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正如安以枫想象中的那样发展着。
赵教官是她们的直属教官,他有一万种方式给她们穿小鞋。这个人阴狠,狡诈,表面上混熟了会跟学员嘻嘻哈哈,但实际上是个笑面虎,谈笑间把人往死里整。
而他盯上的人果然是郁小月。
郁小月傻乎乎的,连任佑艾都看出她最近挨了太多无缘无故的罚,她还瞪着两个圆眼,说:“啊?有吗?”
安以枫知道她三分真七分假,这样表现只是不想让任佑艾内疚。
只是安以枫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总觉得赵教官不会善罢甘休,毕竟像罚跑和禁食这样的惩罚,对他来说实在太过小儿科了。
但没办法,她们无法向外界求救,也没人会主动伸出援手,只能日复一日地在这个虎狼窝里提心吊胆,不但自己受折磨,还要看着挂念的朋友被搓磨。
安以枫唯一能做的,就是疯狂给郁小月加餐,让她吃饱喝足,不至于瘦得跟个豆芽菜一样,连一点抵御风险的能力都没有。
在第三次要求食堂阿姨给她的盘子里加菜时,安以枫终于被骂了:“一共就这么点饭,都加你碗里了别人吃什么?”
安以枫的背后传来不满的骚动,她只能硬着头皮赔笑:“阿姨,再来最后一勺,我这辈子最喜欢吃茄子炒肉。”
食堂阿姨无奈叹气:“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没脸没皮呢?”
安以枫点头:“天生的。”
“哇,安以枫,你盘子里怎么这么多茄子炒肉啊!”郁小月端着少得可怜的菜回到座位,惊喜发现安以枫盘子里有大量她爱吃的茄子炒肉。
安以枫坐在位置上浅笑,很矜持地回答:“可能今天食堂阿姨看我比较顺眼。”
郁小月风卷残云,把嘴巴塞得鼓鼓囊囊。
“好吃,”郁小月拿纸擦擦嘴,竖起拇指,“之前我妈做这个最在行了。”
安以枫和任佑艾听得心酸,对视一眼,很默契地把肉夹进郁小月的碗里。
郁小月笑嘻嘻地说:“咋啦,这是我的断头饭吗?”
“说什么呢?”安以枫心里咯噔一下,没收敛语气里的不安,“你能不能别整天说这种话,听着特别不舒服。”
话音落下,郁小月的动作卡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化下去。
“我只是在开玩笑,你干嘛这么不耐烦?”两人熟悉之后,郁小月很少听到安以枫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一时间有些不好受。
安以枫张嘴,本来想要道歉,但瞥到走进教官食堂的那群人,焦躁的感觉又缠上来:“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听着烦。”
这些天以来,她始终无法克制自己回想起那天操场上赵教官的眼神。那个眼神变成她心里的一根刺,她总觉得事情一定会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而自己却保护不了郁小月。
“不好笑你就别笑,非要说我。”郁小月不满地回道。
任佑艾见氛围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以枫只是觉得你这么说不吉利,没别的意思。”
“不吉利也是我自己说自己,她较什么劲?”郁小月眼睛半垂着,已经气到不形于色的地步了。
这下好端端的饭也吃不下去了,但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郁小月把饭胡乱扒进嘴里,端起盘子起身就走。
“哎!”任佑艾唤了她一声,但郁小月没回头。
安以枫的嘴角平扯成一根直线,一路目送郁小月放下餐盘、走出食堂,才收回目光。
“你刚刚不该帮我说话的,”她闷闷不乐地用筷子去戳盘子里一块酱色的茄子,“下次我们吵架记得帮她说话。”
任佑艾好不容易改好了翻白眼的习惯,此刻却是忍无可忍:“我真是服了。”
“她比较任性,会被气跑,我不会。”安以枫解释道。
任佑艾发现翻完白眼之后眼睛很舒服:“我看你也挺任性的。”
安以枫把茄子放进嘴里,咀嚼两下,没忍住皱起眉头。
这么难吃,又咸又苦,郁小月是怎么吃下去的?
任佑艾也夹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这确定是茄子吗?吃起来跟呕吐物似的。”
说完,她被自己的比喻恶心到干呕一声:“郁小月之前过的什么苦日子?这都觉得好吃。”
安以枫的心又抽痛一下:“她其实也不一定觉得好吃。”
“什么意思?”任佑艾不明所以,用筷子快速把茄子拎出来丢进卫生纸里。
安以枫也学她的样子偷天换日:“这道菜有她妈妈的回忆,所以大概怎么样她都会觉得好吃。”
任佑艾若有所思:“这样啊。不过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性。”
“什么?”
“这道菜这么多,一看就是你专门替她要的,她怎么可能说难吃?郁小月有时候挺顺着你的。”
安以枫喉咙哽了一下:“她还顺着我?”
郁小月有时候简直是皇帝上身,专横跋扈得不像样子。
任佑艾眨眨她那双丹凤眼,像唱戏一样说道:“你俩就像贾宝玉跟林黛玉一样,你品一品。”
这两人的结局不太好,尤其是林黛玉的。安以枫皱起眉:“我不太想品。”
任佑艾叹气:“说真的,我知道你这几天紧张她,但你也能看出来她有时候很喜欢逞强,说不定她整天说这种话就是为了缓解不安,你……”
她话没说完,安以枫就端着盘子站了起来。
任佑艾说得没错,郁小月这个人为了不让别人担心她,最喜欢装作若无其事,现在说不定正躲在哪里哭。
她得去找她。
“你们一个两个都不等我!”见安以枫走远,任佑艾愤愤地把包着茄丁的纸团揣进兜里。
出了食堂门,安以枫步履匆匆地往宿舍赶,路上盘算着怎么道歉和安抚郁小月。
但她其实并不太担心,因为郁小月实在是太好哄了,有时候自己还没张嘴,她反而先内疚,巴巴地贴过来求和。
一边想着,安以枫推开宿舍门:“小月……”
没人。
难道在厕所吗?安以枫走过去,发现厕所门开着,里面也空空如也。
安以枫的心忽腾一下提了起来。
中午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郁小月不回宿舍,还能去哪?
下午第一节是道德教育课,郁小月难不成知道自己会追来宿舍,提前去了教室?
安以枫在桌上抓了本子和笔,给任佑艾留下一张字条,便快步走向教学楼。
今天的气温不算太低,但风大,机构统一购买的迷彩棉服根本不挡风,一吹就凉进骨子里。
安以枫心里不安稳,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风从她的领口灌进去,又在下摆溜出来。她耳朵冷得发痒,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
拜托了,拜托了,一定要在教室。
可惜教室也没有郁小月的身影。
安以枫气血上涌,一瞬间有些站不稳。
以防是郁小月搞错了教室,她连气都没捋顺,又开始在每一层的各个教室寻找,到最后,她还把每层的厕所跑了一遍。
都没有。
安以枫跑向窗前,打开窗户,扒着栏杆朝操场的方向眺望。正值午休,操场上空无一人。
会去哪呢,能去哪呢?
脑子里不好的想法一闪而过,喉咙里也因为跑得太快而涌出血味,安以枫无法思考更多,转身朝办公楼跑去。
郁小月再任性,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藏得如此隐蔽,惹得大家为她担心。
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安以枫忽然感觉世界有一瞬间的不真实。
所有她担心的事情一定会发生,而她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在无序的底层规则下走向分崩离析的结局。
给她对万事万物超前预知的感知力,又不给她解决问题的能力,导致她只能徒劳地焦虑,又全身心地被颠破的现实打击,最后只能跪地,为失去的东西哭泣。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让自己学会不去在意任何人和事,这样就不会被无端的变化扰动心弦,以至于一颗心总是不宁。
所以,在现在这种让她要崩溃的局面下,她一面挂念郁小月,一面怨恨自己,恨自己再次无法控制地被她牵动着全部的神经。
跑得快要无法呼吸的时候,她终于冲到了赵教官的办公室门前,忍住恶心去敲他的门。
咚咚、咚咚。
她为什么还要敲门?
安以枫一掌推开门,发现赵教官并不在里面,而房间里有一个陌生的女生,戴着红色的镜框,半蹲在沙发前,腿上摊开一本档案册,正惶恐地看着自己。
她还没开口,女生先飞扑过来,扯住安以枫的袖口,说道:“赵教官把郁小月带走了!”
安以枫浑身一抖,顾不上问她为什么认识郁小月,也顾不上她怎么知道自己认识郁小月,反手抓住女生的胳膊:“去哪了?”
女生急得要跳起来,往门外的方向一指:“去地下室了!”
她口中的地下室,也就是郁小月刚来第一天就被赵教官威胁要去的“千锤百炼”。
这个房间在综合楼的地下一层,是为那些多次想要逃跑和殴打教官的学员准备的。鉴于这样的情况少之又少,这个房间的最常见的使用情景是恐吓。
安以枫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来不及多问就冲出办公室,那个女生也跟了出来,奋力追赶安以枫,一边追赶还一边解释情况。
她说她叫温莉,是11队的,之前扫雪的时候认识了郁小月。
今天她刚出食堂就被赵教官叫住,说有事请她帮忙。温莉多多少少也听到了一些关于赵教官的事情,于是找借口推脱,但赵教官跟她们教官关系很好,还一直用亲切又威逼的口吻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合理拒绝。
路过学生宿舍的时候,她刚巧看到郁小月要进门,便急中生智喊了一句。
她有想过郁小月会视而不见,但万万没想到郁小月板着个脸怒气冲冲地赶了过来。
温莉还没搞清状况,郁小月就和赵教官争执起来,赵教官激她了几句,郁小月就怒了。
讲到这里的时候,温莉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安以枫的眼神扫过来,她又不得不说下去。
温莉说,她总感觉赵教官是故意的,因为他还提到了一个叫任佑艾的名字,讲了几句难听的话,郁小月竟然气得踹了赵教官一脚。
赵教官像是终于得逞了一样拖着郁小月走,说她殴打教官,要被关进千锤百炼室,温莉追过去掰赵教官的手,被他一把推到地上。
“郁、郁小月说让我找安以枫……我不知道你宿舍在哪,就想着去赵教官办公室翻档案,没想到你先来了。”温莉实在没力气了,讲完这句话,她气喘吁吁地扶住膝盖,停在原地休息。
安以枫一句话也没说,只顾着闷头往前跑,温莉甚至怀疑风这么大,自己声音这么小,安以枫或许根本没有听清。
直到安以枫跑得远远看不见,温莉才重新直起身来。
安以枫一个人可以抗衡吗?
温莉只知道安以枫是7队的队长,因为长相优越在各个队都很出名,有人传她爸爸是S市某个局的局长,连最凶的教官都不敢对她怎么样。
可是,她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温莉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安以枫离去的方向,回忆起那天郁小月把自己推到绵软的雪堆里,抿着嘴巴笑起来的样子,温暖,俏皮,灵动。
她又想起来自己被送到这里来的原因。
因为被霸凌,她在那人经过时主动跌下楼梯,摔得头破血流,成功让对方面临被开除的处境。
但她的父母收了对方父母的钱,签了和解书,最后竟然是自己被迫转学。
于是她一把烧了自己的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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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