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快到了,郁小月买好了回小姨家的火车票。
临走前几天郁小月给安以枫打了电话,把自己并未成型的计划告诉了她,但最主要的目的是想要约她见一面。
可安以枫听起来很忙碌,电话那头一直传来催促她的声音,郁小月没能提出见面的请求。
后面安以枫问了郁小月什么时候出发,郁小月发了回家的车票给她,安以枫也没有再阻拦。
她要去做一件冒险的事情,只要去了,就很难再顾得上她和安以枫的感情,也许等她回来,一切都变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求复合的计划在揭露嘉荣基地这件事面前,变得太不值一提。
郁小月知道自己是个鲁莽的人,她的勇气横生时,智慧永远跟不上。
但又聪明又勇敢的人去哪里了?她们没在。既然事情遇到她了,就别怪她用笨蛋的办法去解决。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郁小月万分疲惫。小姨早早派了小姨父来接她,但快到站时小姨父给她打电话,说自己接了个长途,赶不过来了。
郁小月表示没关系。
实际上她还很庆幸,因为每次坐小姨父的车她都想吐。另外,她实在没什么话跟小姨父讲,一想到回家路上要跟他东拉西扯地找话题,郁小月觉得比自己步行回去都累。
出了县里的火车站,郁小月远远看见一个人高马大的女孩子朝她招手。
“灿!”郁小月惊喜地叫出声。
冯灿憨憨地跑过来,像某种不太聪明的大型犬。跑近了,她乐呵呵地要熊抱郁小月,被郁小月一个侧步闪开了。
“姐,”冯灿撅起嘴,“咋还不让抱啦?”
郁小月不接她的话:“你咋来了?”
冯灿很快把拥抱的事情抛之脑后,一把接过郁小月的行李箱和背包:“爸让我来的。姐,国庆假期就放几天,你咋带这么多行李?”
郁小月含糊其辞:“之后顺便去实习。”
冯灿向来好糊弄,被敷衍几个问题之后立刻欢天喜地地向郁小月讲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新鲜事情,说小姨买了个二手的电动三轮车,说小姨父注册成为了网约车司机,又说自己数学已经连续及格好多次了。
“李洛洛怎么样了?”郁小月忍不住问道。
冯灿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头发垂下来盖住脸颊,但郁小月还是看见她微微发红的耳尖。
“我们和好了,但是她说要我给她留个机会,等到什么时候开始思考恋爱的问题了,第一个要先想起她。”
郁小月兴奋地咬住下唇:“你答应了吗?”
“当然了,”冯灿回答得很干脆,“本来我做什么事都第一个想到她。”
那能一样吗!郁小月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表妹的初恋已经弓在弦上,郁小月很自然地想到了安以枫。同样都是初恋,怎么自己的这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走到出站口外的马路边,冯灿指着一辆还算新的三轮朝郁小月说:“走,试试我的车技。”
郁小月不敢坐。曾经冯灿骑电动带她,没骑出二百米就摔了三次,后来她再也不敢坐冯灿的车子。
冯灿看出她的犹豫,打开车门不由分说把她压上车:“两轮车发挥不出我的优势,三轮车才是我的舒适区,妈都放心把车给我开了,没问题的!”
于是郁小月和她的行李一齐被塞进了后座,满满当当,勉强能坐下。
冯灿启动电车,握紧把手,三轮车很平稳地行驶在道路上。
“怎么样?”冯灿求夸。
开得实在太稳,郁小月已经昏昏欲睡:“继续保持。”
冯灿听出她语气中的困意,说:“姐你睡吧,车里挺暖和的。”
郁小月应了一声,眼皮打架,立刻就要睡去。
“哎,姐,你真要睡了吗?”冯灿其实还没聊够,“你和那个修车的老板怎么样了?”
过了几个月,她已经忘记那个人的名字了。
睡意操控大脑,郁小月的警惕性变低,她含含糊糊地回答:“……分手了。”
冯灿的车技进步太快,即使她内心山崩海啸,车的行驶轨迹也没有偏移一分一毫。
电视剧里那些一惊讶就急刹车的剧情还是太假了。冯灿无奈又自豪地摇头。
“她叫什么来着?”冯灿强装淡定。
“安。”郁小月睡着了。
安。
冯灿对这个安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张脸,俊得一看就像城里长大的,还有点像李洛洛前段时间在追的女团爱豆。
但是长得再好看也不能把她姐甩了呀!冯灿咬牙切齿。
表姐这次回来明显状态不对,人比上次见瘦了起码有五斤。这五斤放冯灿身上是掉肉,放表姐身上跟刮骨没什么区别。
都说人受了伤就会往家跑,她表姐肯定也是这样。
冯灿一路上在脑子里为郁小月补全了一整个失恋的剧情,中途还下车买了个熏鸡,打算回家好好给她姐补补。
当然,必须让爸把酱肘子也安排上,表姐最爱吃这个。
一路开回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三轮车终于在接触到村里的土路时不可避免地颠簸起来,把睡得正香的郁小月颠醒了。
“到了?”郁小月揉揉酸胀的眼睛,坐直身子。
冯灿打了个哈欠:“到了,前面就是小卖部。”
郁小月向外看去,但村里路灯不亮,看不太清。她正瞪大眼睛瞧着,忽然听到冯灿嘀咕了一句。
“咋了?”郁小月探头去看表妹。
“没事……”冯灿也揉揉眼睛,“看错了。”
郁小月不知道冯灿又在打什么哑谜,轻轻捏上她的肩膀:“我们灿累得都出幻觉了,姐给你捏捏。”
冯灿一边笑着回头一边躲:“别别别,怪痒的,等下我撞人了啊。”
她刚回过头,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消失,手里的车把就猛地一偏,郁小月惊呼出声:“啊!”
真撞人了吗?
车子停稳,姐妹二人都惊恐地向外看,小姨家前面的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石像一般站着一个女人。
三轮车的前灯直直射去,只照亮了那个人的下半身,干干净净的一条灰色牛仔裤,笔直顺长的两条腿。
“谁啊那是?”冯灿的声音有点发虚。
郁小月认出那条裤子,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灰色牛仔裤的主人也认出了车上的她,很从容地走过来,把冯灿吓得够呛。
“姐,她要骂我咋办?”
郁小月失笑出声:“不会。”
安以枫不会骂人。
等到那人走近了,冯灿面露警惕的神色:“姐,你的情债找上门了。”
郁小月轻拍了她一下:“你先回家,跟小姨说我遇到个同学,别的别说。”
冯灿不太放心:“你一个人能行吗?”
郁小月反问:“谈恋爱这种事不也只能自己一个人上吗?”
看来不是表姐被甩了,更像是表姐甩了别人。
郁小月下了车,带着安以枫走到了灯光更暗的地方,冯灿一步三回头地把车往前开,直到再也看不清二人。
郁小月像做贼一样东张西望,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才很快地拉了一下安以枫的手,又立刻放开了。
“你怎么来了?”她半是欣喜,半是狼狈地问道。
安以枫把被郁小月拉过的手缩回进袖口,背在身后:“来见一个熟人。我看你是今天的票,正好过来见你一面。”
看着安以枫安安静静说话的样子,郁小月忽然觉得心里酸溜溜的。
她很想见安以枫,但不想在这个地方见安以枫,这里太多熟悉的脸,太多她管不住的嘴。
“你来见什么熟人?”郁小月的嘴巴有些发干,她稍微舔了一下,“你这几天住在哪里?”
安以枫的身上空空的,连个包都没背。
“住在酒店。”安以枫指了一下远处的一辆汽车,“我开了朋友的车过来的。”
“噢。”郁小月敏锐地发现安以枫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安以枫总是有很多她不认识的朋友。
夜晚已经慢慢降临了。空气中凝结着冷冷的湿润气息,近期下过雨,两个人脚踩的地方都有些松软,郁小月挪动步伐,觉得喉咙有些生涩。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莫名其妙就很想哭。
“为什么想来见我?”她扯出一个笑脸,但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难看。
安以枫好像有点冷,她的鼻尖有点发红。
“可以抱抱你吗,小月?”
可以,不可以。可以抱,不可以在这里。
郁小月很为难地摇摇头:“这里不行。”
“为什么不行?”安以枫的表情让郁小月觉得自己很残忍,“我们分手了之后还可以做朋友吧,做朋友应该可以抱你吧?”
“我不想跟你做朋友,”郁小月的眼泪落下来,“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安以枫向前一步,下巴几乎要贴上郁小月的额头,吓得郁小月连连向后退,但胳膊却被安以枫一把扯住了。
“郁小月,”安以枫用类似于恳求的语气说道,“你不是很勇敢吗?你的勇气能不能分给我一点、分给我们的关系一点?”
郁小月没有想到安以枫追过来是要跟她说这些。
她稳住身子,反手拉住安以枫的手腕:“可以,但是能不能不要在这里说这些?我们这个地方很小的,要是来一个人看到我们这样拉拉扯扯又要说闲话……”
“就说我们是朋友不可以吗?”安以枫不能理解。
她又想到高考结束后郁小月和好朋友在大街上嬉笑打闹的样子,她们连脸都可以贴到一起,为什么和自己不行?
郁小月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我心里知道我们不是朋友,我没办法坦坦荡荡。不要闹了好吗?你来见我,我很开心,我们不要吵架好不好?”
安以枫不忍心看她为难,就说了声“好”。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觉得是自己太任性了。
难道她想要的自然的相处方式,只是个伪命题吗?
难道世俗的眼光就是那么重要,重要到郁小月甘愿一辈子躲躲藏藏,努力活成一个不被人指摘的样子才能安心?
安以枫不知道。她只是偶尔觉得爱上自己的郁小月跟当年在机构里拿着扫把勇敢地挡在最前面、跟现在看见一个视频就要冲进机构里做卧底的郁小月,完完全全是两个人。
郁小月怎么可以一边那么勇敢,一边又那么怯懦?
“我得先回家了,不然等下她们要出来找我。”郁小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你吃饭了吗?”
当然没有。安以枫顺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时间,知道郁小月在为难怎么开口让自己离开。
见安以枫没出声,郁小月踟蹰了一下,说道:“要不然你把酒店地址告诉我……我今天应该没办法跟你一起吃饭了,等明天,明天我去找你。”
安以枫点头,拿出手机给郁小月发送地址。
两人的脸同时沉默在两束手机屏幕的荧光里,精神沉进虚幻的网络世界,才不至于让身体在现实中变得紧绷。
发送完毕,安以枫收起手机,抬头看见远处径直走来一个人影,是个女人,但身形不像冯灿。
“你小姨?”她抬手碰了郁小月一下。
“啊?”郁小月瞬间紧张得舌头打结,“哪、哪呢?”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自己小姨质朴的乡音传来:“月儿,你同学来找你玩啦?”
郁小月虎躯一震,和安以枫交换一个呆滞的眼神,回头:“啊、嗯,是啊……”
小姨笑眯眯地迎上来,亲切地打量了一下安以枫:“这么漂亮啊这姑娘,你们住同屋吗?”
郁小月呛了一下,给安以枫翻译:“小姨问我们是不是室友。”
“我听懂了,”安以枫笑得甜蜜,“小姨,我们是住同屋。”
郁小月装作不经意地踩了安以枫一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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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