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一愣。“他不是想妈妈吗?他妈妈应该就在家里等他啊。说不定这会儿都要急疯了。”
“我也不明白。”阿宝苦恼地耸耸肩,“我把能想到的哄孩子的招数都试了,统统不买账。舒姐你去试试吧,看孩子能不能跟你交流。”
望舒也为难。虽说她要结婚了,毕竟还有没孩子,跟小孩打交道的经验并不比阿宝多多少。可事已至此,义不容辞。
她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皮沙发上蜷缩着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远看像是睡着了,走进才发现他在抽抽噎噎地哭,满脸糊的都是鼻涕眼泪。
望舒心头一绞,连忙从兜里掏出面巾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男孩的脸上擦着。她尽可能地把动作放得无比轻柔,生怕弄疼或者惊吓了孩子。可纸巾触碰到脸颊的一瞬间,男孩还是浑身一颤,抬起头,一脸戒备地盯着她。
望舒赶紧缩回手,观察着他的反应,不敢再乱动。
四目相对。男孩怔怔地盯着她,乌溜溜的黑眼睛一瞬不瞬,忽然绽出光彩。咧了咧嘴,要笑,还没干透的眼泪却顺着两边脸颊滚落下来。
“妈妈!”
望舒懵了。
“那个,孩子。”她下意识解释,“你认错了,我不是……”
“妈妈你终于来了!”男孩哭着一头扑进望舒的怀里,根本没给她解释的机会,“妈妈你别走,乐乐听话,别不要乐乐……”
被拦腰抱住的望舒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余光瞥见门外的阿宝正在拼命憋笑,急得对口型让她想想办法。
迫于压力,阿宝只好蹑手蹑脚地蹭进来,绕到孩子身后。“呃……乐乐?”她硬着头皮哄,“乐乐乖啊,不哭不哭,咱们先放开阿姨好不好……”
乐乐摇头,两只手抱得更紧了。“妈妈别走!”
望舒彻底没了脾气。“好好好,不走不走。”她抚摸着乐乐的头,“我保证不走,就在这里陪着乐乐好不好?”
乐乐哭得直打嗝,望舒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总算让他渐渐地松了手,可他的眼睛还是死死盯住望舒,挪都不挪动,期期艾艾的,好像生怕她下一秒就会逃跑。
望舒松了口气,把乐乐抱回沙发上。孩子倒是没挣扎,只是两只手还死死地揪着望舒的衣袖不松开。
这么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啊。望舒发愁。本打算给乐乐讲个睡前故事,可是她小时候听过的童话不多,二十多年过去也早就忘了。想了想,还是从手机里翻出音乐播放起来。
轻灵的摇篮曲漾出来,溢满了整个房间。望舒蹲在沙发旁,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乐乐的肩膀。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只知道这样特别容易把孩子哄睡着。
果不其然,乐乐的眼神逐渐开始迷蒙,眼皮慢慢地阖上,终于睡熟。望舒蹲了半天,腿麻得彻彻底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站起来走动。
“你在这儿替我看一会儿,我去找周队。”望舒压着嗓子嘱咐阿宝,“有事儿喊我。”
周队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哎,孩子怎么睡着了呀?”望舒一出门,周队就拦住她,“有没有问出他家是哪儿的?”
望舒苦笑。“一个字都没问出来,但是,有个特殊收获。”
“什么?”
“这孩子认准我,把我当妈了。”
周队语塞。“又不是才一两岁,也不至于不认人啊……”他隔着窗户偷瞄了一眼,“你说,他会不会有点……”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不像。”望舒知道他要说什么,“我跟孩子交谈过了,基本的语言能力和逻辑思维是有的,应该没有智力障碍。估计还是受了刺激,没缓过来。”她沉吟片刻,“再等等。”
“行吧。”周队无可奈何地挥挥手,一眼瞥见望舒衣襟上明晃晃的一片,“你衣服怎么弄的?”
望舒扯扯嘴角。“孩子的眼泪鼻涕。”
周队哭笑不得。“真是难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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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望舒随时待命,生怕乐乐那边出意外。周队、肖启和小李忙成一团。上午从群殴现场带回来十几个人,七嘴八舌吵成一条声,根本就弄不清是谁下了狠手。目击证人也问过,一问就是“我也没看清说谁动的手,好像穿着棕色/白色/蓝色/黑色的外套。”群众相当不配合。据周队说,上午他们出警的时候,有人看见了警察居然动手拦起来,生怕人贩子死不了。
“民风彪悍啊……”小李牙疼似的咂嘴,“人民群众从没有这么团结的时候。”
周队按了按太阳穴。“他们团结我能理解,问题是咱惨了。这案子怎么结啊?”
“估计只能调周围监控,一帧一帧地啃,起码找到几个下手最重的。”路过的技术员小刘满脸哀伤地接话。毕竟后续看监控都是他的活儿。
“那你就慢慢看去吧。”小李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可都扫过一遍了,就那监控糊的,场面乱的,非把你看吐了不可。”
“嘿,我说你幸灾乐祸是吧!”小刘气不打一处来,当着周队又不好直接上手修理他,只好对着空气恶狠狠地指指点点。
肖启刚刚审完一拨人,口干舌燥地抱着茶杯猛灌一气。“我看没戏。”他阴阳怪气道,“也不看看现场多少人呢,一人给一脚,也足够那俩人贩子归西了。能怎么判?抓谁?”
“你的意思是放人?”周队的语气不觉放严厉了几分,“要记得,人贩子也不是白死的。警察不能默许滥用私刑。”
肖启认命地点点头,一副“爱怎么着怎么着”的表情。“得,那就接着折腾吧!”
沉默了很久的望舒忽然开口。“那个女人,醒了吗?”
“苏老师去医院了,晚点应该会有消息。”周队叹了口气,“听说全身十几处骨折,打得没一块好地儿。幸亏救回来了,要不然嫌疑人这条路就彻底堵死了。”
望舒“嗯”了一声。“听说那两个人是夫妻?”
“没错,刚查到的。”周队顺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抄起几张纸,“资料显示,男人叫赵顺,女人叫林可莹,两人是夫妻关系,结婚好几年了。”
“职业呢?”
“赵顺是国企职员,林可莹是小学老师。”周队看了一眼资料,皱眉,“你不提我都忘了。我觉得有点奇怪啊——你说他们俩都是正当职业,基本的守法意识肯定是有的,应该也不至于太缺钱。怎么会铤而走险去拐卖儿童呢?”
肖启插嘴进来。“他们没孩子?”
“没有。没查到。”
“这不就对上了。”肖启说,“拐孩子也不一定为了赚钱。你不记得咱们前些年办的那个案子了?夫妻俩生不出孩子,又不符合领养条件,就动了邪念想从周边村里买一个,结果一块儿被抓进去了。”
“……还有这样的?”望舒有些惊讶,惭愧自己还是见识太少。
周队一锤定音。“别猜了。还是等林可莹醒了审问一下,更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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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苏老师的电话打了回来,说林可莹已经苏醒,能进行简单的交流。周队知道法医身份不方便问话,于是二话不说直奔医院。
小刘闷在房间里看监控,直到快把一双眼睛看漏了,才勉强分辨出两个大哥,拿着板砖,对着赵顺的胳膊和腿咣咣砸,下手是相当黑,肯定是打死人的主力。林可莹则是被一群大姐大妈围住,拳打脚踢,连掐带拧,外加扇耳光。于是勉强记下监控里个人的体貌特征,等周队回来了给他报告。
晚饭时间刚过,周队回来了,脸色凝重,悄悄拉过望舒。“我觉得不对。”
望舒立刻警觉起来。“哪里不对?”
“林可莹的反应不对。”周队给望舒讲述下午在医院里的情形。林可莹虽然醒了,但极度虚弱,说不了什么话。他问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回答是一个叫作“三道峰”的村子。他正要问点别的,林可莹随即就激动起来,说我不是人贩子不是人贩子,孩子的妈妈还在村里,什么什么的。直到监控仪器滴滴滴响起来,医生强制给她注射了镇定剂。问话也就被迫中止。
望舒琢磨着林可莹几句颠三倒四的话,一时间没个头绪。天已经黑透,她想想屋里的乐乐——孩子一下午都在闹着不让她离开——干脆提出今晚值夜班。
她给明阳打了个电话,说晚上不回去,让他早点睡,别熬夜。
“放心吧。”明阳在电话那头答应,“你也是,如果没什么事,尽量早点休息。
“嗯。”望舒正要挂电话,看看乐乐还安静,忽然就想和明阳多聊一会儿,“……明阳?”
“我在呢。”
“你……”望舒一时迷糊,提了个没过脑子的问题,“你想要个孩子吗?”
明阳显然有点惊讶。“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怎么。”望舒隔着电话微笑,“遐想一下未来而已。”
电话那头明阳也笑了。“想吧。”想了想,他把那个“吧”字取缔了,“想。”
望舒没说话,也没问为什么。沉默的时间久到明阳有些沉不住气,轻轻问她:“你呢?”
望舒深深地点头,尽管知道明阳看不见。
“我也想。”
挂断电话,她在休息室里支了两张行军床,决定今晚陪乐乐睡。可孩子白天睡多了,晚上一双大眼睛瞪得像铜铃。望舒毫无办法,只能陪着他干瞪眼。
乐乐哭闹了一天,终于安静了下来,只是还在盯着望舒。看了好半天,忽然怯生生地开口。
“阿姨。”
终于不是妈妈了。望舒心里一阵欣慰,连忙答应道:“阿姨在呢。”
乐乐扁了扁嘴,委屈巴巴的模样。
“我知道,你不是妈妈。”他吸了吸鼻子,“可是,你真的好像妈妈。”
望舒顿时鼻酸。“乐乐乖。”她忍住哽咽,“你听我说。阿姨可以带你回家,我保证,你很快就能见到妈妈。”
没想到乐乐一听拼命摇头。“我只要妈妈!”他干脆地说,“我不要回家!”
望舒一怔。“为什么?”
“妈妈不喜欢家。她不喜欢乐乐在家。”
望舒的神经顿时紧急集合,开始分析处理这句奇怪的话。她努力控制着语气的温柔。“为什么这么说呢?”
乐乐不假思索:“妈妈想带着乐乐走,爸爸不让。妈妈就把乐乐送给叔叔阿姨,妈妈,妈妈不要我了……”说到这儿,嘴一咧,又哭了起来。
望舒赶紧拥抱住乐乐,努力让他平静下来。她心里很乱,仿佛发现了什么意想不到的真相,一时镇定不下来。
她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抱着乐乐哄了半天,一遍又一遍地劝他“妈妈不会不要你的”,终于勉强劝他在床上躺好,盖上被子。然后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字给周队发消息。
“我建议明天排查一下本市失踪人口。”她想了想,列出排查条件,“女性,重点排查失踪五年以上,年龄,按照失踪的时间算,大约二十到三十岁的。”
周队秒回。“查这个干什么?”
“情况有变。”望舒飞快地打字,“我怀疑乐乐的母亲是被拐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