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小月回到店里的时候,红色跑车和顾华韵都已经不在了。
安以枫正在给一辆电动车换轴承,手上戴着黄白色的棉纱手套,小臂因用力而隆起肌肉线条。
见她回来了,安以枫淡淡地问:“你买什么喝的了?”
郁小月两手空空。
“没什么想喝的。”郁小月嘀咕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安以枫的“前女友”找上门来,心虚的却是她郁小月。
她站在门口,看安以枫行云流水地卸下轮胎,把手电钻放在一边,拿轴承冲子把损坏的零件从轮毂中敲出。
“她就是当时你问我的那个前女友,我们没在一起过。当时她爸跟我大伯有利益往来,所以走得近一些,后来我帮她打架惹出了一堆事情,正赶上她爸被调查。她爸落马之后她被外婆送去国外,我被送去特训机构,这么多年再也没联系。”
安以枫一边敲一边解释,话音落下,几个生锈的零件全部被顶了出来。
原来安以枫被送去特训机构是因为顾华韵。郁小月心里有点别扭:“你怎么帮她打架?”
安以枫手上不停,拿榔头把新的轴承零件砸进安装位。
“当时年纪还小,觉得要替朋友出面,再加上家里那层关系,总不能见死不救。不过后面看出来她是故意找刺激才总惹麻烦,我就不想帮她了。”
不能见死不救……也是出于保护欲吗?
“那她喜欢过你吗?”郁小月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安以枫的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她没说过喜欢我。她之前很任性,喜欢看别人为她鞍前马后的样子,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会做很多奇怪的事情……假装我们在谈恋爱也可以算是其中一件。”
郁小月不明白。
“总之,现在我们不算什么朋友。可能她这些年收敛了荒唐的性格,道听途说以为我现在过得不好,就来看看我。当时她爸爸的事情一出,她身边的狐朋狗友都散了,现在一回国听说我家的事情,大概觉得同病相怜吧?可惜我跟她不一样。”
安以枫把轮胎立起来,准备重新装到电动车上。
郁小月努力消化着安以枫句句真切的解释,但仍然无法克制自己揪住一些字眼并陷进去。
听到安以枫说了什么,于是就会揣测她说这些的目的,接着想象她没有说的那些是什么。
郁小月不喜欢想太多,可面对安以枫,她会觉得自己总是想太少,又太理所当然。
那么快答应和安以枫在一起,是觉得安以枫过了这么久终于喜欢上了自己,郁小月觉得很幸运,甚至受宠若惊。
这些天来,始终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笼罩着她,让她忽略掉曾经为什么为安以枫难过了那么久。
可今天这件事,忽然让郁小月意识到从前困扰她的问题没有消失,还新出现了人证。
安以枫喜欢她,或许是喜欢这一类人——需要她保护、出头的人。
安以枫也会觉得顾华韵有魅力吗?当然,连郁小月都觉得顾华韵有魅力,她想象了一下顾华韵可怜兮兮求情的样子,觉得连自己都会忍不住帮她。
当初安以枫拒绝自己,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先一步离开了特训机构,导致安以枫失去了保护她、呵护她的先决条件,失去了上位者的资格?
而再次重逢,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狼狈不堪,这种脆弱唤醒了安以枫的保护欲,契合了她内心中关于“有魅力”的定义?
可是她和安以枫已经在一起了,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安以枫喜欢一类人,而自己恰恰落在这个区间,难道不是一件天时地利人和的事情,自己为什么要纠结这些?
安以枫爱犯骑士病,那就让她犯好了,刚好自己容易倒霉,容易惨。
郁小月心乱如麻,走到电脑桌前坐下。电脑上是安以枫为她打开的科目一的试题,她胡乱刷着。
心乱如麻的人不只她一个。
安以枫单膝跪地,想要把轮胎卡入原位,可手指一滑,没能对准。
安以枫看了一眼面色冷淡的郁小月,觉得她好像在生自己的气,又好像没有。
如果说郁小月在意的是顾华韵,那么她在意的就是郁小月那句“我不是”。
郁小月说她只是来兼职的。
安以枫不想冷战,于是开口:“你生气了吗?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郁小月呆呆地“啊”了一下,手指握着鼠标快速点击,说:“没有生气啊。”
“那为什么要说你不是我女朋友?”安以枫摘掉手套,走到电脑桌前,蹲在郁小月身边,仰视她。
郁小月的脸上是不自然的神情,每次她想要撒谎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我紧张,说错了。”
完全拙劣的理由。
“告诉我好不好?”安以枫摩挲着郁小月的脚踝,把语气放缓,“是因为讨厌这种宣示主权的行为吗?”
郁小月缩了缩脚,笑道:“哎呀,我就是不习惯在外人面前……”
这是实话,安以枫听出来了。
跟自己在一起,郁小月到底做好了几分的心理准备?
她理解郁小月不想出柜的心情,但是联想到郁小月的种种表现,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郁小月不习惯在外面跟她拉手,每次亲吻前都要确定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没有外人,也没有把她们在一起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安以枫知道郁小月和室友马红果的关系好,也知道郁小月跟她说过两个人之间的情感渊源,便问郁小月为什么不告诉马红果她们在谈恋爱的事情。
郁小月的一双鹿眼闪躲个不停:“哎呀,就是觉得说了怪怪的嘛……暗恋听起来很清爽,可是谈恋爱听上去有点黏乎乎的,有点恶、呃,奇怪。”
她想说没说出口的那个词是“恶心”吗?
安以枫偶尔会觉得郁小月有一点抗拒自己的性取向。
她试着像包容郁小月其余的特征一样包容这一点,可还是会忍不住受伤。
郁小月抗拒的这一点,是自己和她深深联结的地方。
安以枫收回触摸郁小月的手,撑了一下桌子,把自己带了起来。
“我没有加顾华韵的联系方式,她这次自讨没趣,应该也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今天她冒犯了你,你受委屈了。”安以枫轻轻地抱了郁小月一下。
门外有人经过,郁小月的身体很明显地紧绷起来。
“没事啦。”郁小月笑着把她推开,动作很轻,但是推开的意愿十分笃定。
安以枫觉得自己的心有一点刺痛,这种刺痛很想让她捧住郁小月的脸狠狠亲上去,咬她带着假笑的嘴角,不管门外会路过多少人。
但她还是借着郁小月推她的力道离开了。
她决定要多给郁小月一些时间。安以枫学着郁小月乐观的样子安慰自己:郁小月虽然没有做好喜欢女人的准备,但她已经做好了喜欢自己和被自己喜欢的准备,这不就是网络上常说的“我爱的不是性别,而是这个人”吗?
安以枫戴上手套,再次试着安装车轮。
只是今天的手总是会打滑。
另一边,坐在电脑桌前的郁小月刷了将近一百道题,脑子里却毫无知识痕迹。她的手指因快速点击鼠标而有些僵硬,于是打开手机,发现十几分钟前方如锦给自己发了几条消息。
方如锦:[小月,晚上方便一起吃个饭吗?]
方如锦:[思英中午回宿舍的时候说她压力很大,哭了好一会,问我们能不能陪她晚上去吃个烧烤]
方如锦:[你如果没有时间的话就直接告诉我哦,不要有心理负担~]
宿舍很少聚餐,很多时候都是郁小月和马红果一起吃饭,方如锦有她自己的交友圈,而秦思英,郁小月不太了解。
想到上次方如锦和秦思英在宿舍里的争执,郁小月觉得还是不要让她们单独去吃烧烤了。
郁小月:[啊,思英没事吧?]
郁小月:[/可怜/可怜]
郁小月:[我有时间,晚上几点呀?]
隔了大概五分钟,方如锦回复了。
方如锦:[她现在好一些啦]
方如锦:[我们现在都在寝室,就想着要不要提前出去逛逛?]
方如锦:[你在兼职吗?会不会不方便呀]
郁小月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在拆卸另一辆电动车电机的安以枫。
郁小月:[好啊,兼职正好提前结束了,我在东门等你们吧!]
方如锦:[/OK/旋转/拥抱]
“安以枫?”郁小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她跟安以枫约法三章,在外面要直呼大名,顶多叫名字后两个字,再亲密的称呼只能私下无人时叫。
安以枫仰起脸,很轻地应了她一声。
看着安以枫发亮的黑色眼睛和些许凌乱的头发,郁小月心里软成一团。
每当安以枫露出这种有些“可怜”的神情,郁小月就会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生她的气,也没办法责怪她。
“等下我要跟室友们出去逛逛,晚上一起吃烧烤,你不用等我吃饭了。”
安以枫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
郁小月觉得她不对劲,就问:“怎么啦?”
安以枫很少这样,如果她愿意,可以把情绪藏得很好。
“上周说了今天晚上一起去看电影的,”安以枫神情落寞,“那个重映的片子,你是不是忘记了?”
郁小月惊呼一声。今天一起床就情绪不好,再加上被顾华韵的事情冲击,她完全忘记了。
“我错了,”郁小月走到安以枫面前,用手戳了戳她的肩膀,“我不小心忘掉了。她们临时约的,我已经答应了,让我去好不好?”
她知道安以枫向来大度,是绝对不会阻止她去的,因此哄起来也有些漫不经心。
安以枫垂着头,没有说话,用手中的剪刀剪断了一根黄色的电机线。
“我们明天去看,明天是周天,也不用上班的。”郁小月很快给出解决方案,并觉得自己实在是很会解决矛盾。
“明天晚上我要去王立深的汽车行,”安以枫把手套摘下,拢了一下头发,“这件事情好像也已经告诉过你了。”
郁小月慌张地回想了一下谁是王立深,发现自己根本毫无印象。
“王立深是我师傅的妹妹,她要教我汽修。”安以枫像是看穿了她。
郁小月觉得今天的安以枫格外难哄。明明刚刚自己一被哄立刻就好了,真是不公平。
“那你意思是不让我去了?”郁小月有点郁闷。
安以枫站起身,很轻地笑了一下,说:“那你亲我一下。”
“啊?”郁小月向门外张望了一下,“人来人往的。”
“亲我一下。”安以枫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软绵绵的,但郁小月莫名觉得有种压迫感。
此刻的安以枫好像要比自己还没有安全感。
今天找上门来的又不是自己的前女友……
但郁小月不敢再拒绝,因为安以枫的眼睛看上去有点伤心。平时微微上扬的眼角此刻低垂了下来,睫毛也松垮着,不如平日那么翘。
可是她实在不想在有人会看到的情况去亲吻自己的恋人。
郁小月心思一转,伸手去扯安以枫牛仔裤的裤边。
“你……”安以枫被她往前拽了一下,有些错愕。
郁小月眼神坚定,扯住不松手,把人往后院带。
离后门就两步路,安以枫被郁小月动作鲁莽地推进后院,她反应过来郁小月的意图并想要拒绝,却被一个更加鲁莽的吻堵住了嘴巴。
“唔……”安以枫心里有气,于是扭开脸,“我不要在这里亲。”
可是既然已经到了无人之处,万事就都由不得她了。
郁小月找回主场,把安以枫抵在墙上,一件藏蓝色T恤被她拽得皱皱巴巴。
她的牙磕到安以枫的嘴唇,把安以枫的眼睛痛出一点泪花。
“嘿嘿。”郁小月毫无悔过之意,还狡黠地笑起来。
看她这个样子,安以枫便仰起头,任由郁小月又蹦又跳也亲不到,就这样凭借着傲人的身高占据了上风。
“坏蛋!”郁小月累了,用力去踩安以枫的脚。
安以枫实在被踩痛了,低头“啊”了一声,郁小月趁机环住她的脖子,痛痛快快地亲了上去。
“踩踏垃圾桶……”郁小月一边亲还要一边调侃。
安以枫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主动贴上来的嘴巴柔软而湿润,安以枫想要咬下去报复她,但终究是不舍得。
亲得动情,郁小月哼咛了起来,身子软下去,一张素净的脸上像被擦了淡红色油彩。
“不亲了?”安以枫得空喘息,一只手还要捞住郁小月,不让她滑下去。
郁小月把头埋在安以枫的颈窝处小口小口地呼吸。
安以枫无奈地把人圈在怀里:“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怀里传来郁小月的窃窃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