来的。巨和给的报价确实高,但高在哪里?高在对星辰技术壁垒的错误评估。”

她点开第一页,是一张专利分布图。

“星辰的核心技术在于第三代AI芯片的架构设计,这个架构目前已经申请了十七项国际专利,其中九项已经获批。但这个技术有个问题——它依赖于特定的供应链工艺,而这个工艺的良品率目前只有百分之六十二。”

她顿了顿,看向赵成俊,“赵总的方案里,预测星辰明年能量产出货一百万片。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从百分之六十二的良品率算出这个数字的?”

赵成俊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栖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直接切到下一页。

“我们众和的估值确实保守,因为我们把良品率爬坡周期算进去了。明年的实际出货量大概率在六十万片左右,后年才能突破百万。这是星辰技术团队自己给的预测,我们只是在尽调里把它老老实实写了出来。”

她看向长桌主位,视线从傅深脸上掠过,停在他身侧的助理身上,“投资不是赌博,是算账。众和的方案或许没那么漂亮,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据可查。”

说完,她微微颔首,回到自己座位上。

江小漾在旁边使劲掐自己的手背才憋住没鼓掌。

赵成俊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笑一声,“林总好口才。不过投资方怎么选,看的可不只是口才。”

他把“口才”两个字咬得很重,意有所指。

林栖没理他,目光落在面前的方案书上。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温度,不烫,但存在感极强。

傅深翻完了两份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声音。

他阖上文件,抬眼。

“赵总的方案数字漂亮。”他说,语气平淡,“但星辰的技术评估确实有硬伤。良品率的问题,巨和的尽调报告里完全没提。”

赵成俊脸色变了,“这——”

傅深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转向林栖,“林总这边的尽调很扎实,看得出下了功夫。但估值太保守,对技术团队的成长速度估计不足。”

他顿了顿,把钢笔往桌上一放。

“想要我签字,今晚带著新方案,来我酒店房间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成俊的助理倒吸一口气,江小漾瞪大眼睛,连傅深自己的助理都愣了一下。

林栖抬起眼,对上那双熟悉的、此刻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挑衅,没有暧昧,甚至没有一丝旧情人的波澜。就好像他们从来没认识过,就好像他只是公事公办,提出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

林栖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后她站起来,接过傅深助理递来的名片,声音平稳,“好的,傅总。今晚几点?”

傅深已经站起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八点。我让助理发定位给你。”

他走了。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阖上,留下一屋子安静。

赵成俊第一个反应过来,冷笑一声,“哟,林总,前男友啊?这下有戏看了。”

林栖转过头,看著他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慢慢露出一个笑。

“赵总,”她说,“与其操心我的私事,不如回去补补尽调报告。良品率百分之六十二的技术,您愣是算出个百万出货量,这眼光,确实不一般。”

她拿起自己的方案书,带著江小漾往外走。

身后,赵成俊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走廊上,江小漾小跑著跟上林栖的脚步,压低声音问:“老大,刚才那个傅总说的……酒店房间,是真的吗?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是那种……”江小漾比了个含糊的手势,“潜规则?”

林栖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他还没那么low。”

她语气笃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看著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傅深。酒店房间。新方案。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他刚才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三年了,他恨她吗?

还是说,她在他心里,已经连恨都懒得恨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江小漾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老大,那我们晚上真去吗?”

林栖迈步走出去。

“去。为什么不去?”

她看著旋转门外灰白色的天空,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公事公办,谁怕谁。”

手机震了一下。

傅深助理发来的定位,本市最高端的酒店,行政套房。

林栖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进包里。

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抖。

名片上的烫金字体简洁克制:傅深,深石资本合伙人。下方是一串邮箱地址和座机号码,没有手机号。

林栖盯著这张名片看了三秒,把它收进名片夹最里层。

会议室外的走廊上,赵成俊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林总,留步。”

她没停,脚步平稳地走向电梯。赵成俊快走两步赶上来,与她并肩,压低声音说:“傅深啊,我记得你们大学时谈过?后来是你甩的他?”

林栖按下电梯按钮,转头看他。

“赵总的记性用在项目上,星辰科技的良品率也不至于算错。”

赵成俊笑了一声,不退反进,“我这是替你高兴。老情人重逢,还是资方代表,这案子稳了啊。就是不知道他是想报恩,还是想报仇?”

电梯门开了。

林栖迈步进去,转身面对他,脸上挂著职业化的笑,“赵总与其操心我的旧事,不如回去想想怎么跟你们合伙人解释——四个月的尽调,连最基本的技术风险都没发现。”

电梯门阖上,赵成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消失在视线里。

江小漾终于憋不住了:“老大,那人嘴也太脏了!什么叫报恩报仇,他以为这是拍电视剧吗?”

林栖没说话。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还没完全恢复正常频率。

傅深。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扎在脑海某个角落,不碰不疼,一碰就刺一下。

“方案。”她开口,声音稳下来,“回去把估值模型打开,良品率爬坡系数调低零点五,对应的产能释放周期重新算一遍。”

江小漾立刻掏出手机记笔记,“明白。那对家报的那个溢价……”

“不跟。”林栖看著电梯变幻的数字,“他们的报价有水分,傅……资方不是傻子,看得出来。”

资方不是傻子。

她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知道是想说服自己,还是想压下那点莫名的不安。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林栖带著江小漾站在酒店大堂。

修改方案做了三版,从估值倒推到现金流预测,每一版都列了五种情景假设。江小漾抱著装满文件的平板电脑,眼睛四处乱瞟。

“老大,这酒店真贵,我刚查了一下,普通房间一晚三千八。”

林栖看了眼手机,“行政套房在五十八楼。”

“行政套房?”江小漾的声音拔高了一度,“那不得一万起步?”

林栖没接话。她的视线落在大堂吧的休息区,几组真皮沙发错落有致,零星坐著几个西装革履的人。她原本以为傅深说“来酒店房间谈”是指这里——大堂吧,或者行政酒廊,公共场合,公事公办。

手机响了。

是傅深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总您好,傅总请您直接上行政套房5808。这是电梯卡。

林栖盯著那行字看了两秒。

江小漾凑过来看清内容,脸色变了。

“老大……”她压低声音,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这、这是不是那种……潜规则?直接去房间,还是晚上,万一……”

林栖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身。

“他还没那么low。”

她的语气比下午在电梯里更笃定,像是在说一个既定事实。

江小漾一愣,“你认识他?”

林栖没回答,接过她手里的平板,“你在这里等我。一个小时,如果我没下来……”

“我报警?”江小漾眼睛亮了。

“你打电话给徐总监,让他准备明天亲自来谈。”林栖说完,转身往电梯间走。

江小漾在身后小声嘟哝:“怎么感觉你比我还不信任那个傅总……”

林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电梯在五十八楼停下。

走廊铺著深灰色的地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5808在走廊尽头,门虚掩著,露出一条细细的光。

林栖站定,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声音隔著门传出来,比下午在会议室里更低、更沉。

她推开门。

这是一间套房,入门是小型会客区,沙发、茶几、落地灯,再往里是一张办公桌,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浴室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水汽味道。

傅深从浴室的方向走出来。

他换了浴袍。

深灰色的丝质浴袍,腰带松松系著,露出锁骨到胸口的一小片皮肤。头发半干,比下午柔软许多,垂在额前。手里端著两杯酒,一杯是琥珀色的,一杯是透明的。

他走到茶几前,把两杯酒放下。

“坐。”

林栖没动。

她看著他,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那两杯酒上。

傅深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浴袍的下摆敞开一些,露出小腿的线条。他端起那杯琥珀色的酒,晃了晃。

“别紧张。”他说,语气比下午松弛许多,甚至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公事公办。”

林栖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她把平板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三版修改方案,估值上限比下午那版提高了百分之八,对应的股权稀释比例和对赌条款都在里面。”

傅深没看平板。

他盯著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嘴角,又移回去。

“三年。”他突然说。

林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比大学时瘦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但也更会装了。”

林栖迎上他的目光,“傅总,我来是谈方案的。”

“我知道。”傅深低头看了一眼平板,没点开,“方案我下午就看过了。你团队发给助理的邮件,转给我了。”

林栖愣了一下。

她下午让江小漾把修改方案发给傅深助理,是为了提前确认方向是否正确。但从傅深现在的反应来看……

“还是不行。”他抬起眼,“估值调整的方向对,但对赌条款太保守。你不敢压团队,就压不住风险。压不住风险,我投进去的就是定时炸弹。”

林栖抿了唇。

她当然知道对赌条款可以更激进。但那意味著星辰科技的创始团队要承担更大压力,她见过太多因为对赌失败被扫地出门的创始人,不想让自己跟了四个月的项目变成那样。

“傅总,”她开口,“星辰的技术团队很年轻,需要空间成长。对赌条款太苛刻,会影响他们的研发节奏。”

傅深看著她,嘴角浮起一丝弧度。

“你还是这样。”他说,语气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别的什么,“当年替我辩护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可以说软话,非要硬顶。”

林栖没接话。

这个“当年”像一道透明的墙,横在他们之间。

傅深敛起那丝笑意,放下酒杯,身体前倾。

“方案不行,但也不是没办法。”他说,“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

“你做我的合作方代表,进驻项目组,全程跟进。”

林栖瞳孔微缩。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傅深往后靠回沙发,浴袍领口随著动作敞开一些,“这个项目我投,但我要你盯著。不是以众和副总裁的身份,是以项目组副组长的身份,每天跟我的人一起开会,一起尽调,一起谈判。”

林栖迅速在脑子里分析这个提议的利弊。

对她个人来说,这意味著接下来的几个月要跟傅深朝夕相处。对众和来说,这意味著她能掌握第一手资讯,确保项目朝著有利于众和的方向推进。从利益角度,这个提议不是不能接。

但问题是——

“为什么是我?”她问,“深石资本不缺投资经理。”

傅深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听得见窗外遥远的车流声。

“因为你最了解这个项目。”他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下午会议室里的那种公事公办,“四个月的尽调,从技术到团队到市场,你比任何人都熟。换任何人进驻,都要从头学起。”

他顿了顿。

“这是公事。”

林栖听出了那两个字的重音。

公事。

她看著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更多信息。但他表情平静,眼神坦荡,看不出任何私人的东西。

“我考虑一下。”她说。

傅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可以。”他说,“但考虑的时间不多了。后天我要去星辰总部做现场尽调,如果你答应,明天就得办好入职深石资本的手续——当然是临时顾问的身份。”

林栖站起来。

“明天上午给你答复。”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栖。”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刚才说,我没那么low。”傅深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谢谢信任。”

林栖的手指攥紧了平板的边缘。

他听到了?大堂吧离电梯那么远,他怎么可能——

她转过头。

傅深依然坐在沙发上,浴袍松散,姿态闲适。他看著她,眼睛里是她这三年来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冷漠,甚至不是试探。

是某种笃定。

“去吧。”他说,“江小漾还在下面等你,她看起来挺紧张的。”

林栖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她看著镜面里的自己,发现耳根有点烫。

该死。

大堂吧里,江小漾看见她出来,蹭地从沙发上跳起来。

“老大!怎么样!没事吧!”

林栖把平板递给她,“没事。回去把星辰的组织架构图调出来,还有创始团队所有人的履历。”

江小漾接过平板,愣了一下,“要这个干嘛?”

林栖往外走,声音平静。

“后天我要跟深石的人一起去现场尽调。你在公司盯著,有情况随时联系。”

江小漾小跑著跟上,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你要去深石?去多久?那个傅总提的要求?”

林栖没回答。

走出酒店旋转门,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初秋的凉意。她抬头看了一眼五十八楼的方向,那扇窗亮著灯,看不清里面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是傅深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总,傅总让我问您,敢不敢接这个活?

林栖盯著这行字看了三秒。

她想起大学时,傅深第一次约她吃饭,也是这样问的:周末有个辩论赛,对方很强,你敢不敢来给我当陪练?

那时她说,有什么不敢的。

现在——

她低头打字,按下发送。

“明天上午九点,去深石办入职手续。”

手机那头,五十八楼的房间里,傅深看著这条消息,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助理小心翼翼问:“傅总,林总答应了?”

傅深没回答。

他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透明酒液,对著落地窗外万家灯火,轻轻碰了一下。

像是碰给某个看不见的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栖站在深石资本的前台。

前台的墙上挂著一幅抽象画,黑底金线,勾勒出某种起伏的曲线。她认得这个画家,去年拍卖会上创下过千万的成交纪录。深石的品味比她想像的更高调一些。

“林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迎出来,“您好,我是傅总的助理周骏,昨天跟您联系过。这边请。”

他带她穿过开放式办公区,经过会议室、茶水间,最后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

“傅总在开会,十分钟后结束。这是您的临时办公室,入职手续我已经准备好了,您看一下。”

林栖接过文件夹,走进办公室。

不大,但采光很好,落地窗外是CBD的天际线。桌上放著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个名牌:临时顾问·林栖。

她盯著那个“临时”看了两秒,在椅子上坐下。

十分钟后,傅深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准时?”

林栖站起来,“傅总说九点,就是九点。”

傅深走到她对面,在访客椅上坐下,翘起腿。

“合同看了?”

“看了。”

“有问题吗?”

林栖把文件夹放到桌上,“有。”

傅深挑眉。

“第五条第三款,”林栖说,“顾问期结束后,半年内不得参与竞对项目。这个范围太宽了。深石投资的赛道,众和未来都可能涉及。我不能因为做三个月顾问,就把众和接下来半年的投资机会都堵死。”

傅深看著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弧度。

“你还是这样。”他说。

又是这句话。

林栖没接话,等著他继续。

傅深放下咖啡杯,“那一条可以改。范围缩小到直接竞对,以星辰科技所属的行业赛道为限。”

林栖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点头,“可以。”

傅深看著她,没动。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当年我们辩论队打比赛,你也是这样。对方提出的每一个漏洞,你都能在第一时间找到。”

林栖垂下眼,“傅总,那是大学的事了。”

“是啊。”傅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她,“大学的事。”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后天去星辰总部,机票酒店周骏会发给你。现场尽调预计一周,你以深石顾问的身份参与。”他转过身,“有问题吗?”

“没有。”

“好。”他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顿了一下,“对了,晚上有应酬,星辰的创始人团队过来,一起吃饭。六点,楼下大堂见。”

他走了。

林栖坐回椅子上,看著桌上那份合同,发了一会儿呆。

接下来的日子,比林栖预想的更忙,也更奇怪。

忙是真的忙。现场尽调一周,每天从早九点排到晚十点,访谈技术团队、财务团队、供应链团队,晚上还要开总结会,复盘当天发现的问题。林栖在投行五年,早就习惯了这种节奏,倒是深石的几个投资经理被她惊到了——这个临时顾问,怎么比他们还能熬?

奇怪的是傅深。

工作上,他们配合默契。林栖提问,傅深补充;傅深质疑,林栖解释。一周下来,星辰的创始人私下问:“你们以前合作过?配合得也太顺了。”

林栖笑笑,没说话。

私下里,他们几乎零交流。

早上一同出发去星辰,车上各自看资料,偶尔交流几句,全是公事。中午一起在星辰食堂吃饭,一桌人坐著,林栖永远选离他最远的位置。晚上开完会回酒店,各自进房间,再无联系。

但傅深偶尔会说一些话,只有她能听懂。

比如尽调第三天,星辰的技术总监讲到芯片架构的迭代路径,傅深突然问:“这个架构,是不是类似当年我们做辩论赛用的那个逻辑——先立后破?”

技术总监一脸茫然。

林栖低下头,假装看笔记。

他说的“当年”,是大三那一年的校园辩论赛。他们队抽到一个几乎不可能赢的立场,所有人都觉得输定了,是傅深提出“先立后破”的策略——先承认对方的观点有道理,再从内部找到破绽。那场比赛他们赢了,拿了冠军。

林栖是那场比赛的四辩。

颁奖那天晚上,傅深第一次牵她的手。

“林顾问?”技术总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觉得呢?”

林栖抬起头,“我觉得……傅总的比喻很恰当。这个架构确实需要先立后破,先站稳现有工艺,再想迭代的事。”

傅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那一眼,林栖读懂了。

他知道她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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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连载中帝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