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录很顺利。
她们像朋友一样对话,邵亿很会问问题,也很会引导情绪,录到最后,郁小月好几次眼睛湿润并哽咽,邵亿也一样。
安以枫和郁小月的风格很互补,一个欢脱一个稳重,一个热幽默一个冷幽默。两人有时候冷不丁来上几句,邵亿不得不暂停,靠着桌子笑够了才能继续。
虽然事情的起点是这次嘉荣基地的事件,节目的重心也放在了郁小月和安以枫身上,但聊着聊着,她们谈及的人越来越多。
她们用化名和代称讲述了张多多给郁小月U盘的故事,以及袁巧秋机敏地内应,吕芳独自顶着压力让视频不被删除,林山关键时刻的反水,还有孙凡瑞一行人二话不说就帮忙找车和接人。
“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因为我没想到同事还会回来……她把U盘拿走,我想着,干脆跟她拼了吧,但是仔细一想我又打不过她……对,她的素材特别详细,还分了类,我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人,如果没有我,估计她也会曝光这些。”
“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她、她让我想到之前一个朋友,但这个先不说……我觉得她很有担当,来找我也是想让我帮忙把一个12岁的小女孩救出去……是啊,我当时也很吃惊,不知道她怎么用这么短时间就把所有人都喊出来的。”
“是我给她介绍的律师,本来以为要用到小月身上……是的,她是小月的顶头上司,和那个教官很熟,我和小月都没有想到她们两个会帮忙,而且还是不小的忙……门确实是那个教官打开的,但她一开始不知道是用来转移学生。”
“她们?她们都是我当初在机构里的朋友……我当时只是联系了她们其中一位帮忙联系大巴车,但她一听是去机构劫人,就把剩下几个都喊上了……我们确实一边在担心自己犯罪,一边在大巴车上唱歌,谁让大巴上刚好有车载KTV呢?”
她们也提到了当年在蓝天学校的经历。
郁小月从来没有完整地将这段经历说出来过,直到说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将某个巨大的创伤遮盖了这么多年。这些年,她先是用和安以枫的美好回忆去美化它,接着是用对安以枫的不甘去扭曲它,直到今天,她才能如此客观地去看待它。
那些被监护人遗弃,被陌生成年人恐吓、辱骂、殴打的日子里,她刚刚17岁,世界的画卷才揭开一角,却是如此黑暗肮脏的笔触。
回忆着,她和安以枫都有点失神,好像已经想不通她们是怎么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还能拥有那么多笑出声的回忆。
聊到那年在雪地里拿着铁锹反抗的事情时,邵亿有点好奇地问道:“那个女孩子最后怎么样了?”
邵亿指的是任佑艾。她是一切反抗的起点,不管是五年前,还是这一次,都是她冥冥之中推动了这一切的发生。
但出现在这个故事里的所有人都在谢幕时出现过,唯有这个重要角色没了下文。
“没怎么样,”安以枫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后面失去联系了。”
郁小月黯然神伤了一秒,但很快抬起头,对着麦克风深情满满地说:“但我相信,她一定拥有灿烂的前程,美妙的人生,无与伦比的……”
她的金句卡壳了。
安以枫和邵亿一时间都没能接上话,只能先暂停了录制。她们硬生生憋了好几秒,才把笑声从喉咙里压下去。
郁小月暗自懊恼了一下。这句话是她在飞机上想的,当时冒着吓晕的风险从安以枫那侧的窗户朝外看,想给自己的金句找点灵感。
无与伦比的什么来着?
“小月,你自然说话就可以。”邵亿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委婉地提醒。
安以枫点头:“不用抱着必出金句的信念突然诗朗诵。”
被戳穿的郁小月幽怨地瞪了安以枫一眼,示意邵亿自己准备好重新说了。
三个人一直录制到晚上十点才结束,直到起身才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背,于是商量好了一起去吃火锅。
邵亿把录音室的设备全部归位整理好,心情很愉快地跟两个人报备进度:“我觉得今天录的完全就够用了。没想到这次的预录效果这么好,比我之前正式录的效果还好。”
郁小月即使累得嘴皮都发颤了也还是忍不住贫嘴:“诶诶,可不兴说,让别的嘉宾听到了可要怪姐姐了。”
安以枫已经穿好了衣服,靠在门边笑看郁小月和邵亿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玩笑。
忽然,郁小月超绝不经意地抛出一句:“哎对了,邵亿,你的纹身还在吗?”
问得如此轻巧,就像问邵亿等会火锅是吃鸳鸯锅还是四宫格一样随意。
三人之间的空气凝滞了,邵亿抱起电脑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神有一秒的失神。
一秒后,她似乎依旧有些迷茫,把郁小月的问题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纹身?”
邵亿的反应过于反常,甚至让郁小月萌生了“完了该不会此邵亿非彼邵亿吧”的念头。
郁小月转头向安以枫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安以枫虽然无奈,但也立刻行动,向前一步道歉道:“抱歉邵亿,她……”
完了,她也卡壳了。她虽然很想立刻把方如锦卖了,但此时此刻说出“方如锦让郁小月问问你纹身还在不在”,显得她和郁小月都像两个没情商的傻瓜。
还不如撒个无伤大雅的谎言,说郁小月考古到了邵亿的纹身,作为粉丝出于好奇问一下。
可还没等安以枫组织好语言,邵亿就已经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对郁小月说:“等下,谁、你,你是不是认识方如锦?”
这下好了。安以枫重新退到门口,坐在一边的沙发上,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她应该是插不上话了。
郁小月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一下午再加一晚上的录制让她的大脑趋于疲软,一不留神就没脑子地把话问出来了。
她颓败地垂着两只手,向邵亿解释自己是方如锦的室友。
“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你们才来做我的节目吗……是她拜托你们来的吗?”
“那倒不是!”郁小月急忙解释,“是我们听了你的播客觉得很特别很棒,才决定来的。”
邵亿的表情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但郁小月看出来一点,方如锦带给她的影响真不是一丁半点的大。
过了一会,邵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问:“那她的纹身还在吗?”
郁小月这下真傻眼了。先不说她根本不知道方如锦的纹身还在不在,可邵亿不是已经和别人交往了吗,怎么还在纠结前女友身上有没有留着情侣纹身?
“这个我真的不太清楚。”郁小月如实回答。
邵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她放下电脑,开始穿羽绒服,并让坐着没事的安以枫帮她把空调关了。
郁小月心虚不已,后悔自己答应帮方如锦干这种缺德的事。都说了不能介入别人的因果,她这是把别人因果摘下来洗洗榨成汁喝了。
关了工作室的灯,室内陷入一片昏暗,几个人默不作声地走到门口,空气里只有羽绒服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突然,邵亿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就告诉她,如果她的在,我的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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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亿不能吃辣,但郁小月喜欢,于是三个人选了鸳鸯锅。
临近十一点才吃上饭,郁小月和邵亿饿得只顾闷头吃。安以枫在旁边马不停蹄地把菜品放进火锅,时不时提醒两个人可以吃了。
吃了一半,郁小月终于有了力气,而她有力气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问邵亿:“但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吧?”
虽然不关她的事,但她实实在在忍不住。如果她来这一趟反而促进了方如锦和邵亿的感情,让另一个无辜的女生受伤,那她可真是罪过。
介入因果就介入吧,她榨成汁都喝一半了,总得让她把剩下的一半喝完吧。
邵亿抽出一张纸巾擦擦嘴,呆呆地回答:“没啊。”
安以枫拿着公筷的手一抖,肉掉进锅里溅出几滴油:“她送的?”
“啊?”邵亿不明所以。
“你那个朋友圈文案啊,抱花那个!评论区一堆99那个!”郁小月也顾不上自己用安以枫手机看人家朋友圈这件事的不好,只想赶紧得到个确切的答案,好让自己心安,或者心死。
邵亿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哦,那个啊,那个是我粉丝后援会送的,播客不是叫Her ears吗,粉丝就是‘她’。”
竟然是这样!郁小月扼腕叹息:“你给我吓坏了!”也给方如锦吓坏了。
“怎么,是她在意了?”邵亿紧张兮兮地把毛肚在油碟里蘸了一下,然后一口吞进嘴巴里。
安以枫很努力才让自己没有冷哼出声。嗯,确实在意了,但在意到郁小月头上去了。
“我说不清楚……哎呀不提了,都过去了,吃饭!”郁小月的心已经放下一大半,决定不再管方如锦和邵亿的事情了。恨海情天就恨去吧爱去吧!不要再让她这只小鱼小虾被卷进去了。
更何况,她这只小鱼小虾也有自己的情海要游。
所以,郁小月很殷勤地拿一双干净筷子为邵亿夹了一大片肥牛卷,放进她碗里,顶着安以枫那如刀似箭的目光开口:“那啥,邵亿啊,我们以枫小时候是什么样啊?”
她真的很想了解安以枫的一切,但每次安以枫都说自己小时候很无趣,没发生过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而安以枫连她三岁站在房顶往下尿尿,五岁招惹牛差点被牛顶,七岁过年带着一群小孩炸粪坑反而炸了自己一身屎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不公平。
安以枫身子往后一靠,把筷子放在碟子上,指着邵亿碗里的肥牛卷说:“我也要。”
郁小月只能也给她夹了一块。
邵亿开开心心地把自己碗里的肉吃掉,然后盯着安以枫的脸回忆了一下,试图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安以枫和记忆里那个沉闷的安以枫联系在一起。
她们确实是小时候就认识了,而小时候的安以枫……邵亿只记得她是个很漂亮的小女孩,但家里人好像不怎么在意她。
邵亿对安以枫的了解,大部分来自于家长的闲聊。
大人们以为小孩子听不懂,就当着邵亿的面肆无忌惮地聊安以枫家的八卦,给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她们说安以枫的妈妈舒行其实不愿意和安以枫的爸爸安向远结婚,她是留学回来的,恋爱方式也和国内不太相同,说和安向远那是date,不是谈恋爱。而且和她date的对象里,她最喜欢的也不是安向远。
但偏偏她没做好保护措施,怀孕了。
舒家不愿意看她这么不学无术地混下去,当初把她从国外叫回来,也是因为舒行马上就沾上不该沾的东西了。安家底子不错,虽然比不上舒家,但既然有了孩子,至少能搭个伙——至少舒行家里是这么想的。
舒行对结婚没兴趣,至少当时没兴趣。但家里为了让她“收心”给的太多了,她也就半推半就地跟安向远结了婚,而那个孩子就是安以枫。
安向远家里传统到腐朽,图的也是舒家的财,所以孩子生下来后还去做了亲子鉴定。舒行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她算了一下日子,孩子有超过60%的概率是和安向远生的,再高就保证不了了。
所以,其实安以枫的存在,本就是一个两相宜的工具,既可以让舒行稍微安定一下别玩脱了,也能让安向远沾点舒家的势,仕途走得更顺点。
舒行倒也没有真的安稳多久,毕竟想用孩子和婚姻束缚住一个灵魂自由的人本就是天方夜谭。婚后,她短暂地爱了一下安向远,在第三年生下了她们爱情的结晶,也就是安以枫的弟弟安晏,然后她就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本性,爱上了别人。
不管安向远怎么闹,一颗逝去的真心也不会回头,舒行顶多偶尔愧疚一下,向他保证自己会改,但转头又爱上了新人。
安晏从一开始就养在舒家那边,安以枫则被养在寄宿学校。婚姻的第十年,舒行终于想通了,搞不懂自己到底为什么要为了一段没意义的婚姻偶尔停留,她干脆利落地离了婚,替舒家把儿子搞到手,然后出国了。
在邵亿的记忆里,安以枫长得格外漂亮,穿衣打扮也很贵气,但话非常少,每场大人的聚会都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眼神黯淡,像是个没有灵魂的芭比娃娃。
有次聚会,餐厅送来几份特色甜点,几个孩子一拥而上过去抢,而安以枫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毫不在意似的。
邵亿也抢了一份,坐在她旁边慢慢吃,安以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当时的邵亿觉得她一定是吃过太多好东西了,根本看不上这一碟小小的甜点。
后来太无聊,邵亿和安以枫搭话,问她什么时候过生日,到时候要记得请自己去。
结果安以枫轻轻眨了眨眼,说:“我不过生日的。”
邵亿很吃惊,问:“那你不吃生日蛋糕吗?”
安以枫摇摇头,然后指了一下邵亿剩了一小块的甜点:“我能吃一点点吗?”
邵亿一直记得这件事,再加上后面听多了安以枫家里的八卦,她对这件事的印象就更深了。
再后来,她们家就和安以枫家保持了一点距离,理由很简单,是邵亿妈妈觉得安向远这个人不太好,迟早会翻车,最终的事情也印证了这一点。
邵亿只能从共友那里听到一些安以枫的消息,说她好像变成混混了,经常和别人打架,似乎还混得很开。
但这些事情怎么能讲给郁小月听呢?
思索片刻,邵亿只把吃甜点那件事讲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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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