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马车轮辘辘地碾过黄土路,激起一片扬沙。

一只布满薄茧与伤疤的手挑开了车帘的一角,缪淑婉略弯下头往外瞥了一眼。

大批流民挤在进城的队伍中,面黄肌瘦,神情惶惶。城门处不时传来官兵大声呵斥的声响。

“今年还未落几滴雨,日子难过啊。”坐在车厢外赶马的陈叔低声道。

缪淑婉含糊地回应了一声,放下车帘坐直了身子。她一伙人此行跟随运送贡品的官府车队进京,自是要尽量避免节外生枝。

临近城门,队首的官兵上前展示官牌,禀明情况,守城士兵谄媚地拱了拱手,便将他们一队人放行了。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不远处传来小摊小贩的叫卖声,酒楼中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气。太平盛世,繁华如梦,与十二年前如出一辙。

缪淑婉平静地端坐在马车内,没有再去揭开车帘。

八岁那年的噩梦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无法散去。

漫天大雪中,相府大门被禁军粗暴踹开,父母长辈早已被拘在牢内,家中奴仆惊恐地抱着金银珠宝四散逃命。刑场上,百十口人头滚落,温热的血溅在雪地里,一手带大她的嬷嬷决绝地把她关进运送泔水的木桶中送出城。午夜梦回时,她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那股令人作呕的馊味。

那一年,高高在上的丞相千金苏笑可死在了流放途中的寒风里。活下来的,是在偏远小城中改头换面、一路摸爬滚打,伤痕累累接手缪氏绣纺的缪娘子,缪淑婉。

“娘子,”陈叔提高了些声音喊醒了她,“我们到了。”

她身手利落地翻身下了马车,站定在地,眼前即是京城最大的客栈。

“随贡品进京的匠人都暂住在这里,择日面圣。”官员与掌柜办好手续,留下一句话后便匆匆离去。很快有小二各自带领着他们前往客房。

待行李收拾妥当,缪淑婉略作梳洗,用过午膳,陈叔敲门来报,他借着采买的功夫前往街口打探了一番。

如今京城形势与十二年前大不相同。顶替丞相之位的是当今贵妃的长兄,贵妃一族一步登天,坐拥两位皇子宁弈贤和宁弈行,是皇位有力的竞争人选;皇后之位仍然空缺,前皇后流落民间的亲生子宁弈尘几年前重回宫廷,本是毫无疑问的太子人选,然而其本人品性有遗,风评不佳,对皇位也无意,但仍有一批朝中势力支持。

“贵妃……”缪淑婉沉思一番。她幼时曾听说过皇后亲子遗失一事,寻找一年有余未果,皇后大悲,不久撒手人寰。自那时起后位便一直空悬。贵妃那时刚刚入宫,没想到十几年后已是时过境迁。

“娘子,此次进京实属不易,不可轻举妄动啊。”陈叔低声道。

“我明白。”缪淑婉点点头。

她怎么会不明白。苏家当年轰然倒台,在京城布下的势力如今也不知还剩多少。花了这么多年才重新回到这里,她有十足的耐心抽丝剥茧,揭开当年舞弊案的真相。

“去外面走走吧。”她站起身,换上新的人皮面具,掩去绝色容貌,在陈叔与一个伙计的陪同下走出了客栈。

偏远小城手艺人初入京城,自是有很多东西要置办。

客栈位于东城闹市,街边小摊挨挨挤挤,空气中混着脂粉香和烤饼的焦味。缪淑婉挑了些小城买不着的绣线,又买了点香料,一路逛逛停停,倒真像是头一次进京的普通女子。

再往前走便是东市尽头,五六个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蹲在墙根,旁边一个身材矮胖的男子正唾沫横飞地跟买主讲价。

京城风气果然不比从前,连卖人的行市都大大方方摆在闹市口,旁边就是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焦糖的香气和人身上的酸馊味搅在一处,说不出的怪异。

缪淑婉微微皱眉,返身准备离开,却瞥见了墙角的一人,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个年轻女子,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了大半张脸,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双手环抱着膝盖。

矮胖男子见她盯着那人看,连忙摆手道:“娘子看看别的吧,这病秧子淋了雨发了热一直不见好,再过几日怕是活不成了。”

缪淑婉没有搭话,走近了弯下腰仔细地看那女子的一只手。

手背朝上,虎口到手腕间横着一道旧疤,即使被污泥遮盖也清晰可见。

回忆涌入缪淑婉的脑海。

十几年前的寒冬,苏笑可屋内的炭火暖烘烘地烧着,她斜靠在榻上午休。前来换炭火的伙计手滑了一下,一块炭火往炉外滚落,溅起的碎炭块往她脸上飞去,贴身侍女入画下意识地抬手为她挡下,烫出一串水泡,消去后便留下了疤。

身前女子似乎并没意识到有人在看她,或许意识到也无所谓了。她神情麻木地盯着地面,脸色不正常地泛红。

“……这个人我要了。”缪淑婉沉默了一会,站起身,示意陈叔与男子付了银钱。

伙计上前去扶起女子,一行四人往前走了一段路,远离了行市,缪淑婉才示意在路边一个茶水摊停下来,四人围着一张桌坐下来。

那女子被搀扶着走了一路,一句话也未说,坐下也是两边手肘撑着桌面,头向下垂着。

“入画,抬起头来。”缪淑婉轻轻道。

入画的瞳孔骤然一缩,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缓缓地抬起头,蒙了一层阴霾的双眼盯着对面这副陌生的面孔,嘴唇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岁月改变的事情太多太多,人的相貌和嗓音都可以被改变,唯一不变的是缪淑婉那双盛满哀切的灵动双眼,与十二年前那个女孩如出一辙。

“娘子……”入画小声唤她,想问很多事,却又不敢问出口。

缪淑婉摇摇头,倒了杯茶水推到她面前。入画颤抖着双手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缪淑婉转头看向街道,人群喧闹熙熙攘攘,京城永远是这样。日有高楼起,日有白骨埋,今日茶余饭后嚼烂的谈资,明日便换了新的,谁还记得当年如日中天的苏家?

待众人休息完毕,入画也平静下来,一行人起身往客栈走。缪淑婉心里盘算着回了客栈要请一个郎中,还要置办些入画合身的衣物,刚要走进一家裁缝铺,街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人群瞬时往两边散开,小贩们着急忙慌地把货物全部收下去,缪淑婉一行人急忙躲进裁缝铺,她则挡在入画身前。

马蹄声渐近,她抬头往外看去,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从长街那头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个年轻男子,玄色衣袍被风鼓得咧咧作响,腰间剑鞘泛着冷光。

行至闹市,男子丝毫没有勒紧缰绳的动作,马蹄踏翻了路边的一只竹筐,橘子滚落一地,他连头都没偏一下,驾马径直冲了过去。

年轻男子驾着黑马从缪淑婉面前呼啸而过。缪淑婉只看了他一眼,剑眉入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面上没有半分表情,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入得了他的眼。

缪淑婉突然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马蹄声渐渐远去,人群重新恢复了生气,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

“又是那位爷……”

“天子脚下佩剑纵马,除了他还能是谁?”

“皇上就这么纵着他吗?”

“可不敢说,这位流落在外十几年,好不容易寻回来,皇上心里有愧,哪舍得说一句重话。再说了,人家连太子都不稀得,还在乎这些?”

“哎……”

缪淑婉指示随行伙计把入画先行送回客栈,站在裁衣铺前将这些闲言碎语听了个七七八八。她神色平静,转身进了铺子,按照入画的身寸挑起了成衣,心头却在细细思索。

原来这就是那位先皇后所出,曾流落民间的大皇子宁弈尘。

先皇后在世时,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温婉美人。苏笑可曾随母亲进宫赴宴,在御花园里与母亲走失,一位簪着凤凰步摇的女子蹲下身给她擦干眼泪,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声音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又牵着她的手带到母亲身边。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子便是当今皇后。皇后很喜欢她,说等她大些了,看得上自家儿子可以结个亲。母亲连连推辞,苏家怎敢高攀皇子?皇后只柔柔笑着,说你我之间不讲这些,全看儿女意愿。

那样温婉的一个女子,却丢失了自己的亲身骨肉,又在一年后郁郁而终。如今她的孩子长成了这般模样,不知她黄泉下有知,当是怎样一番感想。

这样一个嚣张跋扈,激起民间一片怨言的皇子,又要如何与如日中天的贵妃抗衡呢?

挑完衣物结清账,把那些模糊的像是上辈子的皇宫记忆在脑中梳理一遍,缪淑婉确信自己未曾见过年幼的皇子,至于隐约的熟悉感,可能是皇子与先皇后长相有一两分相似吧。

走出裁衣铺,街道上已经看不出黑马疾驰而过的踪影。她沿着路往回走,穿过熙攘的人潮,耳畔是茶楼传出的说书声、小贩的叫卖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

十二年前,她坐在相府的马车里,沿途听到的也是一样的声响。如今相府换了人家,她也换了身份,只有京城的热闹还是旧时模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缪淑婉收回目光不再去想,走进客栈。

现在她只是进京的匠人,缪氏绣纺的当家人,没有第二个名字,没有第二桩来意。

迟早有一天,她会把这京城的繁华撕开,让内里埋着的白骨重现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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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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