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第 138 章

周淮远夹了一块放进她碗里:"尝尝,我妈做的,她最拿手的菜。"

宋清词咬了一口,酸甜适中,外酥里嫩,确实好吃。

"好吃。"她说。

周妈妈笑了:"好吃就多吃点。淮远特意交代的,说你喜欢这个。"

宋清词看了周淮远一眼。他正低头剥虾,剥得很认真,剥完一只,放进周明薇碗里。

"谢谢哥。"周明薇理所当然地接受,然后凑到宋清词耳边,"从小就这样,每次吃虾都是他剥,我就负责吃。"

宋清词看著周淮远低头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幕很温暖。

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温暖,是很日常的、很细微的温暖——就像他剥虾的动作,熟练自然,像是做了一辈子。

席间,亲戚们聊起了各种话题。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人住院了,最近菜价涨了,电视剧不好看了。周淮远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上——问表姑的女儿大学专业选得怎么样,问姨父的身体最近好点没,问远房舅舅的公司生意如何。

宋清词一边吃一边观察,发现这个男人在长辈面前,和在商场上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疏离感,没有那种漫不经心,而是耐心地听每个人说话,认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

吃到一半,一个远房姨妈忽然看向宋清词:"小宋是吧?在哪儿工作?"

"公安局。"宋清词说。

"公安局好啊,稳定。"姨妈点点头,又看向周淮远,"淮远,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个人问题了。我这儿有个姑娘,在银行工作,长得漂亮,性格也好,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周淮远放下筷子,正要开口,宋清词说话了:

"姨妈,谢谢您费心。不过淮远现在——"她顿了顿,看了周淮远一眼,"有在接触的人了。"

姨妈愣了愣:"有对象了?"

"还在接触阶段。"宋清词说,语气平静自然,像是在陈述事实,"所以介绍的事,可能得往后放放。"

姨妈看看她,又看看周淮远,忽然笑了:"哦——这样啊。那行那行,不打扰不打扰。"

周淮远看著宋清词,眼睛里有光。

周明薇在旁边捂著嘴笑。

姨妈旁边的姨父小声问:"什么情况?"

姨妈也小声回:"没看出来?人姑娘就是那个『在接触的人』。"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姨妈不再提介绍的事,转而问宋清词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平时工作忙不忙。宋清词一一回答,态度从容,像是在做一场简单的谈判问询。

周淮远坐在旁边,听著她应付自如的回答,嘴角一直翘著。

饭后,周明薇拉著宋清词去参观她的房间。房间不大,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墙上贴著人体解剖图,桌上放著一个头骨模型——是真的头骨,不是塑料的那种。

"你学医的?"宋清词问。

"对,跟林渡姐实习呢。"周明薇说,"清词姐,你刚才太帅了!一句话就把那个姨妈堵回去了!"

宋清词笑了:"你哥让我帮忙挡的。"

"但他肯定没想到你会挡得这么漂亮!"周明薇拉著她坐下,"清词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对我哥——"

"明薇。"周淮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该送客了。"

周明薇叹口气:"行行行,不问了。反正早晚会知道。"

宋清词站起来,走出房间。客厅里,亲戚们陆续告辞,周妈妈正在收拾碗筷,周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周淮远走过来:"走吧,我送你。"

跟周奶奶和周妈妈告别后,两人下楼。

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小区里很安静,路灯把地面照得明亮。周淮远走在宋清词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到车前,他拉开车门,她上车。

车子驶出小区,融入夜晚的车流。

"今天谢谢你。"他开口。

"不客气,任务完成得不错吧?"

"何止不错。"他笑了,"你那个『在接触的人』,说得太自然了,我差点以为是真的。"

宋清词没接话,看著车窗外的夜景。

沉默了一会儿,他问:"你觉得,我们算是在接触吗?"

宋清词转头看他。

他没回头,专心开车,但耳朵明显红了。

她想了想,说:"算吧。"

他的耳朵更红了。

车子在她家楼下停稳。两个人下车,站在路灯下。

"谢谢你,今天……"他看著她,认真地说,"很温暖。"

宋清词抬头看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藏著星星。

"不客气。"她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近到她能看见他睫毛在月光下的阴影。

"宋清词。"他低声叫她的名字。

她没说话,心跳开始加速。

他伸出手,似乎想做什么,但又收回去了。

"上去吧,外面冷。"他说。

宋清词看著他,忽然笑了:"周淮远,你刚才想干什么?"

他愣住:"什么?"

"你伸出手,是想牵我,还是想抱我?"

他的耳朵又红了:"我——没想好。"

宋清词看著他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很可爱。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在谈判桌上冷静从容,但此刻站在月光下,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少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晚安。"她说,然后松开手,转身上楼。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像是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笑了,继续往上走。

走到二楼转角,她听见他在楼下喊:

"宋清词!"

她停下脚步,探头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仰著头看她,脸上带著笑:"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真正的约会。"

宋清词看著他,月光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好。"她说。

他笑了,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她继续上楼,走到三楼,掏钥匙开门。

进门前,她又往楼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没走。

她挥挥手,他点点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他的信息:

"刚才那一下,够我回味一个月。——周淮远"

宋清词看著这行字,笑了。

她回:"一个月?那你要求有点低。"

他秒回:"那改成三个月?"

她又笑了,没回。

走到窗边,她拉开窗帘往下看。他还站在楼下,仰著头,看见窗户里的光亮了,冲她挥挥手。

她也挥挥手。

然后他转身上车,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小区。

宋清词站在窗前,看著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周一早上七点,宋清词的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铃声,是专属的那种——工作来电。她从床上坐起来,接起电话的同时已经开始穿衣服。

"半小时后局里集合,城北拆迁现场,□□。"陈叔的声音简短有力,"对方十几个人,情绪激动,已经僵持了两个小时。"

"收到。"

二十分钟后,宋清词推开会议室的门。小刘已经到了,正在往包里装设备。陈叔站在白板前,上面贴著几张现场照片。

"来了。"陈叔转身,"情况是这样的:城北老城区改造,最后剩七户没签协议。今天早上施工队进场,双方发生冲突,现在七户人家堵在挖掘机前面,不让动工。"

宋清词看著照片。画面里是几排老旧的平房,墙皮剥落,窗户歪斜,但门口打扫得很干净,还种著几盆花。

"开发商是谁?"

"新源置业。"陈叔说,"本地民企,这几年发展很快,城北好几个盘都是他们的。"

宋清词点点头,没说话。

一个小时后,她站在现场。

警戒线拉在巷口,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群众。里面是一片待拆的平房,挖掘机停在路中间,几个工人蹲在旁边抽烟。更里面,十几个人挤在一户人家的门口,有老有小,表情各异——愤怒的、恐惧的、麻木的、疲惫的。

宋清词穿过警戒线,朝人群走去。

"我是市公安局的谈判专家,"她站在两米开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叫宋清词。你们谁能跟我说说情况?"

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站出来:"说什么说?说了有用吗?他们根本不听!"

"我听。"宋清词说,"您说,我听著。"

大爷愣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突然哭了:"我们不是不拆,是他们给的条件太欺负人了!同样的面积,别的地方赔多少,我们这儿赔多少?凭什么?就因为我们没关系、没后台?"

她一哭,几个孩子也跟著哭起来。

宋清词没急著说话,等她们哭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们的要求是什么?"

"补偿标准跟市里统一!"大爷说,"他们给的比标准低两成,说是我们这儿位置偏。位置偏?隔壁那块地跟我们隔一条马路,赔的钱比我们多三分之一!"

宋清词记下来:"还有吗?"

"还有安置房的位置!"另一个中年男人说,"他们给我们安排的去处,是城郊的经适房,离市区二十公里!我们上班的、上学的,怎么办?"

宋清词一一记下,然后抬头看著他们:"这些诉求,跟开发商提过吗?"

"提过!提了多少次了!"年轻女人说,"他们就一句话——『合同签了,就这个条件,不签拉倒』。"

宋清词点点头:"我知道了。给我点时间,我去了解一下情况。"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警戒线边上,小刘迎上来:"宋姐,怎么样?"

"让他们推个代表出来,一对一谈。"她说,"这么多人一起,情绪互相感染,没法谈。"

小刘去了。

宋清词站在那里,看著那片即将被拆掉的平房。墙角有一棵石榴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头还挂著几个干瘪的果子。树下晒著几件衣服,花花绿绿的,在风里飘著。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巷子深处,有个人正在用手机拍什么。那人穿著普通,但姿势不对——不是看热闹的那种拍,是刻意隐藏的那种。

宋清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掏出手机给小刘发了条信息:"巷子里,灰色羽绒服那个人,盯著他。"

小刘回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宋清词和七户人家推出来的三个代表轮流谈。诉求很明确,但情绪太激动,一谈到开发商就失控。她不得不反复安抚,把话题一次次拉回正轨。

中午十二点,谈判暂停。宋清词坐在指挥车里,一边啃压缩饼干一边翻资料。

小刘钻进来:"宋姐,那个灰羽绒服,果然有问题。"

宋清词抬头:"怎么说?"

"我让片区民警查了一下,那人不是这一片的住户。他上午九点多进的巷子,一直在里面待到现在,不劝架,不说话,就是拍。"小刘压低声音,"更巧的是——他出来抽了根烟,我让同事跟了一下,发现他上了新源置业的车。"

宋清词嚼饼干的动作顿了顿。

"你是说,开发商在现场安排了人?"

"不止。"小刘的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睁大了,"宋姐,刚查到的。那几户人家里,有两户上个月接到过陌生人的电话,说愿意帮他们打官司告开发商,条件是——"

"是什么?"

"条件是,把这件事闹大,最好上新闻。"

宋清词放下手里的饼干。

她忽然明白这场冲突的背后是什么了。

不是单纯的拆迁纠纷,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让钉子户更坚定,让矛盾更尖锐,让场面更难看——然后呢?然后把这一切拍下来,发到网上,标题写"开发商野蛮拆迁,七户居民无家可归"。

舆论一起,新源置业就完了。

"谁在背后搞这个?"她问。

小刘摇头:"还不清楚。但能用这种手段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宋清词没说话,低头继续看资料。

资料的最后一页,是新源置业的简介。法定代表人、股东结构、过往项目、合作银行——还有一行小字:"主要竞争对手:天际资本。"

天际资本。

周淮远的公司。

宋清词的手指停在那一行上。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天际资本?那不是——周先生的公司?"

宋清词没说话。

小刘小心翼翼地问:"宋姐,这事……会不会跟周先生有关?"

"不会。"她说,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小刘看看她,没再问。

晚上八点,谈判终于有了进展。三个代表同意回去做其他人的工作,明天继续谈。

宋清词回到局里,开始写今天的报告。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淮远的来电。

她接起来:"喂?"

"下班了吗?"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著点疲惫,"我在你们单位门口,给你带了宵夜。"

宋清词看了看时间,九点半。她犹豫了一下,说:"我马上下来。"

下楼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车停在老地方。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拎著一个纸袋,看见她出来,笑了。

"今天加班到这么晚?"他问。

"嗯,有案子。"她走过去,接过纸袋,"又是馄饨?"

"排骨汤。"他说,"上次你说好喝的那家。"

宋清词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那家老字号的包装。她想起上次喝排骨汤的时候,他还没说"想追她"这句话。

"谢谢。"她说。

他看著她,忽然问:"你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宋清词抬头:"怎么这么问?"

"你眉头皱著。"他说,"从你下楼到现在,一直皱著。"

宋清词下意识想舒展眉头,但没成功。

周淮远看著她,沉默了几秒,说:"不方便说就别说。我只是——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告诉我。"

宋清词看著他,忽然想起那份资料上的那行字。

"主要竞争对手:天际资本。"

她握紧手里的纸袋,开口问:"周淮远,你们公司和新源置业,是什么关系?"

周淮远愣了愣,但很快回答:"竞争对手。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今天处理的案子,和他们有关。"

他点点头,没追问。

沉默了几秒,宋清词又开口:"有人暗示我,可以用这件事跟你交换情报。"

周淮远的眉头动了动:"交换什么?"

"今天的事,背后可能有人在搞鬼。"她说,"那个人,可能跟你们公司有关——或者跟你们的竞争对手有关。我如果告诉你,你就能提前防备。"

周淮远看著她,没说话。

"但我不会说。"她说,"这是我的工作,我有我的边界。"

他还是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宋清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汤。汤还冒著热气,香气飘出来,勾得她胃里一阵痉挛。

"宋清词。"他忽然开口。

她抬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他问。

她摇头。

"我在想,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他说,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的坚守,让我更加确定——"

他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我没有看错人。"

宋清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就站在那里,离她不到一米的距离,眼睛里倒映著路灯的光。没有试探,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笃定的认真。

"快上去吧。"他退后一步,"汤趁热喝,喝完早点睡。"

宋清词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看著她。

她挥挥手,他点点头。

第二天早上,宋清词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放著一个牛皮纸袋。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她的名字,用打印体写的。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厚厚的资料。封面写著:"新源置业过往项目案例分析——完全合法合规版本"。

她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资料。新源置业过去五年所有的开发项目,每一个的拆迁补偿标准、安置方案、纠纷处理记录,清清楚楚,有据可查。不是那种道听途说的八卦,是真的可以拿来当证据的公开信息。

资料的最后一页,用便签贴著一句话:

"仅供参考,帮助理解谈判对手的立场。来源合法,可放心使用。——一个关心你的人"

宋清词看著这行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拿起手机,给周淮远发信息:"资料收到了。"

他秒回:"什么资料?"

她没理他的装傻,继续发:"谢谢。"

他回:"不客气。不过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又发:"你昨晚几点睡的?"

这次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凌晨三点。整理点东西。"

宋清词看著这行字,忽然笑了。

凌晨三点。他昨天九点半送完她,然后回去整理资料,一直整理到凌晨三点。

她发:"下次别熬这么晚。"

他回:"那要看是为了什么事。为你,值得。"

宋清词盯著这行字,心跳又不听话了。

她放下手机,拿起那份资料,一页一页翻下去。

资料很详细,详细到每一个项目的补偿标准都列了表格。她对比了一下,发现新源置业给这七户人家的条件,确实比他们过往的项目低——但低的不多,而且有理由:地理位置、土地性质、拆迁成本,每一项都有说明。

也就是说,不是他们故意压价,是这块地的成本确实高。

宋清词合上资料,闭上眼睛想了想。

那些"陌生人"打给钉子户的电话,那些"帮忙打官司"的承诺,那个在现场拍照的灰羽绒服——这一切,都是为了把小事闹大,把简单的拆迁纠纷变成舆论事件。

而一旦舆论起来,新源置业就完了。不管他们有理没理,在大众眼里,开发商永远是坏人。

谁受益?谁最希望新源置业出事?

天际资本的竞争对手。或者——想让别人以为是天际资本在搞鬼的人。

宋清词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小刘发信息:"昨天那个人,继续跟。还有那两户接到电话的人家,问清楚打电话的是谁。"

小刘回:"收到。"

下午三点,谈判继续。

宋清词带著那份资料,和七户人家的代表再次坐下来。这一次,她没有站在开发商那边,也没有站在居民这边,她只是把事实摆在桌面上。

"你们的诉求我理解,"她说,"但我也希望你们理解,开发商不是慈善机构。他们有他们的成本,有他们的底线。谈判的目的,是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不是谁压倒谁。"

三个代表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打开资料,翻到新源置业过往项目的补偿标准那一页:"你们可以看看,他们以前是怎么做的。对比一下,就知道你们这块地的条件,到底是不是故意压价。"

一个中年男人接过去,看了几页,眉头皱起来。

"好像……是比别的地方低。"他说。

"低的原因在这里。"宋清词翻到另一页,指著上面的数据,"这块地的拆迁成本比别的地方高,因为有两家企业要搬迁。企业的补偿标准和住户不一样,这笔钱要从总盘子里出。"

代表们凑过来,看了半天,没说话。

年轻女人抬起头:"宋警官,你的意思是,我们没被欺负?"

"我的意思是,"宋清词说,"你们没被恶意欺负。但这不代表你们不能争取更好的条件。谈判的本质,就是在各自的底线之上,找到最大的公约数。"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七点,谈判暂告一段落。双方同意明天继续,居民这边要回去商量。

宋清词走出巷子,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十一月的夜风很冷,但她觉得心里很暖。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淮远的信息:

"谈完了吗?我在老地方。"

她抬头,看见他的车停在巷口对面。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拎著一个纸袋——还是那家老字号。

她走过去,接过纸袋:"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谈完?"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我六点就来了,等到现在。"

宋清词愣住了。

六点到现在,三个多小时。他就这么等在路边,等著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谈判。

"你疯了?"她说,"这么冷的天,等三个小时?"

他笑了:"不是疯了,是——想第一时间看见你。"

宋清词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脸上带著笑,手里拎著还冒热气的汤,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想要东西的孩子。

"周淮远。"她开口。

"嗯?"

"你以后,别这么等了。"

他愣了愣:"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低下头,"因为我会心疼。"

他没说话。

但她听见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暖。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倒映的路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宋清词,"他低声说,"你知道吗,你刚才那句话,够我回味一个月。"

她抬起头,看著他。

他低头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两个人就这么站著,谁也没动。

夜风吹过来,带著初冬的寒意。但她不觉得冷。

"上车吧。"他先开口,"送你回家。汤趁热喝。"

她点点头,跟著他上车。

车子驶入夜色,路灯从车窗外一盏盏掠过。她捧著那碗汤,温度透过饭盒传到掌心,蔓延到四肢。

她转头看他。他专心开车,侧脸被路灯照得一明一暗。

"周淮远。"她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的资料。"

他笑了笑,没说话。

"还有——"她顿了顿,"谢谢你等我。"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开车。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宋清词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汤,笑了。

拆迁事件在周五下午达成协议。

七户人家和开发商各退一步,补偿标准上浮百分之八,安置房从城郊调整到城区边缘。双方在调解书上签字的时候,那个年轻女人哭了,大爷红著眼眶说“谢谢”,连那个一直冷著脸的中年男人都点了点头。

宋清词走出巷子,站在路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十一月的风已经很冷了,但她觉得浑身轻松。这种轻松是每次解决一个难缠案子后都会有的——像是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整个人都软了三分。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周淮远的电话。

“谈完了?”他问。

“刚签字。”

“那今晚有空吗?”

宋清词顿了顿:“有空。怎么?”

“我想请你看电影。”他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带著点笑意,“正式的约会,不是偶遇,不是帮忙,就是单纯的——我想和你一起看场电影。”

宋清词没说话。

她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面对“正式的约会”这个概念。

相亲不算,那是任务。现场不算,那是工作。去他家不算,那是帮忙。现在这个,是真的、单纯的、只是为了和她在一起的约会。

“看什么电影?”她问。

“有两个选项。”他说,“A商业片,最近很火的那部动作片;B文艺片,一个小众导演的爱情片。你更倾向哪个?”

宋清词忍不住笑了。

这不就是她平时谈判时常用的句式吗?“我们有两个选项,A方案B方案,你更倾向哪个?”

“你在模仿我?”她问。

“不是模仿。”他说,“是学习。跟你接触久了,不自觉就学会了。”

宋清词靠在墙上,看著头顶灰蓝色的天空,嘴角翘起来。

“选B。”她说。

“好。那我订七点的票,看完吃晚饭。”他说,“五点半来接你,时间够吗?”

“够。”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五点二十五,宋清词下楼。

她换了衣服——不是羽绒服,是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去年买的,一直没机会穿。围巾是林渡送的,说是“约会必备单品”,她当时还说用不上。

周淮远的车停在老地方。他靠在车门上,看见她出来,眼睛亮了。

“好看。”他说。

宋清词低头看了看自己:“就换了件衣服。”

“不是衣服的问题。”他走过来,拉开车门,“是人的问题。喜欢一个人,看她穿什么都好看。”

宋清词脚步顿了顿。

这句话他上次说过——在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时。

“你记性真好。”她说。

“不是记性好。”他等她上车,关好车门,才绕到驾驶座,“是这句话我背了很多遍,就怕用的时候想不起来。”

宋清词转头看他。

他一本正经地启动车子,但耳朵红了。

电影院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里。周五晚上人很多,取票机前排著长队。周淮远让她站在旁边等著,自己去排队。

宋清词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著黑色的围巾,站在队伍里一点也不著急。前面的小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宋清词,小声跟同伴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宋清词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长得很好看。

之前不是没注意到,但那种注意是客观的、分析式的:五官端正,气质不错,符合大众审美。但此刻看著他站在人群里的样子,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他取了票回来,递给她一张:“还有二十分钟,买点吃的?”

“不用。”

“爆米花呢?看电影不是都要吃爆米花?”

宋清词看著他,忽然问:“你觉得,看电影必须吃爆米花,是基于什么逻辑?”

周淮远愣了愣,然后笑了。

“没有逻辑。”他说,“纯粹是仪式感。就像约会必须看电影一样,不为什么,就是大家都这么做。”

宋清词想了想,点点头:“合理。那买一份吧。”

他笑了,去柜台买爆米花。

检票进场,找到座位。位置很好,中间偏后,视野开阔。宋清词坐下,习惯性地观察四周——出入口在哪,安全通道怎么走,紧急情况下如何疏散。

周淮远在她旁边坐下,递过爆米花:“职业病?”

她接过来:“什么?”

“你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安全出口。”他说,“坐下之后又看了一眼。”

宋清词愣了一下。

他观察得真仔细。

“习惯了。”她说,“到任何陌生环境,先评估风险。”

“那现在评估的结果呢?”他问,“这个环境,风险系数高吗?”

宋清词看著他,忽然笑了:“不高。因为旁边坐著一个会保护我的人。”

周淮远没说话。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又红了。

电影开始了。

文艺片,节奏很慢,讲一对情侣从相遇到分开的故事。画面很美,音乐很好听,但剧情有点闷。看到一半,宋清词转头看了一眼周淮远。

他看得很认真,眼睛盯著屏幕,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昏昏欲睡。

“看得下去?”她小声问。

他转头看她,也小声说:“看得下去。虽然有点闷,但画面很好看。”

“那你喜欢吗?”

“喜欢。”他说,“因为是你选的。”

宋清词转回头,继续看电影。

但她发现,自己嘴角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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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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