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机构

打开宿舍门,郁小月被坐在座位上的秦思英吓了一跳。

“思英,你今天没去图书馆啊?”

下意识地,郁小月开口问了一句,但立刻意识到秦思英已经很久没有跟宿舍里的人讲过话了。对只回来待了几天的马红果,秦思英也一视同仁地冷脸相对。

“嗯。”秦思英不咸不淡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又似回答又似嘲讽的声音。

和这样的秦思英单独待在寝室,郁小月有点小小的不自在。

尴尬之余,她在换鞋时踉跄了一下。上次晕倒的感觉还历历在目,她对熟悉的失重感有些恐慌,于是一边倾斜,一边没有安全感地“哎哟”了一声。

或许是郁小月求助式的声响也触发了秦思英的底层代码,她坐的位置离换鞋的地方不到半米,郁小月一喊,她立刻起身去接,起得太猛,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只是她还没碰到郁小月,郁小月就已经凭借自己良好的平衡力稳住了身形。

秦思英两只手徒劳地在空中捞了个圈,冷着脸跟郁小月对视了一眼,便回过身去扶倒在一边的椅子。

郁小月的心顿时软了下来。

不过是拌嘴几句,大学生活还剩下不到一年,郁小月觉得实在是没有必要闹得如此僵。

再者,秦思英还要考研,即使是她主动冷战,在高强度的学习压力下,这种社交困局也会对一个人的心性造成一定程度的打击。

郁小月不喜欢矛盾,也不擅长记仇。

“还好你来扶我,不然我心里没底,肯定就摔倒了。”郁小月笑嘻嘻地开口,使劲往人脸上贴金。

秦思英把椅子扶好坐下,依旧冷言冷语:“装什么。”

郁小月不生气,认为热吵总比冷战好:“没装呀,你没扶我吗?”

秦思英心里憋不住事情,扭过头来质问郁小月:“我是说你为什么要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在这跟我说话?”

郁小月面色坦然:“我没装啥也没发生过呀,不就是吵架拌嘴了几句吗?你说我小家子气没钱吃不起,我说你乱发脾气看不起人,吵也吵了,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那些整天打来打去的国家之后还要建交呢,我们就不能和好翻篇啦?”

秦思英沉默两秒,脸上难堪的表情逐渐变化,僵硬的面色软了下来,带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郁小月,你拿的万人迷剧本吧?”

郁小月很俏皮地眨了眨眼:“你也很为我着迷吧?”

秦思英噗嗤一笑,随手在桌上拎了包薯片,丢给郁小月:“喏,黄瓜味的,你快补补吧,最近脸瘦得跟黄瓜一样。”

薯片被郁小月一把抱在怀里,塑料包装发出簌簌的声响,郁小月的笑容扩大:“你还记得我喜欢吃黄瓜味。”

“你什么味儿不爱吃啊。”秦思英翻了个白眼,又在桌上抓起几包散装黑巧薄脆饼干,“我买多了,你替我吃点。”

郁小月当然全部笑纳。

两个幼稚的人通过零食的单项流通舒缓了关系,郁小月觉得宿舍的空气都变得更加香甜。

不过她觉得有必要跟方如锦说一句,不然会变成方如锦替她出头,而她一声不吭跟秦思英和好,让方如锦落了个难堪。

虽然知道以方如锦的性格根本不会在意,但郁小月只求心安。

打开对话框,郁小月发现昨晚方如锦问的那句“玩得还开心吗”自己还没有回,顿时有点心虚。

郁小月:[还可以,我昨天没怎么看手机,不好意思到现在才回你]

郁小月:[/鞠躬]

郁小月:[我刚刚跟秦思英讲话了]

方如锦回得很快,可能碰巧在休息。

方如锦:[她又骂你了?]

郁小月:[没有没有,她给我一堆零食,我觉得算是和好了,她应该不会不跟我们讲话了]

方如锦:[知道啦,我也猜到你不会放任她一直这样闷着~]

方如锦:[小月还是一如既往啊]

方如锦回复的消息让郁小月有些摸不着头脑。

郁小月:[一如既往什么?]

方如锦:[一如既往可爱]

郁小月回了几个大拇指过去。

说实话,她觉得方如锦这种撩人于无形的聊天方式很适合网恋,但代入现实中,整日相处的室友总是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句,还是挺吓人的。

但好在郁小月安慰自己方如锦是体面人,有分寸,才能容忍自己接受她的甜言蜜语。

郁小月洗过手,换下了在医院穿过的衣服,又把奶茶店的工作服手洗干净,晾晒起来,才气喘吁吁地坐在椅子上休息。

她忽然意识到安以枫没带她去吃早饭就送她回学校了,真是冷漠。

一点不念旧情。

她把安以枫的头像反复地点开,那张风景图被她放大又缩小,像在扯安以枫的脸。

郁小月怀念着安以枫脸蛋的手感,想着上次摸还是自己到了安以枫还不老实地用鼻子去拱,她受不了才伸手去推安以枫的脸。

想着就难免面红脸热,郁小月把手机倒扣,让自己不要老是回忆那种事情。

感觉有点饿,郁小月拆了包秦思英给她的饼干吃着,忽然听到秦思英平板里的声音外放了出来,像是有人在喊叫,听上去有点凄厉。

“哎呀,我耳机忽然没电了。”秦思英一边抱歉地解释,一边去调小音量。

郁小月下意识地接话:“没事的,不过你在看啥,综艺吗?”

秦思英一边给耳机充电一边回答:“不是,我看的一个博主的视频,专门拉那种坏小孩去改造,巨精彩。”

坏小孩?改造?

这几个关键词让郁小月的左眼狠狠跳了两下,深藏在记忆里的恐惧向外泄露几分。

“什么博主呀?”郁小月很迟疑地问道。

见她感兴趣,秦思英直接把视频分享给了她:“就这个,最近很火。”

郁小月打开链接,画面跳转到她不太适用的短视频软件,秦思英分享的视频出现在她面前。

郁小月浑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

视频最开始冲着镜头介绍的那个男人,就是当初在小姨家闯进她的房间的那群人里唯一一个穿着便服的,拿着手机拍她的瘦弱男子。

他留长了头发,脸上比当时圆润了许多,身型也变得肥硕,但郁小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视频里,他还是用那副油腻腻的语调说着:“这次要拜访的,是个‘大魔头’,不过我相信我们教官的实力。用心教导,用爱感化,出发!”

弹幕里飘过很多个“哈哈哈哈哈”,还有乱七八糟的“用拳头感化”“皮开肉绽四件套”“赵教官来了吗想看他”。

郁小月一阵反胃。

她点进账号,发现粉丝量竟然有五十多万。

五十多万,郁小月没有概念,一点都没有,但她对这个账号展现的内容有概念,对这个机构有概念。

曾经的蓝天学校变成了嘉荣基地,每点开一条视频,郁小月都能看到熟悉的面孔,以及重修过但整体格局没有改变的建筑。

她甚至还看到了当初那个承诺会被开除,但依旧活跃在热度最高的置顶视频里的“赵教官”。

想吐的感觉止不住,郁小月干呕了一声。

“怎么了?”秦思英把头转过来,脸上还挂着被视频内容逗笑的残留表情。

厌恶与恐惧的情绪被打断,郁小月很庆幸宿舍现在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她比了个OK的姿势,很用力地把胃里的酸胀感往下压。

秦思英瞥见了郁小月手背上的乌青一片,还有没揭掉的医用创可贴。

“你昨晚去输液了?”秦思英投去一个关切的眼神,顺便看见了郁小月手机上的内容,“你还在看呀?”

郁小月点了点头,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我好奇咋回事。”

秦思英没有再在意郁小月的手背,她很开心郁小月跟她有了某个共同话题:“很像那种变形记啦,把被惯坏的小孩拉去教育一下,出来之后也没有网瘾了,也不打架了,一说上学也不吭声了,往那一站跟个兵似的。”

郁小月很不能理解:“这种有什么好看的?”

许是很少见郁小月这样没情商地讲话,秦思英觉得有点好笑:“好看啊,跟训狗似的。”

训狗吗?

那她、安以枫、任佑艾……都是需要被管教、驯服的狗吗?

“可是对未成年使用暴力是违法的吧?”郁小月明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讨论下去,但她还是想要从话不投机的室友嘴里得到一个答案。

秦思英扶了扶微微下滑的眼镜,把两只腿缩上椅子:“应该是很极端情况下才会用暴力吧?特别是对那种特别不服管的。”

说完,她把身子转回去,继续投身下一个搞笑视频。

郁小月没有因为秦思英的话而觉得愤怒,她知道像秦思英这样的“粉丝”应该不在少数。他们只是坐在屏幕前,不加思索地获取一些稀薄的快乐,而所谓的规范、道德、伦理,于他们来说往往没有博得自己一笑重要。

摆在眼前的快乐是真的,真相才是假的,更何况他们只是观众,为什么要对视频内容负责,为什么要对账号背后的良心负责?

可是当郁小月打开评论区,发现很多用家和万事兴和家庭合照当头像的中年人,都在迫切地询问“我家孩子也不听话,这个机构靠谱吗”,她还是忍不住胸膛里的那股怒火。

她一向不喜欢评论别人,因为她害怕矛盾和冲突,而现在又是一个说什么都会被骂的网络时代。

她输入评论的手有些颤抖,点按发送键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嘴里甚至传来长跑过后的血腥味。

不是在大学体测时跑八百米的血腥味,而是五年前在特训机构,不止一次被罚在烈日下跑步,还要在规定时间跑完,不然会被取消今天的所有餐食,并且之后的每一天都要加量罚跑,她边跑边流泪时的血腥味。

是求饶也没有用,像雨点一样的拳头和发烫的硬胶鞋落在身上,她的鼻血在每次哀嚎时滴进嘴巴里的血腥味。

虽然很多次这样的受罚被安以枫顶替了,郁小月也尽力约束自己,可那些教官不会因为她们安分守己就放弃自己施加暴力的恶趣味,即使安以枫很努力地替她们遮掩,但郁小月她们还是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挨打。

那些教官都知道安以枫的父亲有不小的职位,因此不会对她怎么样,但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她去维护像郁小月一样的人。

同样的惩罚,落在安以枫身上或许只是跑步,但落在郁小月身上,是十天半个月都消不下去的淤青和隐痛。

“大家不要被骗了,这个是黑心机构,进去就会被打骂,孩子进去不会好受的。”

发完,她尝试刷新了好几次,但评论徒劳地淹没在庞大的玩梗评论中。

郁小月不甘心,找到一个刚刚发送询问信息的用户,在他的评论底下回复:“不要把孩子送去,这就是个虎狼窝,孩子出来会有心理阴影的。”

她心焦地等待了五分钟,手指不停地刷新、刷新、刷新,终于刷出一条新消息。

点进去,是那位家长回复的。

“我看你是红眼病吧,人家是专业机构,要是像你说的早就被举报了。”

郁小月急匆匆点开评论要继续回复,却发现无法找到刚刚那条评论,她再进入机构账号,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没关系,她还可以注册小号。

注册完毕,郁小月切换小号,这次她编辑了更长更具体的内容,并且在每个热度高的视频底下都重复发了十次。

“黑心机构,之前我就被关进去过,每天都有人被打得鼻青脸肿,教官一不顺心就会打人。而且想出来还不让出来,机构会让家长续费延期,孩子出去之前都要被威胁,如果说出去会被报复。机构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孩子在里面根本没人权。”

“你们喜欢的那个赵教官,是个猥/亵惯犯。”

我大概没办法去写很黑暗的东西,因为太舍不得任何一个角色为了情节发展而被用力伤害,所以在程度和形式上会很轻很轻地处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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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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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恋爱
连载中浊鸢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