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琳捂着发痛的地方,低吸了口气,不知何时开始,外面气温骤升,风大力将雪尘吹刮到玻璃上,化成液水急速滑落。
思绪拉回七年前那天夜晚,医生拍了张单子到柜台上,“诊断结果出来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情况很不好。”
报告单上短短几个字,烫的人眼睛发颤。
颜明生猛的扶住柜台边缘,喉结上下滚动着,嗓子沙哑问医生:“能治吗?还有办法吗?”
医生带着职业性的冷静:“这几个月,一定要找到能配型骨髓的人,治疗几率还很大。”
“好……我们知道了。”
面对这样的噩耗,颜明生开的公司却濒临倒闭,背上了债务,别说付医药费,就连基本维持生活都很艰难。
短短几天,人生大起大落,在这紧要关头,失去了曾经无所顾忌的所有。
就在那几天,能借的网贷都借遍了,这笔钱还是筹不到,一向要强的颜明生像被极水浇熄,甚至有了自戕的想法。
再后来,家里的直系亲属,很早就做了配型,只有颜漓和颜聿成功,按医生的说法,颜漓是最佳人选,但对捐献者本身的伤害也最大。
几番波折后,他们做了有史以来最郑重,最艰难的决定,只带一个人离开,去别的城市发展。
“男子汉应该坚强一点,小漓去上学,也不知道我生病这件事,别再多一个人担心了。”
颜明生也认同:“能匹配上就用,实在不行就另想办法,等后续情况好了,我们回来把小漓接走。”
可惜一年、三年、五年,境况一直低转不变,所有物件都被拿去代抵,被生活压的喘不过气,更没有能遵守约定的机会。
颜聿也由这次手术,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免疫力处在红灯警戒线,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大病一场。
只是这两年,事业才稍微有了起色,从来没想过,她会遭遇这些,以为在这里能有一个稳定的住所,至少不用颠沛流离。
听着这些原因,颜漓艰难的喘了口气,身体硬邦邦的站在那里,通红的眼睛由倔强闪过一丝迷茫,她扶着一侧脑袋,刺痛麻痹间。
又听到那句:“我们重新来,好吗?”
她大脑嗡的一声响,像是灵魂深处的本体接管身体,不断在心底冒出对话:“过去的就过去了,这些年你无比希望自己能活下去,不是吗?”
“对未来没有期待,对当下无所顾及,不就是在惧怕吗,笃定自己活不到那个时侯。”
“所以不想有梦想,不敢有追求,这样与世界告别,就不会甘心了。”
颜漓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面,看着这两个朝思暮想,又爱又恨的面孔,一口湿气堵在咽间,进退维谷。
她闷着嗓子,声音像细针扎在空气:“那电话呢,一通都打不过来吗。”
“还是你们觉的,无论发生什么不好的事,都没关系,以后补回来不就好了。”
“这算我死在这,也只是我命不好,没撑到你们回来,还能坦然的说上一句:“我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晦气,对吗?”
白琳眼眶红的刺眼:“公司倒闭后,所有的信息全部更换,妈妈回不来,也联系不到你。”
生活费是定期打到伯母家卡上,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她可能也是,有点疯魔了。
颜漓的记忆突然被拉远,失去孩子那几年,伯母悲痛欲绝,精神在不正常的边缘,去祭奠的那一次,伯母愤恨的眼神像是要将自己生吞活剥。
见不得有年龄相符的孩子出现在面前,原本那样温柔到极致的人,活成如此疯癫的模样。
回过神,颜漓仰头阖着眼,最需要爱的时候,她仰望着星空经常会想,做一个有家人陪在身边的普通人,其它的什么都不要了。
每当这个念头一起,又会被另一种情绪推翻,在心底大声的告诉她,“不。”有时候不得不承认的野心,当一个平凡人,她绝对不甘心。
没活成想活成的样子,明明早就残缺到心死,拼命撑到现在,一次又一次在崩溃中开解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向往,没有热爱,没有梦想,这世界这么苦,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为了等他们回来见上一面,一切恢复如初,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早就不是了。
她只是不信,难道一生都还能这么苦不成。
一通电话将颜漓缠绕的思绪拉回,下意识扫过去,亮屏备注陈医生,白琳只看了一眼,用指节划去眼泪,背身接起来。
颜漓侧过脸,内容零散落入耳中,大概是颜聿情况不好,需要有人照顾。
白琳去洗手间擦了把脸,嘱咐饭菜还热在锅里,两人便火急火燎的出门,打破了僵持不下的局面。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移步走向卧室,听着大门口落下咚响,再也没了响动。
颜漓摁下门把手,缓慢坐在床沿,顺手灭掉亮着的台灯,黑暗沉寂。
窗外,远处的霓虹白灯与沉夜交响,两道身影匆匆穿梭而去。
她垂下眼,浮现刚才无意间看到的合照。
白琳因生病满头雪发,靠在轮椅上皮肤是没有血色的瓷白,连抬头都格外艰难,旁边的颜明生眼尾涩红,十分艰难的挤出一抹比哭还酸楚的笑。
颜聿瘦瘦小小的身体穿着病号服,只入镜了半个身子,脸上是医疗设施配备的呼吸机。
颜漓将鬓发卷到耳后,随着低头动作,稀稀拉拉几缕悬在虚空。心脏突然空虚的没了任何感知,命运没有眷顾和垂怜,这场为谁定制的绝境,不过万千苦难的其中之一。
之后的日子里,无论是物质还是金钱,她拥有的一定是最好的,当初以命挣来的精神损失费,现在只是随手拿来的零用钱,想要的东西不需要筹码,就能降临到身边。
白琳每天都定时为她涂药膏,一天无数次护理调养,不知疲倦。
随着时间流逝,渐渐的,额头那道骇人的伤疤荡然无存,厘米之差也难捕捉分毫。
可以说和曾经别无二致。
…
临近开学之前,意外得知他家庭迁徙,暂时歇脚在这座城市,赶在离开之前,颜漓特意远赴去见了他一面。
抵达地点后,隔半条街的距离,远远的,视线落在一家格外招摇的烤肉店门口,三个身影正推门而出。
走在前面的人样貌周正随和,脸部线条适中不生硬,不冷不暧的中立长相,正仰头朝嘴里灌水,侧过听旁边人讲话。
一步步接近,颜漓在半空挥手,隔几米远处喊他:“简元。”声调尾音因愉悦升高,清冷带着电质感。
他们注意到了,齐刷刷的看过来,仅两秒,某一人手中的可乐罐被捏紧,发出嘎吱一声响,迸出惊呼,在风中炸出回音,我操!
“这谁啊?”看着她越走越近,旁边男生撞了下简元的肩膀:“不介绍一下吗?”
颜漓忽略其他人,将肩膀处的白色包带往上提了些:“明天就要走了吗?”
简元往前走了一步,周围的声响都被凭空隔离,眼中隐抑又紧张,但看到她现在的姿态和穿着,更多的是替对方庆幸:“晚上就走,凌晨五六点的地铁。”
“小漓,你怎么会在这。”语气里是后知后觉的兴奋。
颜漓侧过余光,察觉这两个男生不算直白,又格外执着的盯着他们看,也感觉到处境尴尬,她拉着简元的浅灰色衣袖:“换个地方说吗。”
简元点头默认,和旁边两人告别,顺从着她的力道小跑,直至走到这条街尽头,停在路灯之下。
颜漓扯下肩上的背带,从包里翻出一袋精美的袋装物件递过去:“这是给你的新年礼物,小简,新年快乐。”
简元咽了下唾液,接过来的白色袋子在掌心发烫,发出沙沙声响,他迟钝的笑起来,在手里晃了晃:“好,那我收下了。”
两人坐到一棵高树下的长椅,颜漓靠在椅背,望着天空的群星,罩着深蓝色薄云的月亮照下来,将枝顶打上一道银光,细碎的掉在地上。简元注意到她胸前的一块位置正在发亮。
那是一枚凤凰图标的胸针,按照每一块部分的颜色在发不同的亮光,亮度偏暗,好看却不灼目,满满的高级感。
简元托着下颚,随手指了指:“衣服上别的这个也是别人送的新年礼物吗,很适合你呀。”
颜漓闻言一愣,才注意到它竟会发光,伸手轻触了下表面,心脏跟着扑通跳了一下,涌上一种情愫。
她解释道:“这个不是新年礼物,但是一个很好的人送的。”
简元怔了两秒,还是首次听她直白的说一个人很好,他抬头对上双亮晶晶的眼睛,漂亮的异色瞳孔下,光仿佛要溢出。
他勉强接上她的下句:“我从没见过,但你这么说,他一定很优秀。”
此刻,颜漓带着他送的克莱因蓝色围巾,是身上装扮的唯一显色,在光线的影响下,能与别针呈现同等的效果。
却又因她的话,这样一比较,被迫自惭形秽。
他轻捧着那个白色袋子,感受到它的分量不轻:“这个礼物,我就回去再揭晓了。”
颜漓将克莱因蓝色围巾裹紧了些:“你这次离开,不知道多久还能再见面。”
她抿了抿唇,突然道:“小简,谢谢你。”
简元嗓子有点哑,轻声问:“谢我什么。”
“你让我觉得,我在川岚也不是一个人。颜漓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这个地方不是完全不堪的。”
简元看着她的脸,颜漓嘴角挂着不浅的笑,他视线转向亮色的夜:“别这么说,遇到你我也觉得很幸运。”
这话尾音落下,他喉咙一阵发紧,刚才那句“幸运”说的太过真心,很容易把一些情愫带出来。
他措然的去看颜漓的表情,好在她并未察觉异样,还目视着前方的星空。
眼看时间不早,两人原路折回时,简元送她到停车处,颜明生早就在这等她,亲眼看着颜漓安全上车才转身离开。
感受着汽车行驶的声音远去,简元垂下眼,突然由衷的勾出笑容:“你能幸福,就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