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第 134 章

那篇经过修正的稿件,在下午三点准时上线。

评论区很快被刷屏,好评如潮。

林听晚看著那些评论,心里很清楚,这篇稿子能平安发出,是因为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守著那道防线。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晚上我请。”

他秒回:“好。”

然后又发来一条:“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林听晚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城市的另一端,顾修远看著那个“好”字,笑了。

赵辉在一旁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收敛点?”

顾修远没理他,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他想,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远山》杀青那天,剧组在影视城旁边的酒店办了一场小型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更像是一个内部聚会。导演、主演、核心主创,加上几个跟组时间最长的工作人员,总共不到三十人。包间里摆了两桌,菜是农家菜,酒是当地产的米酒,没什么排场,但气氛热络。

林听晚原本不打算参加。她的跟组采访任务早就结束了,没有理由留下来。但顾修远前一天晚上发微信给她:“留下来吧,结束后一起回去。”

她看著那条消息,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庆功宴从晚上七点开始。导演是个酒量惊人的老头儿,拉著顾修远喝了三杯,又拉著摄影师喝了三杯,最后开始挨个敬在场的每一个人。林听晚作为唯一留下的媒体人,也被他敬了一杯。

米酒入口甜丝丝的,没什么酒味,她没当回事。

后来又有人来敬,她就喝。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开始有点晕了。

“林记者酒量不错啊。”旁边的化妆师姐姐笑著说。

林听晚笑了笑,没说话。她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烫,思维也开始变得迟钝,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顾修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喝了多少?”他低声问。

“没多少。”她说,“就几杯。”

他看了看她面前的酒杯,眉头微微皱起:“这酒后劲大,你别喝了。”

“没事。”

“有事。”他把她的酒杯拿走,放到自己那边,“差不多了。”

林听晚看著他,想说什么,又没说。

九点多,宴席散了。导演被扶回房间,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离开。林听晚站起来,觉得脚下有点飘。

顾修远扶住她的胳膊:“走走吧,吹吹风。”

他们走出酒店,绕到后面。那里有一个露天的楼梯,通往屋顶的天台。

“上去看看?”他问。

林听晚点点头。

天台很开阔,四周没有遮挡。十一月的山区,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不少。远处是影视城的轮廓,几盏探照灯还亮著,像黑暗中的灯塔。

顾修远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林听晚下意识地想拒绝,他按住她的肩:“穿上。”

她没再推辞。

两个人并肩站在天台边缘,看著远处的灯光。夜风吹过,带起她的几缕发丝,拂在他手臂上。

沉默了很久。

林听晚开口了。

“顾修远。”

“嗯?”

她转过头看著他。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的光线映照出他的侧脸。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装著远处那些灯光,又像是装著别的东西。

“当年,”她说,“你那么恨我,为什么现在还要帮我?”

这个问题憋在她心里很久了。

从他在电梯口出现的那个晚上,从他帮她拦下那篇稿子的那一刻,从他一次又一次站在她这边的时候,她就想问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当年那么决绝地离开,那么残忍地说了那些话,那么彻底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他应该恨她的。他应该视她如陌路,应该对她冷眼旁观,应该看著她栽跟头然后说一句“活该”。

可他没有。

他不仅没有,还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

顾修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远处的灯光,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听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恨过。”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刚开始那半年,恨得不行。晚上睡不著,就想你。想你在哪,在做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想得多了就恨,恨你为什么不说清楚,恨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恨你为什么那么狠心。”

林听晚没有说话。

“后来拍了那部戏,演一个失恋的人。导演说,你演得不对,你只是在演痛苦,不是在演那个人。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我演的那个人,是在痛苦里慢慢放下。而我,根本没有放下。”

他转过头,看著她。

“所以我把那个角色演砸了。”

林听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再后来,戏约多了,忙起来了。忙到没时间想,忙到每天倒头就睡。我以为这样就好了,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他笑了笑,“时间确实能冲淡一切。它把恨冲淡了,把愤怒冲淡了,把那些不甘心也冲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明白了。”他说,“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林听晚愣住。

“我后来打听过。”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去深圳那几年,过得并不好。城中村,十平米的单间,发烧了一个人去医院。这些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怎么知道的?”

“我想知道,总有办法知道。”他看著她,“知道之后,我就想明白了。你不是不爱了,你是不敢了。”

林听晚别过脸,不让自己看他。

“我那时候太年轻,什么都不懂。”他继续说,“我觉得只要两个人相爱,什么都能克服。但你不一样,你比我清醒。你知道现实是什么样子,你知道我刚起步的时候有多难,你知道如果我们一起走下去,我会面临什么样的压力,你会面临什么样的眼光。”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他说,“你做了那个我不敢做的决定。”

林听晚的眼眶开始发酸。

“与其说是恨你,”他说,“不如说是恨当时无能的自己。恨我那个时候给不了你安全感,恨我让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恨我直到现在才明白你当年的苦心。”

“顾修远……”

“所以现在帮你,不是因为我不恨了。”他打断她,“是因为我想通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事。现在轮到我了。”

她转过头看他。

“轮到你做什么?”

顾修远看著她,目光很深。

“轮到我勇敢了。”

夜风吹过,林听晚站在那里,看著他。

他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只是安静地等她。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后台,他红著眼眶问她“你是真的这么想,还是不敢跟我一起走”。那个时候她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

现在他又问了一次。

用另一种方式。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像是这些年攒下来的所有委屈,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顾修远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林听晚埋在他怀里,没说话。

她只是哭。

哭这些年一个人的坚持,哭那些深夜里不敢想也不敢忘的记忆,哭她以为早就放下了却从未真正放下的人。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著她的背。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冷了。

很久之后,她终于停下来。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眼睛红红的,看著他。

“你刚才说的话,”她的声音还有点哑,“算数吗?”

顾修远看著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哪一句?”

“那一句。”她说,“换你勇敢的那一句。”

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隐忍,没有那些年的压抑。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笑容,像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样。

“算数。”他说,“一辈子都算数。”

林听晚看著他,眼眶又开始发酸。

但她忍住了。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

顾修远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

两只手,一只微凉,一只温热。

握在一起。

远处的影视城灯光渐渐暗了下去,探照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山区的夜很深,很静,只有风声。

他们站在天台上,谁也没说话。

不需要说话。

这一刻,那些年的距离,那些年的误会,那些年的委屈和不甘,都随著夜风,一点一点散去了。

许久之后,顾修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回去吧,外面凉。”

林听晚点点头。

他们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走下天台的时候,林听晚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连绵起伏,头顶的星星比城里明亮许多。她不知道这个地方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但她知道,这一刻,她会记很久。

顾修远在楼梯口等她。

“看什么?”

她收回目光,走向他。

“没什么。”她说,“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一前一后,渐渐重叠在一起。

回到城市之后,生活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林听晚继续写稿、采访、开会,顾修远进入新电影的宣传期,通告一个接一个。两个人各自忙碌,却又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是两条平行线,偶尔交汇,很快分开。

现在是两条缠绕的线,无论多忙,每天都会有交集。

每天早上七点,顾修远的微信准时出现:“起床了。”

林听晚通常在这个时间挤地铁,她会回一个表情包,有时是“知道了”,有时是一杯咖啡,有时只是一个句号。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会发来片场的琐事。今天合作的演员讲了个冷笑话,明天要拍的戏需要淋雨,后台的咖啡机坏了害他喝了三天的速溶。她一边吃饭一边看,偶尔回一两句,偶尔只回一个“嗯”。

晚上临睡前,他会发来“晚安”。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一个月亮的表情。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每天那么忙,哪来的时间发这些。

她也从来没有告诉他,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成了她每天最期待的东西。

十二月的第一周,林听晚接到了一个重要的采访任务。

是一档国内顶级的深度访谈节目,想做一期关于“娱乐圈背后的记录者”的主题,邀请她和另外几位资深媒体人一起录制。节目组的编导在电话里说:“林老师,我们看过您写的很多报导,非常欣赏您的专业态度,希望您能来。”

林听晚答应了。

录制那天,她穿了一身简洁的白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坐在镜头前从容不迫地聊自己的职业理念。

“我始终认为,娱乐新闻不应该是八卦和猎奇。演员也是一种职业,他们的作品值得被认真对待。好的报导,应该让读者看到作品背后的付出,而不是私生活里的边角料。”

主持人问她:“做这一行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特别难忘的经历?”

林听晚想了想,说:“有一次跟组采访,在片场待了一个星期。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什么叫‘演员’这个职业。凌晨三点起床,零下五度的天气,一场戏拍十几条,没有半句怨言。那一刻我觉得,我写的那些文字,配不上他们的付出。”

她没有说那个演员是谁。

但节目播出那天,顾修远发来一条微信:“看了。”

她回:“怎么样?”

“说得挺好。”他顿了顿,又发一条,“不过有一句不对。”

“哪句?”

“你的文字配得上。”他说,“配得上任何人。”

林听晚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十二月中旬,顾修远的电影进入密集宣传期。通告从早排到晚,有时一天要跑三个城市。赵辉在朋友圈抱怨:“我快累死了,这位哥还天天抱著手机傻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林听晚看到了,截图发给顾修远。

顾修远回:“他胡说的。”

林听晚回:“哦。”

顾修远又发:“没有天天傻笑。”

林听晚:“那几天?”

顾修远:“一天也就……五六次吧。”

林听晚看著那条消息,忍不住笑出声。

江小云从对面探过头来:“听晚姐,你在笑什么?”

林听晚敛了敛神色:“没什么,看到一个段子。”

江小云狐疑地看著她,但没追问。

那天晚上,林听晚加班到十一点。

是一个突发选题,当红小生宣布恋情,全网都在追。她要赶一篇深度分析,把这件事情放在行业背景里解读,不是简单的八卦,而是探讨偶像恋爱对粉丝经济的影响。

她写到一半,窗外下起了雨。

冬天的雨,带著刺骨的寒意,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她抬头看了一眼,继续低头敲字。

十一点四十,稿件初稿完成。

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还没停。

她站在门廊下,打开手机准备叫车。

然后她看见了他。

马路对面的路灯下,顾修远站在那里,戴著口罩和帽子,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雨丝在灯光下斜斜地落著,他的肩膀上已经湿了一片,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林听晚愣住。

他怎么来了?

他不是今天在外地跑通告吗?

她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在这?”

顾修远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白。但他看著她,笑了。

“收工了,正好路过。”

林听晚看著他,没说话。

“正好路过”从机场路过这里?“正好路过”穿著羽绒服在雨里站了不知道多久?

她没戳穿他。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他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她伸出手,想帮他拂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顾修远握住那只手,没让她缩回去。

“手这么凉。”他皱了皱眉,把她的手握在掌心,搓了搓。

林听晚低头看著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雨还在落,路灯的光晕在雨丝里变得朦胧。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她没有动。

顾修远看著她。

林听晚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温柔,还有她熟悉的光。

她没有说话。

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叉。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肩站在路灯下。

顾修远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

“林听晚。”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这是……”

她没回答,只是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淡淡的笑意。

顾修远看著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奔波都值了。

飞机晚点两小时,从机场打车过来花了快一个小时,在雨里站了二十分钟——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现在站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

他笑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夜里。顾修远撑开伞,倾斜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林听晚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街上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路灯一盏接一盏,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下雨天,他送她回宿舍。那时候他没有伞,两个人共用她的一把小伞,挤在一起,肩膀都湿了。

现在他有伞了,他会把伞倾向她那边。

她什么都没说。

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走到车边,顾修远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上车。

林听晚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雨里,伞举在她头顶,自己的肩膀已经湿透了。

“快上来。”她说。

他绕到驾驶座,收了伞上车。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发动机启动,暖风吹起来,渐渐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顾修远转头看她:“地址?”

林听晚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

车子驶入夜色。

她靠在座椅上,侧头看著窗外。雨丝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痕迹,被路灯照得发亮。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微信。

就在旁边,还要发微信。

“今天很开心。”

她看著那四个字,嘴角弯起来。

然后她转头看他。

他正在开车,目视前方,侧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温柔。

她低下头,回了一条。

顾修远的手机响了。

他趁红灯拿起来看,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十指交叉,背景是雨夜的路灯。

她的手和他的手。

配文只有一个字:“嗯。”

顾修远看著那张图片,看著那个“嗯”,笑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在按喇叭。

他放下手机,踩下油门。

车子继续向前。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星星。

林听晚看著那几颗星星,忽然想起天台上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她问他,换你勇敢的那句话,算不算数。

他说算数,一辈子都算数。

她当时没有回答。

但现在她想,她也可以勇敢一次。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顾修远转头看她:“到了。”

林听晚点点头,解开安全带。

她下车,关上车门。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顾修远摇下车窗,看著她。

她弯下腰,隔著车窗,看著他的眼睛。

“顾修远。”她说。

“嗯?”

“以后不用在雨里等。”

他愣了一下。

“打个电话就行。”她说,“我会下来的。”

说完,她直起身,转身走进单元门。

顾修远坐在车里,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后。

许久,他笑了。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林听晚正在电梯里,手机响了。

她点开看。

“好。”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后面,跟著一个笑脸。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来,站在家门口。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靠在墙上,看著那条微信。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照出那个压不下去的嘴角。

她回了一条:“开车慢点。”

对方秒回:“好。”

她又发:“到家跟我说。”

对方秒回:“好。”

风波平息后的第一个周末,阳光明媚。

十二月底的天气,难得没有风,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是春天提前来临。林听晚站在小区门口,看著顾修远的车缓缓驶近。

他摇下车窗,戴著口罩,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上车。”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林听晚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穿过城市的主干道,驶入越来越熟悉的街区。当那扇古朴的校门出现在视野里时,林听晚愣住了。

“这是……”

顾修远没说话,只是把车停在校门对面的停车场。

下车后,他牵起她的手。

“好久没回来了。”他说,“陪我去走走。”

校园里很安静。寒假将至,学生们都在准备期末考试,林荫道上只有零星几个人。他们沿著主路慢慢走,经过教学楼,经过图书馆,经过当年的食堂。

一切还是当年的样子。

那栋老教学楼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图书馆门口的台阶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食堂的窗户里飘出熟悉的饭菜香。

林听晚走著走著,忽然笑了。

“笑什么?”顾修远问。

“想起以前。”她说,“你每次演出之前,都在食堂门口等我,给我塞一张纸条。”

顾修远也笑了:“你每次都假装不在意,回头偷偷藏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他侧头看她,“有一张你没藏好,从书包里掉出来,你捡起来的时候,脸红了。”

林听晚别过脸,不让自己看他。

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走过食堂,穿过操场,前面是那条长长的梧桐道。

十二月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在天空交错成灰色的网。阳光穿过那些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顾修远停下来。

林听晚也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著她。

阳光照在他身后,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有戴口罩,没有戴帽子,就那么站在那里,看著她。

“林听晚。”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看他。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

不是戒指盒。

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方方的,比戒指盒大一些。

林听晚看著那个盒子,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顾修远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把钥匙。

普通的防盗门钥匙,银色的,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这是什么?”她问。

“我新家的钥匙。”他说,“在你公司对面,走路五分钟。”

林听晚愣住了。

“不是为了同居。”他又说,语气认真,“是希望你想见我的时候,不用打车过来,走几步就能找到我。”

阳光透过梧桐的枝桠,洒在他们身上。

林听晚低头看著那枚钥匙,许久没有说话。

“你……”

“我看了你公司周围的房子。”顾修远继续说,“这个小区最近,环境也安静。以后你加班到深夜,我可以过去接你,不用在雨里等。你写稿累了,可以下来找我喝杯咖啡。你想见我的时候——”

“顾修远。”她打断他。

他停下来,看著她。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这不是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

“你会后悔的。”

顾修远看著她,忽然笑了。

“林听晚。”他说,“我后悔过一次,后悔了七年。同样的错,我不会犯第二次。”

林听晚站在那里,看著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上落下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她熟悉的光——很多年前,那个在后台拉著她说“我们可以一起留下来”的少年,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盒子。

那枚钥匙静静地躺在里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她知道,这不是一把普通的钥匙。

这是他的承诺。

是她等了七年的答案。

她伸出手,拿起那枚钥匙。

很凉,金属的触感。

她握紧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他。

顾修远也在看她,目光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她踮起脚尖。

在他唇上轻轻一点。

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下。

阳光透过梧桐的枝桠,洒在两人身上。

顾修远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任何一次都要灿烂。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林听晚。”他在她耳边说。

“嗯?”

“这一次,我们不分开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点了点头。

梧桐道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不远处,有学生骑著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当作响。有人在小声议论,认出了顾修远,但没有人上前打扰。

他们就那样站在那里,在阳光下,在梧桐树下。

一如当年。

许久之后,林听晚从他怀里退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他。

“你新家,”她问,“有咖啡机吗?”

顾修远愣了一下:“有。”

“好。”她把钥匙收进包里,“以后写稿累了,我去你那喝咖啡。”

顾修远看著她,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随时欢迎。”

两个人转身,沿著梧桐道往回走。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走著走著,林听晚忽然开口。

“顾修远。”

“嗯?”

“你那篇长文里说,我是你唯一的爱人。”

“嗯。”

她停下来,转头看他。

“你也是我唯一的爱人。”

顾修远看著她,阳光在他眼睛里跳跃。

他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温柔。

像这一天的阳光。

他们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校门,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是他们各自的工作和生活。

但这一次,他们是并肩走的。

不远的将来,还会有更多的挑战——他的事业,她的工作,公众的目光,媒体的追逐。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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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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