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邵亿工作室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在此之前,郁小月内心挣扎了很多次要不要告诉方如锦,即使每次安以枫都酸酸地说“怎么什么都要告诉她”,郁小月还是遵循了内心的想法,把这件事透露给了方如锦。
毕竟如果方如锦不告诉她邵亿的事情,她也不会跟安以枫提起,也就不会有机会接触到邵亿。
跟朋友的前任打交道之前要通知朋友,这是郁小月做人的原则!
虽然她也没什么朋友可供她实行这个原则就是了。
郁小月提前设想了很多种方如锦的反应,还拉着安以枫一起排练,从淡淡地“噢”一声到情感喷发哭出声再到狠狠甩郁小月一个耳光,这些情况郁小月都练习了一遍。
但打死都没想到方如锦让她帮忙看看邵亿有没有洗掉那个飞鸟纹身。
“我难道要扒拉着她的领口去看吗?”郁小月一脸震惊。
“但你还是答应了。”安以枫替郁小月把行李箱从转盘上拎下来,很无语地接话。
邵亿的工作室在J市,是她和朋友合伙开的,有一个录音棚和一个录音室,既可以供她们乐队使用,也可以用来做播客。
虽然可以采取线上的模式,但邵亿说如果她们方便的话还是去工作室比较好,线下面对面谈话,比隔着网线更能拉近与嘉宾之间的心理距离,出行产生的各项开支她们全包。
郁小月欢天喜地。她还没去过J市,碰巧她的实习又是线上的,一个劲暗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让安以枫抛下工作跟她一起去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
于是安以枫跟王立深请了几天假,拒绝了邵亿包住宿的提议,毕竟她们这趟是来旅游的。
二人选择乘坐飞机出行,这是郁小月第一次坐飞机,一路上,她的状态就在“好激动啊安以枫”和“好可怕啊安以枫”之间转变。
飞机落地之后,郁小月在摆渡车上抚胸长叹:“呼,还好活下来了。”
引得周围一圈人都看她。
安以枫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毕竟郁小月是个连乘电梯时失重的那几秒都会害怕的人,更何况在飞机上要脚不沾地几个小时。
她们出了航站楼,郁小月惊喜地发现天上开始飘雪花。
“咱们被欢迎了!”她兴致勃勃地用手去接雪花,然后伸长脖子去看J市的雪花和S市有什么不同。
安以枫替郁小月整理了一下围巾,便站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她跟一片雪打得火热。
因为酝酿着这一场雪,J市连续降了几天的温。跟S市比,J市的冷更萧瑟,干冷干冷的,像是要把每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吸干水,再结层冰。
郁小月穿得很厚,但她脸上的皮肤薄,冻得鼻尖、眉毛和眼角都通红。她每笑着说点什么,呼出的雾气就像是云一样飘出来,又向四周散去。长长的睫毛上挂上一点水汽,也许是围巾里的热气蒸腾出来的。
很可爱。安以枫在心里想。
郁小月和雪是很衬的,安以枫一直都这么觉得。早在两个人还困在蓝天学校的时候,郁小月就给过她这么一种感觉。或许越是冷苛的环境,越是显得郁小月的生命力难能可贵。
看着这样笑着闹着的郁小月,安以枫觉得自己那枯涸干瘪的灵魂也丰盈了那么一些。
“走吧,”郁小月玩够了,牵起安以枫的手,一瞬间觉得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窝,“你的手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烫?”
她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盘靓条顺的恋人,期待对方说出一些顺耳的情话,给这寒冷的冬天加一把火。
“因为我气血足。”安以枫回答。
……多么冰冷的文字。
-
安以枫安排的酒店从来不会让郁小月失望。
郁小月其实对生活质量要求并不高,在她眼里,一百出头的连锁酒店和五百出头的没什么区别,出来旅游,把钱都花在住宿上的不是大傻子吗?
直到她发现安以枫从来不愿意住千元以下的酒店,然后她跟着安以枫住着住着,发现当大傻子真爽。
其实她早知道安以枫这个人平时看着海纳百川,实则在某些方面特别挑剔,也从来不是省着钱花的类型。
安以枫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注定了她不会有太节俭的消费观,她过得最穷苦的时候,就是父亲被抓,奶奶这边的家族破产,她需要自己攒钱开修车铺的那段时间。
但很快,她妈妈的律师联系她,说很多年前她妈妈给她在市中心留了一套房子,现在要过户给她。
所以卖掉房子在老小区换了个小房子的安以枫一下子穷人乍富,不,富人又富了起来。
除此之外,她妈妈还给了她一部分琐碎的财产,搞得安以枫一度以为这人去世了,但后面发现没有,她妈妈只是在国外重新结婚了,对象是个女人。
至于她弟弟,好像一开始就没有跟着她妈妈出国。
安以枫不知道那个女人改变了她妈妈多少,她也不关心。当然,给她的钱和物她照单全收,也没有多少心理负担。她本就不是太会赚钱的类型,有了钱,她更能心安理得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郁小月时常感慨钱总是流向那些不嚷嚷着要发财的人。
“这里有室内泳池诶。”郁小月盘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酒店的介绍册看得津津有味,安以枫站在她一侧,用毛巾擦着郁小月洗完澡后还在滴水的头发。
她觉得郁小月的头发越来越有个性了,像挑染了巴黎画染似的,就是有点长短不一。
安以枫体内的机械魂又隐隐发动——她想操纵剪刀了。
“我给你剪头发吧。”
郁小月一个鲤鱼打挺从安以枫手下逃脱,连滚带爬地蹿到了床的另一边:“不要。”
妹妹头虽好,但妹妹头之后的蓄发尴尬期实在是太尴尬了,她去买料酒都有人喊她小朋友。
被拒绝之后的安以枫也没多说什么,默默走到一边,在行李箱里拿出郁小月送她的便携式缝纫机,打算把最近缝制的一个小吊带收收尾。
自从在嘉荣基地卧底结束后,郁小月就难以忘怀安以枫陷入虚无的那种状态,包括她之前在老家思考过的一个问题:安以枫做修理工,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一种逃避?
倒不是说她怀疑安以枫对修理的兴趣,她只是不太有十足的把握去确定,安以枫是否真的喜欢到要以此为生的地步。
郁小月觉得安以枫心里一直有个填不满的洞,她的生活状态也更像是在生命的河流边散步,而不是在生命的河流里捞鱼。
郁小月也知道很多人即使下了河,终其一生可能都只是在河里漫无目的地行走。就比如她自己,只是想在河里捡一些小石头,顺便再给安以枫、小姨和冯灿捡一点。至于捞鱼,她明白自己没有那个能力。
但安以枫呢,从她见到安以枫的第一面,她就知道安以枫一定是在河里捞鱼的那种人,并且相信她会捞到很大、很肥美的鱼。
安以枫有捞鱼的气质,有捞鱼的能力,同时郁小月也看出她有想要捞鱼的**,只是被她很深很深地藏在心底,上面还压了一些大石头,名为恐惧。
好巧不巧,她郁小月正好就愿意捡小石头,至于搬大石头,她努努力也不是不行。
所以这些天来,郁小月一直在心里默默制定着计划,虽然具体的执行方案她还没想好,但她已经开始做出一些行动,有意无意地引导安以枫自己发现自己的问题。
安以枫多有才华啊,只是太龟缩了,就像一个早早学会走路的小宝宝在泥泞曲折的路上摔了太多次,于是顶着一张泥巴脸决定这辈子都只靠爬。
她郁小月,就是一位合格的育儿师,要把这位泥巴宝引到一条柔软的毛毯铺成的路上,让她发现自己其实走得很棒,哪怕摔倒了也只会有一点痛,并且脸上不会再沾上泥巴。
郁小月要让安以枫直视自己的各项天赋,得到她应得的反馈,不再习得性无助!
修理不是安以枫唯一的天赋,顶多只是她的安全区罢了。就拿给自己理发来说,安以枫第一次用剪刀在她头上比划,就比很多Lily、Tony剪得好上十倍不止。
而做衣服就更别说了,家里还摆着一台更大的缝纫机,是贫穷的郁小月拿安以枫手机下单的,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安以枫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从缝发圈发展到了缝垫子,然后直接技术飞跃,开始自己设计并缝制衣服了。
郁小月还收获了人生第一件礼服,是一件淡黄色的缎面长裙,料子很好,远看像穿了条波光粼粼的河在身上,再配上安以枫给她定做的白色手套,郁小月觉得自己简直是奥黛丽赫本下凡。
虽然没有场合让她穿出去,但那几天安以枫每天从修车行回来都能看到郁小月在家里走秀。
在郁小月的再三央求下,安以枫同意郁小月把她设计并做出来的衣服放在平台上分享。郁小月买了个假人模特和打光灯,并苦练拍摄技术,力求不给衣服拖后腿。为此郁小月还专门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生怕发的内容不垂直,平台不给她推流。
不出郁小月所料,一周不到,账号就涨了五万粉丝,还有评论说店家盗她们的图去打版,把衣服做出来在购物软件上卖。
郁小月气得要找律师,被安以枫拦下来了,说她也只是做着玩玩的,如果郁小月不开心,直接把账号注销了就是了。
听听,这泥巴宝都已经健步如飞到可以参加奥运会了,还在因为害怕失去和不配得感而时不时跪下来爬。
郁小月盯着坐在酒店沙发上专心摆弄布料的安以枫,想着自己一定要再多层次、多维度地鼓励她,最好让她海陆空三栖发展,到时候她想谦虚都做不到。
这个账号只是小小的一部分。
郁小月忽然觉得自己做经纪人的潜力之火正在熊熊燃烧。
而快被她盯出洞的安以枫浑然不知。她一边把布料理顺,一边想着,如果带郁小月去游泳的话,她会不会同意自己给她稍微剪一下头发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2章 捞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