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后续”

QT总部给修梦师们一年十五天的假期,元旦和新年是额外的十天假,如果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总部这几天通常都没有人。纪凌也给自己放了个假,去年年底的时候他几乎是忙得目不暇接,把俞忆急坏了,俞忆说什么也不让他回总部。

“不准去总部,你年前就睡了几觉啊。”俞忆幽幽地抱着纪凌的手臂,“好不容易有个假期,你怎么还想着工作工作工作!”

“我怕有事情,神经元连接不稳定还没解决。”

“技术组的人都放假了,你回去也没用。”俞忆语气软下来,“你就陪陪我嘛,行不行啊凌教官。”满是撒娇乞求的意味。

纪凌最受不了俞忆这样,他只好应下。

“那好,现在是早上八点,我们再回去睡会儿,好不好?”

“你怎么跟哄小孩似的。”

“小孩子都知道要好好睡觉,某些人这么大了都不会好好睡觉,可不就是不听话的小孩吗?”俞忆佯装生气,“今天我是幼儿园老师,纪凌小朋友要乖乖听我话。”说着他伸出手摸了摸纪凌柔软的头发。

下意识的举动却不经意触及了纪凌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如同冬季消融后的第一缕春风,不动声色地带来万物复苏,拂过冰面融化后的湖面,留下写尽春意的水波荡漾。

纪凌不再反驳俞忆的举动,回复道:“好。”

“真乖。”俞忆踮起脚尖,在纪凌的眉心落下一吻,“奖励你的小红花。”

元旦三天在俞忆的监视下,纪凌一天都没敢去总部,老实地呆在家里,和俞忆腻歪。起床结伴晨跑,吃完早饭去逛超市买食材,各种研究食谱,从早餐到下午茶点心,俞忆的厨艺长进了不少。购物的时候,俞忆突发奇想买了很多摆饰和挂画,他想把纪凌家里布置的有人情味些,纪凌没拦着他,任他高兴了。

闲下来打打游戏,脑子好的人学起游戏来十分轻松,两天不到两人就把一个双人游戏通关了。有时候他们会挑几个解谜游戏玩,这时候俞忆的智商显然没有纪凌的够用。纪凌知道俞忆不服气,变着法子给俞忆提示,指导俞忆解谜,每次破解出答案后俞忆都会兴奋地抱着纪凌又亲又啃。

假期最后一晚,他们和平时一样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晚饭,今天的晚饭是俞忆单独做的,他说要给这三天的努力做个总结,纪凌欣然同意。

“啧,这个排骨太老了,有点咸,不够甜。”被俞忆咬了一口的排骨惨遭嫌弃,受冷落地搁置在盘子里,“我怎么就学不会糖醋排骨。”

纪凌依言夹起一块,他慢条斯理地吃完,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大口白米饭,“你要是都学会了那我不就没用了,以后都我来做吧。”

这话在俞忆面前很适用,他喜欢依赖别人,尤其是喜欢的人,当然,他也希望他爱的人能依赖他,“好呀,那我以后就负责洗碗。”

“你想做什么都行。”

俞忆心里暖洋洋的,他从前急迫地希望想起自己的过去,尽管他没有表现出来,但寄人篱下的滋味让他心里并不好受。很多时候他躺在客房的床上,望着卧室的天花板,孤独就像隐形的桎梏将他牢牢束缚。

这儿的一切都不属于他,这儿不是他的家。

每晚辗转反侧时,他都会想他的父母会不会想他,他父母此时会做什么呢,他父母会不会着急,他父母会不会在找他,可他却连他父母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都记不起来。

从医院醒来,一片空白的脑子似乎就已经宣布他被他曾经的全世界抛弃了。

俞忆暗自庆幸他是个适应能力极强的人,不安和空虚没有压倒他,他心中总有股不知何起的信念和力量,驱使他去帮助更多的人,所以他加入了QT。被训练和上课填满的日子让他充实不少,他渐渐无暇去想让他苦恼的问题。

只是到了今天,俞忆环顾着在他精心布置下充满温暖和烟火气的客厅和餐厅,他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在这么大个城市里,终于也有盏灯是为了等他回家而亮。

是纪凌的家,也是他的家,更是他们两人的家。

“纪凌,你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在俞忆印象里,纪凌很少说他自家里的事情,他的家人、朋友和从前,这些纪凌几乎没有讲过。

纪凌眼皮都没有抬,“他们很早就去世了。”神色如常到仿佛在和他讨论天气,不,纪凌讲天气时的情绪都比这句话多。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掉到冰点。

俞忆懊恼地垂眸,他应该想到的,纪凌这样独来独往、不会交际的性格多半是和成长环境有关。他不仅忘记了心理课上最简单的知识点,还没心没肺地问出来了。纪凌这么回避谈论自己的过去肯定有他的理由,难道要他揭自己伤疤吗?

“不好意思。”俞忆讪讪道。

“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不在意。”

俞忆偷瞟纪凌,对方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不为所动,好像这件事情和他完全没有关系,他并不为此难过伤心,连眉头都不曾为之皱一下。

可能是已经习惯了?毕竟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了,不可能一直抓着过去不放。

“对了,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阿真的男人?”俞忆自然地换了话题,“我之前遇到他母亲了。”

商场偶遇阿真母亲的事情俞忆最近突然想起来,一是因为他修正的梦境都和家庭有关系,他对家庭系统的学习有了更深的了解,分析案例时,他总能想起这位情绪激动的母亲。二是因为,他依稀记得这位母亲当时嘴里说到什么组织,起初他没有留意这点,加入QT后,他偶尔听起别人称QT为QT组织。一来二去,他觉得把这件事和纪凌说一下会比较好。

纪凌抬头思考了一下,“有一个当时和我同时期的队友,我们都管他叫阿真。他母亲和你说什么了?”

“她看见我情绪很激动,说你们这个什么组织把我儿子骗进去,害死了我儿子,我的阿真。”

“那就是他了。”纪凌两条眉毛又皱到一起,“你什么时候见的?”

“我刚出院没多久,应该是刚出院第二天。”这件事情真的和QT有关,那不就意味着这人的确是死在QT,“他出什么事了。”

“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进入别人梦境十五天后不管是否修正结束都得从梦境里脱身。”

俞忆点头。

“他没出来。”

“那他、他为什么没出来?”俞忆不敢想留在梦境的结果,那只是个梦,梦醒了,梦里的一切都会结束,且做梦者很有可能不会再做那个梦,那不就等于,不就等于,他死在里面了吗......俞忆倒吸一口气。

“当时那个梦境比较复杂。做梦者患有精神分裂,从梦里得知他母亲也曾患有这个病症,不过不严重,但还是有很大部分因素是遗传,当然也有环境影响。他父母离异,他被判给他母亲,在缺乏父爱的情况下,他内心另种人格逐渐形成,在那个人格的潜意识里他变成了他父亲,行为相当极端。”纪凌以平稳的语气描述着,“他对他母亲后来的交往对象做了很多违反法律的事情,甚至是对他母亲也下了狠手,这也是我们第一次为一个罪犯修梦。他是个大学生,主人格比较正常,只有在家里他的第二人格才会被激发出来。脱离学校和家庭后,他的人格逐渐混乱,为了防止无法管控他,我们应警方要求,和在心理医生的协助下将他调整过来了,后续都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在监管。”

“至于阿真,他全名叫王真洋。”纪凌停顿了一下,“他是我和许毓的朋友。”

能让纪凌称为朋友的人不多,这个人在纪凌心中的分量俞忆顿时了然。

“他性格很外向,没心没肺的,和你有点像。”纪凌难得在脸上展露出悲伤的神情,虽然也只是一瞬间的表情,“他在那个梦里和修梦者走得最近,是主力。他......”纪凌犹豫道,“他爱上了做梦者。我不能很果断的下这个定论,因为我也不是很相信,可后来复盘中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事实,许毓一出梦境也和我反应了这个情况。”

“我不明白,如果爱上了做梦者不应该得从梦里出来才能有结果吗?”

纪凌摇头,“其实,做梦者不会记得修梦师。这只不过是在做梦者一生做得上亿个梦中的其中一个,连这个梦境在做梦者醒来以后都会变成模糊的影片,更别说记忆了。这也是保护做梦者的一种方式,因为有些提出修梦要求的人不是做梦者,是他们的亲人,他们希望做梦者只是做了个梦醒来发现自己迈不过去的坎儿迈过去来,释然不了的事情释然了,他们不希望做梦者有心理负担,我们理解也支持这点。主动联系我们的做梦者,我们会在梦境结束后定时进行电话问候,大部分还是会登门探访的,有些不愿意的那我们就打电话。”

“所以之前林小娟......”

“嗯,是她妈妈见得我们。她也不算特例,有部分做梦者的亲人会让我们探访。”纪凌抬起头,“也就是说,除非是自己找上门来,其他在别人的协助下来这儿的做梦者都不会记得修梦师。修梦师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就是为了防止他们想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做梦者还是有机会记起来的?”

“对。这和催眠差不多,只要做梦者听到‘修梦师’三个字,他梦的经过和梦里的修梦师便会一点点清晰。”纪凌喝了口水,“不过王真洋身处的梦境,做梦者受到警方的监视,不会让他想起来的,王真洋也是......走火入魔了吧,所以没走出来。”

“你会经常想到他吧。”所以每次修梦都会让俞忆不要逞强,不会和梦里的人走很近,更是在初赛结束就告诉俞忆不能心软。

“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想到不想到的,我记忆太好了,很多东西我不想记得,我也无法忘记。”

说出这段经历于纪凌而言,不过是在图书馆成千上万的书里挑想要的那本,他本以为他能够像阅读一本书一般,将这个故事平静地讲完,却没想到内心也有了波澜。

以前无论如何都不会坍塌的冰山,似乎在阳光照耀下融化了一角。

纪凌心中警铃大作。

俞忆伸手抚摸纪凌的眉心,脸上挂着极尽温柔的微笑,“你表面上看着冷冰冰的,浑身都写着‘别来靠近我’,实际上温暖着呢,像个小太阳。有些时候吧,我想让别人都看看你这幅模样,告诉他们你有多好、多温柔,但很多时候我又不想让别人看,我希望你只能依赖我。”俞忆心疼地说,“记这么多事情,肯定很难熬吧。”

纪凌一下子接不上话,他只能愣愣地看着俞忆,所有话语顷刻间变得苍白无力,唯有眼里的动然能传递他的情绪。

如果我的冰山因为你而瓦解冰消,我,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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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梦师
连载中黎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