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安以枫一起躺在老家的床上,闻着被子传来的有些捂闷但令人安心的味道,耳边是安以枫轻而缓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隐的狗叫声,和乡村特有的悠长的夜间低频鸣动,郁小月感到一阵恍惚。
好像安以枫就该睡在这里,陪她度过一个又一个被心事纠缠的晚上,帮她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不至于她第二天要在院子里晾晒那些风干在枕头上的哀伤。
郁小月的鼻子翕动,安以枫从另一套被子里伸出手去摸她的眼睛。是干的。
“没哭,”郁小月干笑一声,“你咋还没睡?”
安以枫收回手指,反问:“你在家都睡那么早吗?”现在才九点多,她睡不着。
郁小月在黑暗中眨眨眼:“村里的空气跟有安眠药似的,我每次一躺下就困了。”
郁小月脑子里总是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比喻,像她这个人一样淳朴又生动,安以枫喜欢听她用这种方式讲话。
见安以枫半天没理她,郁小月支起身子,凑得很近去看安以枫的脸,直到看见那双勾人的眼睛忽闪个不停,才捂着狂跳的心继续躺下。
不管过多久,不管在哪里,她总会不合时宜地被安以枫的脸勾起最原始的**。
之前这种时候,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与安以枫共赴**,两个人未尽的话语淹没在无尽的喘//息中……但今天不行。
房间隔音太差了。
而且郁小月不想再重复她们之前习惯的、用身体交流的情感模式。
“安以枫?”郁小月平复心情,“咱们来聊聊天吧,今天是闺蜜之夜。”
安以枫忍俊不禁:“闺蜜之夜?”
她有时候觉得郁小月的词汇库还停留在直女的范畴,总会说出一些让自己惊诧的词。
郁小月不是那种早早就摸透自己性取向的人,她只是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喜欢安以枫,在被拒绝后也没有往深处走太远。
她不懂一些“黑话”,不知道热词,顶多看过几篇百合文,但安以枫看过之后,觉得文章像bg言情作者转行写的。
郁小月笨拙、执拗又任性地给出她的爱,安以枫全盘收下,只是偶尔会有些心慌。
“不是说咱俩是闺蜜的意思,”郁小月赶紧找补,“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
安以枫侧过身来,把一只手蜷起枕在头下,目光炯炯地看向郁小月:“想聊什么?”
她的眼裂很长,眼黑居多,眼睛看上去乌黑明亮,占据上半张脸的绝大部分,又有挺拔的鼻子衔接下来,让人觉得搭配得十分匀称和标致。一开口说话,唇红齿白,从哪里看都顺眼。
郁小月也学着她的样子把身子侧过来,两个人目光相接,她甜蜜地笑出声。
“你好漂亮啊。”郁小月吞了下口水,毫不收敛自己的迷恋。
安以枫无奈地闭上眼睛:“不想聊这个。”
“嘿嘿,”郁小月的心情因为眼前这张漂亮的脸蛋变得很好,“你有没有刷到过‘情侣一百问’?就是一些热恋期的情侣可以聊的话题。”
安以枫佯装惊讶:“我们什么时候复合了?”
“没有吗?”郁小月委屈道,“那你跟我小姨说的那个住在S市的对象是谁?”
被郁小月反将一军,安以枫用沉默应对。
只是提到小姨,她不免想到自己说的那句“你小姨对你挺好的”,好像引起了郁小月不太正常的反应。
于是两个人的夜谈话题就此展开。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样的话听了太多遍了,让我有点不舒服……”郁小月的声音苦涩,像浸泡了浓度太高的盐水,“小时候我只要有一点不高兴,就会有人对我说‘你小姨和小姨父对你还不够好吗’。每次听到这句话,我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安以枫后知后觉自己那句话的评判意味:“对不起,她们对你好不好应该以你的个人感受为标准,是我太唐突了。”
郁小月受不了她这副正经说话的样子,就朝她的脸呼了一口气,然后很坏地看着安以枫被风吹得紧闭眼睛的脆弱模样偷笑。
安以枫无所谓郁小月的小把戏,用手揉揉眼睛,继续说道:“我今天来这里是不是让你不高兴了?”
郁小月摇头,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脸颊上的肉陷进去又露出来:“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你都很开心,只是……”
安以枫被她前半句话哄得心神荡漾,追问:“只是什么?”
“只是很害怕你跟我一样有寄人篱下的感觉,也不想看你变成不像你的样子去讨好我的家人。”
安以枫的心瞬间变成一团化掉的棉花糖,糖浆流下来变成扰人的怅然。
安以枫看出郁小月不敢出柜的纠结来自于哪里。大部分,来自于她想要小心翼翼维持的这一份来自于亲人的爱,而这份爱更多关乎怜悯、责任和选择。
她也看出郁小月很怕自己变成一个“麻烦”,更害怕这份麻烦会让她失去不纯粹的爱和关怀。
她没忍住问出这段时间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如果以后她们让你去相亲怎么办?”
如果维持这份爱意味着消磨自我,如果回报这份爱意味着牺牲幸福,郁小月会怎么选择?
她最想问的是,郁小月会抛下她吗?
“我不会去的,”郁小月把身子转回去,脸朝向天花板,“这是两码事。我会留在大城市赚很多钱,给她们更好的生活,这样也不算是白眼狼。但是如果我告诉她们我是同/性/恋,你觉得她们会怎么想?”
安以枫盯着她的侧脸看:“给你喝符水?”
“差不多吧。她们会觉得自己有义务帮我‘改邪归正’,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我结婚,过她们眼中正常的生活。毕竟跟自己亲生的不一样,自己亲生的也许还能接受,但我是别人家的孩子,她们怎么替别人接受这件事?”
安以枫没想到郁小月看得如此通透,她还以为郁小月一直在捂着耳朵向前走。
如果发现郁小月是女同,估计她的小姨和小姨父会觉得自己把别人的孩子养坏了,要么竭尽全力矫正,要么……断绝关系,也算是完成了自己养育的任务。
总之,支持和鼓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我不想让我和她们之间的关系变质,”郁小月的声音很沉静,“你也看出来了,家里条件也就那样,她们把我养大很不容易,我不想再让她们觉得麻烦和难办。”
郁小月长了一副无论怎么看都很可爱的模样,用这样一张不够成熟的脸去说这样的话,实在让安以枫心疼。
况且她这样的想法一定不是近期才出现的,而是在成长过程中时时刻刻都品味到苦涩,并且深藏于心,任谁都不能说。
剥开郁小月看似糊涂的外壳,安以枫发现里面藏满了酸楚和阵痛。
“我明白了,”安以枫把声音放得很软,“是我考虑得太少。”
听到她这么说,郁小月反倒不自在:“你又没有错,谁都不想披着一层皮生活。而且冯灿的性取向也在流动,如果我在她前头出柜了,万一说是我教坏的,那我可连家都不能回了。”
“冯灿也是?”安以枫惊讶。冯灿那个虎头虎脑的样子,她实在没看出来。
郁小月苦笑:“你说是不是母系遗传啊?”
“有可能。”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郁小月忽然觉得嘴巴渴,便指使安以枫去给她倒水。
“客厅暖壶里,一壶热的一壶冷的,热的倒三分之一,冷的……算了,我行李箱里有矿泉水。”
在郁小月胡乱的指挥下,安以枫蹲下,在黑暗中翻动行李箱。里面东西很杂,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堆在一起,她根本摸不到矿泉水。
“快点,很渴。”郁小月又犯皇帝瘾了。
安以枫很耐心地安抚她,手一伸,抓到一个包装滑溜溜的扁状小盒子。
手感有点特殊,她拿近一看,是一盒指套。
……要不是她了解郁小月收拾行李箱就是这种乱塞一通的风格,一定会对这盒不太该出现的东西感到诧异。
拿到了水,她拧开瓶盖递过去,站在床边看郁小月咕咚咕咚地喝,活像一只刚学会仰头吞咽的小牛犊。
郁小月喝了一半,把水瓶递给安以枫,很满意地擦擦嘴巴:“你拿的水就是好喝。”
安以枫接过,在郁小月喝过的地方挨上自己的嘴唇,小口小口地饮,一边把手里那盒东西递给郁小月看。
郁小月刚打算好好欣赏安以枫喝水的样子,下一秒直接弹跳起来,双手捂住盒子:“这不是被我留在宿舍了吗?”
安以枫不语,只是默默地喝水,眼睛上下扫过郁小月的额头,耳朵和下巴。
郁小月以为安以枫误会自己,便慌乱解释:“这是你买的,你忘了吗?有次我们在车上……后来这盒被我揣进兜里带回宿舍了。”
“我没忘,”安以枫终于把瓶口移开,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印象深刻,回味悠长。”
安以枫刚喝过水的嘴唇还带着一点温润,她刻意弯下腰凑近郁小月的耳边说话,郁小月瞬间觉得自己浑身都被那一点湿意浸透了。
回过神来,她用手去推安以枫的肩膀:“隔音很差,我们不能做。”
安以枫直起腰,一脸凛然正气:“好,我们不做。”
没想到安以枫同意得那么快,郁小月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她愣愣地看着安以枫缩回被窝,说了句“晚安”后便稳稳地闭上眼睛。
“喂,”她去推被子里的安以枫,“你、你就睡啦?”
“嗯。”安以枫声音平静。
郁小月不满地嘀咕:“就知道你不想做。”
安以枫睁开眼睛,扯了一下被子:“你到底想做还是不想做?”
郁小月声音糊成一团:“可是我、我们不能做呀,这、这隔音这么差……”
解释太多,安以枫仍是不出声,郁小月认命一般承认:“……我有哪次不想做吗?”
两人沉默两秒,安以枫忽然轻笑出声,鼻子呼出暧昧的气息,让郁小月的心如羽毛般漂浮起来。
“我也想做。”安以枫撑起身子,很轻地啄在郁小月的嘴角。
两个人纠缠了一会,郁小月的手不老实地去捞安以枫的上衣,卷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安以枫吻得眼神迷离,声音险些收不住。
郁小月动作僵硬地把安以枫的衣服整理好,老实巴交地退回到被子里。
“你的衣服,”郁小月些许尴尬,“你的衣服是冯灿的。”
安以枫没有带睡衣,郁小月的衣服又不合身,只能借了冯灿一套还没穿过的衣服当睡衣。
“她又没有穿过。”安以枫伸过头含住郁小月的耳垂。
郁小月一个激灵,把头缩进被子:“可她之后还要穿啊。”
安以枫不作声了。
郁小月以为她就此打住,不再纠缠,便放任睡意一点点遮住眼皮,朦朦胧胧就要睡去。
没有做,有点可惜,但她实在困了。
恍惚间,她忽然觉得被子里钻进一个人。
“嗯?”郁小月迷蒙地睁眼,对上安以枫一双满是**的眼睛。
“我可都脱了。”安以枫轻咬下唇,似是屈服,桃花眼里春光乍泄。
郁小月忽然觉得被子着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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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