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难熬

离小姨父承诺来接她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暑寒交替,郁小月在特训机构已经生活了将近半年的时间。

安以枫知道她吃尽了苦头。

前几个月,郁小月还能在安以枫的保护下生出“在特训机构的日子也还不错”的感受,但时间一久,她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

很久没有招到新的学员进来,机构或许遭遇了资金紧张的局面,教官们的工资持续降低,他们干脆把气撒到学生的头上。

食堂的伙食也一天不如一天,有时候机构干脆以忆苦思甜的名义取消餐食,在饭点让学生们围坐在教室里看纪录片。

因为找不到新的待宰羔羊,机构无限延长每一位学生的在校时间,以各种名义向家长索要支出,并且宣称他们的孩子已经有了新的改变,如果现在出去就是前功尽弃。

学生们无法联络到自己的父母,在机构向家长提供的反馈视频里,也都被迫摆上甜蜜的笑脸和昂扬的姿态。

把孩子送来这里的家长大体分为三类。

一是像安以枫的父亲一样对孩子毫无感情,也不愿付出精力管教的家长。他们以惩罚的名义把孩子丢进来,并不在意机构的管理者是什么牛鬼蛇神,每月按时打钱,连反馈视频都不需要。

对他们而言,机构就像青少年版的幼儿园全托班,让他们有个地方寄存不够听话的小孩,以至于不会影响自己的正常工作和生活。

二是像郁小月的小姨父一样希望孩子有所改变,被机构的宣传视频所欺骗、又自欺欺人的家长。他们愚蠢、专断,对孩子有感情但不多,一方面安慰自己机构足够专业,一方面又劝告自己即使有暴力也是必要手段。

他们掏钱掏得不情不愿,但又无法舍弃沉没成本。更准确来讲,是花钱买自己心安。

第三种,是像任佑艾的母亲一样,小时候无条件溺爱孩子,长大了想要管教又舍不得亲自动手,以为机构是自己的救命稻草,能把当初天真烂漫又听话懂事的孩子还给她们。

但机构不是道观,教官也不是吃斋念佛的僧人,他们渡化人的方式,是折辱与暴力。

郁小月是第一个发现任佑艾不对劲的人。

十二月初,天气转凉,郁小月得了一场小感冒,晚上便主动要求不再跟安以枫同睡,怕传染她。

安以枫毫不在意,说自己抵抗力强,但她拗不过郁小月,只能让步。

为了方便郁小月晚上喝水和上厕所,安以枫独自一人去了上铺,留郁小月睡在自己的床位。

半夜,安以枫醒来,朦胧间发觉身边空空荡荡,这种违和感让她有些清醒。

她支起身子向下看,却发现郁小月不在自己的床位上。

去哪了?

安以枫轻手轻脚下了床,借着夜色一看,发现郁小月正踩在任佑艾床位的爬梯上,身子向前探去,半卧在任佑艾的床尾围栏处。

安以枫怕忽然的靠近会吓到郁小月,就刻意制造了一点点声音,想提醒郁小月自己下床了。

郁小月听到动静,很迅速地坐直,对着她看不太清的安以枫的身影轻轻“嘘”了一声。

看见郁小月两只眼睛像猫科动物一样在黑夜里发着亮,安以枫很克制地笑了一下,然后冲着郁小月比了个OK的姿势。

郁小月有夜盲症看不太清安以枫比了个什么手势,也不强求自己,继续靠在任佑艾的床边,像是在很专注地感知些什么。

郁小月大半夜怎么爬了别人的床?

安以枫心生疑惑,她走近床侧,手很自然地隔着睡衣握住了郁小月悬在她头顶的小腿。

“在做什么?”她用气声轻轻询问郁小月。

郁小月转过身子,示意安以枫自己要下床,安以枫心领神会,伸出两只胳膊把郁小月接了下来。

比想象中要轻的重量压在身上,安以枫不自觉地把怀里的人掂量了一下,说:“你又瘦了。”

“我拖鞋呢?”郁小月双手压住安以枫的肩膀,两只脚像活鱼一样在离地不远的上方扑腾,“我啥也看不清。”

安以枫用脚把摆在爬梯处的拖鞋拢过来:“就在你脚下,踩下去。”

郁小月小心翼翼用脚趾去摸索,勾到鞋面,便准确无误地落了地。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什么航天对接工程。

很可爱。安以枫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被郁小月拉去了阳台。

阳台的门被安以枫膏了油,打开时不再会吱扭作响。

“佑艾刚刚在哭,”两人走到阳台,郁小月盯住安以枫,神色不安,“我以为她醒着,后面发现她在做梦。”

“可能做噩梦了。”安以枫不太理解为什么这样郁小月就要爬任佑艾的床。

阳台没有暖气,郁小月感受到一丝凉意,便裹紧身上的睡衣:“可是她小声哭了好久,我实在不放心才去看的。她还有点发抖。”

安以枫摸了摸郁小月的额头:“她是不是发烧了?嗯,你没有发烧。”

郁小月也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顺便把身子往安以枫怀里凑:“她不发烧,我摸了。但她最近总是在梦里哭,你明天问一问她怎么了,好不好?”

安以枫点点头,把郁小月拥得紧一些。郁小月推了推她:“我感冒了,保持距离。”

手臂在推,身子却没有半点要后退的意思,眼睛还含着笑滴溜溜地转,说是拒绝不如说是考验安以枫会不会真的怕被传染感冒。

来自郁小月的小小的服从性测试让安以枫心情很好。

“传染我吧。”安以枫闭起眼睛,张开双臂,做出一副牺牲很大的表情。

郁小月很含蓄地笑了两声,继续嘱咐安以枫:“你明天记得要问佑艾啊。”

“好。”安以枫用脸去蹭郁小月毛茸茸的头发。

第二天清早,趁着在食堂排队取早餐的功夫,安以枫很随意地向任佑艾提起了昨晚的事情。

起初任佑艾只是愣了一下,很仓皇地说了一句:“啊,有吗?”

“有的,”安以枫点头,“你做了什么噩梦?”

任佑艾一张很是对称的瓜子脸迅速苍白,一向又大又有精神的眼睛也变得十分虚浮。她薄薄的眼皮翻眨了两下,安以枫注意到了她眼下休息不足导致的乌青。

“我等下告诉你好吗?”她指了指不远处在位置上等待她们的郁小月,“她也要听吗?”

天气很冷,郁小月在从宿舍到食堂的路上冻红了脸,此刻正不停地搓着手,然后放在脸颊两侧给耳朵加热。

视线与她们投来的目光相汇,郁小月把眼睛睁得很大,淡淡的眉毛朝斜上方挑起,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安以枫弯了弯嘴角:“她很关心你。”

任佑艾移开眼睛:“随便吧。”

等取了早餐,三个人转移了位置,坐到了一个更偏僻的地方。

安以枫想挨着郁小月坐下,没想到郁小月先她一步坐在了任佑艾身边,并示意她去对面坐。

她只能带着一点不满坐了下来。

早餐是每人两个预制小笼包,还有一碗清得看不见米粒的小米粥,以及几个冰凉的小菜。

任佑艾拿筷子把小笼包的外皮一点一点捣碎,然后放进嘴巴里慢慢嚼,肉馅被她用卫生纸包起来,准备偷偷去垃圾桶扔掉。

“佑艾,你最近不怎么吃肉。”郁小月咽下大大一口肉馅,很可惜地盯着手边那团卫生纸看。

任佑艾闷闷地“嗯”了一声,把另外一个包子夹起来放进郁小月的盘子里:“你吃吧,我不饿。”

“那怎么行,”郁小月扭头用眼神求助安以枫,“你最近瘦好多,这样训练会坚持不下来的。”

安以枫刚咽下一根土豆丝,觉得像在嚼冰渣。

“你话怎么这么多?”任佑艾烦躁地皱起眉头。

安以枫不太喜欢她对待郁小月的方式,便伸出筷子把郁小月盘子里的包子重新放回任佑艾面前。

“你别拿她撒气。”安以枫很不客气地说道。

被夹在中间的郁小月有点尴尬。

她知道任佑艾平时虽然对自己冷冷的,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直接表达不满。联想到这几天夜里她的反常,郁小月觉得任佑艾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人在被情绪困住的时候很难有礼貌,郁小月十分理解。

当初她刚被接到小姨家,也度过了一段无端朝她们发火,一边向外愤怒一边向内厌恶的日子。

“我撒气?”任佑艾的语气里带上一丝委屈,她倔强地昂着头,眼底晶莹闪烁,“你们觉得我能有什么气?”

郁小月的心咯噔一下,伸手去抚任佑艾的肩膀,手刚搭上去,就被任佑艾狠狠一巴掌拍掉了。

打得很重,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郁小月的皮肤薄,天气一冷就像水晶皮的饺子一样,这样的力度打上去,瞬间就红了一片。

安以枫立刻站起身来,去拉郁小月的手,一摸指尖是冰的,被打的地方倒是温热。

“任佑艾你——”

话没说完,被郁小月用一个复杂的眼神和“别说了”的口型拦腰截断,安以枫只能把指责的话硬生生吞进肚子里。

她重新坐了下来,深深地看了郁小月一眼,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你们别眉来眼去的。”任佑艾把手里的盘子往前一推,碗里的小米粥溢出来一些,浇在了桌子上,黏糊糊地湿成一片。

此刻安以枫却冷静了下来。

虽然都是青春期的年纪,但任佑艾并不是借着心情不好的由头就无差别扫射的性格,她这样实在反常。

安以枫掏出一张纸巾,按在桌上那滩淡黄色的液体上,湿热的触感让她的心情变得有些糟糕。

她瞥见任佑艾的手上也脏了一点,就递纸给她,任佑艾不情愿地伸手去接,两人的指尖接触,任佑艾却触电一般缩回了手。

怎么回事?

安以枫狐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疑惑是不是自己手上有静电。

“我们碰你让你不舒服了。”郁小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问句还是陈述句,但安以枫发现任佑艾的神色立刻紧张起来,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她瞬间也明白了什么。

不用过多回忆,她立刻联想到这段时间以来,任佑艾总是以各种理由被叫去赵教官的办公室,每次回来之后要么不吃饭,要么闷头睡。

前几天任佑艾在训练的时候犯了错,赵教官轻轻揭过,几个学员打趣她长得好看就是顶用,当时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只以为她们是单纯的忮忌。

再加上任佑艾夜里无意识的哭泣,以及对身体接触的无端抗拒。

她怎么可以这么迟钝?

安以枫的心脏砰砰直跳,她从没有面对过这种事情,不敢再多问一句。

但郁小月敢。

“发生什么了?”郁小月很坚决地说,“你全部讲出来。”

“我凭什么要讲?”任佑艾的眼睛通红,直勾勾地瞪着郁小月。

安以枫很少在郁小月脸上见过这种神情——严肃、紧绷,不容人拒绝的强硬。

“我们都是你的姐姐,”郁小月郑重地把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姐姐会帮你。”

的确,任佑艾出生的月份晚,年龄比她们都要小一些。但安以枫还是很惊讶郁小月会说出这种话。

“什么姐姐啊,你装什么大人。”任佑艾面上露出嫌弃的表情,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下抽动。几秒钟之后,她眼睫微抖,一行眼泪很迅速地流了下来,被她扬手抹掉。

她装作毫不在意地轻笑一声,但任谁都能听出沉重。

安以枫默不作声地把小包纸巾压在桌子上,抬动手腕让它滑向任佑艾。

任佑艾接过,抽了张纸出来。她涂了素颜霜,用纸巾套住食指在脸上点擦,一边擦一边翻郁小月白眼:“你们全都是泥菩萨,尤其是你。”

郁小月舔了舔嘴唇,无法反驳。她的手臂上确实还有被几天前被教官用教鞭抽出来的淤青,而安以枫——教官已经看出她们几个关系好,任她使尽浑身解数都没办法护住这么多人。

用餐结束的铃声响起,身边的人都陆续起身去放餐盘,嘈杂的食堂瞬间更加躁乱。

教官食堂和学员食堂有一门之隔,铃声响起,几个教官出现在门口,准备来催促没吃完的学员。

安以枫把几人的盘子收好,摞在一起,把没吃完的东西全扣在自己碗里,准备领罚。

惩罚对她来说是小事一件,但落在郁小月和任佑艾头上,程度会加重很多。

她的生物爹或许想不到,自己一句“你们给我好好管理她” ,本意是想让安以枫多受些苦头,但在机构那些趋炎附势的人耳中,却是明晃晃的威胁。

有时候真是觉得荒谬。

转身之际,她听到郁小月小声地说了一句:“这种事情一次也不能妥协,哪怕我死在这里也会帮你的。”

“我真的会的,你相信我。”

她说得很轻,四周太过嘈杂,安以枫差点没有听清,但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如引雷击鼓一般震耳欲聋。

回过头,安以枫看见任佑艾脸上没有了嘲弄与揶揄,只剩下被郁小月的话惊颤到的呆滞。

而郁小月,单薄清瘦的一个身影站在那里,看上去无论穿多少衣服都无法让她觉得暖和。她露在外面的皮肤白得有些透明,像是一个快被晒化的干瘪雪人。

她低垂着眼,手里攥着那团被任佑艾包了肉馅进去的白纸团,因为太过用力,肉馅被挤压出丝丝条条,看上去恶心又诡异。

在场的三个人,都知道那团肉馅是谁。

食堂大门被开到最大,刺骨的风夹着星星点点的白飘进来,把安以枫的身形吹得抖了一下。

下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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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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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恋爱
连载中浊鸢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