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冷气的寝室内,气氛有些凝滞。
适逢下午最热的时候,打开阳台门或窗户只能让室内温度快速升高。没有办法,只能门窗紧闭。
闷热的空间里站着两个心神不宁的人。
安以枫站在一个不太稳的木凳上,正在拆卸空调的滤网。郁小月躬着腰,双手扶着木凳的边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安以枫的动作。
抬头时,她会闻到安以枫牛仔裤上用洗衣皂仔细揉搓清洗过的味道,一种牢靠的、令人安心的香气。
郁小月注意到安以枫穿了鞋套,白色的,像两只纸船一样。安以枫伸直胳膊,长长的裤腿跟着动作向上收起,露出干净的棉质白袜。
袜子的边缘有刺绣上去的猫咪图案,郁小月看见了,没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安以枫已经把滤网拆了下来,低下头来看郁小月,“滤网好脏,全是灰,你们是不是没有清洗过?”
郁小月收敛笑意,把头偏了偏,怕滤网上的灰掉在自己头上:“滤网还用清洗?”
安以枫屈膝,从木凳上退了下来,脸上带着郁小月熟悉的那种笑容。
换做之前,郁小月会称之为“宠溺的笑”,但现在,郁小月觉得这是嘲讽。
“你不懂很正常,你那个室友看上去倒不像不懂的。”安以枫把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
郁小月听不惯,自然是要反驳的:“你不要看不起我。”也不要挑拨自己跟方如锦的关系,更不要显得像多了解她一样。
话虽这么说,但空调滤网看上去确实脏得可怕,一团团绒球似的灰尘松松地覆盖在网面上,像是发了霉。想到开空调的日子里自己和室友们不知道吸进去多少灰,郁小月顿时觉得鼻子发痒。
安以枫噙着笑,没有接话,看上去心情很好。她打开阳台的门,要去洗手池处清理滤网。
“等下,”郁小月叫住安以枫,掏出手机对着滤网连拍几张,还开了闪光灯,“我要发给我朋友看看,脏得太猎奇了。”
拍完,她立刻传给马红果,想吓唬吓唬她。想到马红果可能会有的反应,郁小月弯起眼睛,不出声地笑了起来。
放下手机,她抬头,对上安以枫一个晦暗不明的眼神。
这大概就是郁小月博览群书时读过的那种眼神——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
“干嘛?”郁小月被她盯得莫名其妙。
不是她自恋,但郁小月真的很怕安以枫说出“这样的笑你许久没对我有过了”这样的话。安以枫黏牙得很,上次下雨就钻自己的伞,还握自己的小手。
“那个,”安以枫指了指郁小月的下巴,“我发现你这里防晒好像没涂开。”
趁郁小月捂着下巴找镜子的空档,安以枫迈着满意的步子走开了。
郁小月翻出镜子看了看,确实是有一小块没涂匀,但非常隐蔽,几乎是微乎其微。
安以枫绝对是故意的。
正想着,安以枫的声音传来:“郁小月,帮我在袋子里拿一下刷子和洗涤剂好吗?”
郁小月应了声“好”,蹲下来在工具箱旁边的浅蓝色帆布包里翻找。
找到了黑色的长柄刷和空调专用洗涤剂,郁小月打开阳台的门走向卫生间。走近了,却发现卫生间的门只被安以枫开了一条小缝,露出一节光洁的手臂在左右摆动。
“递给我吧。”安以枫说。
“你刷个滤网难道还藏什么机密吗?”郁小月有点无奈,抓住安以枫的手腕,把东西递进她手里。
忽然,郁小月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当初她被送去特训机构的第一天,也是这样在厕所里等着安以枫给她送一条内裤。
迷彩内裤。那条内裤的样子还清楚地刻在她的脑子里。
郁小月看着安以枫把手收回去,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逗来逗去的小狗,安以枫让她回想起什么,她的大脑就傻乎乎地照做。
“安以枫,你……”郁小月用膝盖把门顶开,把脑袋探进去,“你到底想干啥?”
安以枫却一脸贤良淑德的模样,手里马不停蹄地拿刷子刷着黑漆漆的空调滤网,语气很无辜:“我、我给你们刷滤网。”
郁小月看着她这幅很有可能是装出来的温婉可人好欺负的样子,还是没出息地哑了火。
“刷吧。”她把头收回去。
搞得好像自己欺负了她一样。
郁小月静立在阳台上,下午的阳光像豹子一样凶狠地透过窗子咬过来,她的身上很快就出了汗。
尤其是文胸……有些汗津津地扒在身上,让郁小月觉得很不清爽。
往常她一回宿舍,第一步是换鞋,第二步是洗手,第三步就是把内衣从T恤里甩出来。
可惜安以枫在这里,她只能再忍一忍。
“刷好了吗?”郁小月有些耐心不足。
“快了。”安以枫回话。
郁小月等得很热,但频繁催促人家显得她太刻薄,于是干脆自告奋勇:“你出来吧,我来刷。”
“马上就好了。”安以枫不紧不慢地说道,听上去不太像快刷好的样子。
郁小月急躁。
终于,她忍不住了,直接打开门跨了进去:“我来我来。”
相比宿舍内部,独立卫生间的面积就更小了,郁小月一进来,两个人都局促地躬了起来,像两只要被烤熟的大虾。
“你出去吧,”郁小月抢过刷子,把滤网从水池里拖过来,“这里太挤了。”
真的太挤了,两个人的手臂都挨到一起了。
安以枫不肯,摇了摇她发型有些松散的头,说:“你没经验,我得看着你。”
郁小月本来还想驳她一句“刷个灰要什么经验”,但两个人实在凑得太近,连用力说话都变得有些暧昧。她只能紧闭嘴巴,手上快速刷动着。
狭窄的洗手池处只有刷子“唰唰”扫动的声音。
郁小月一刷才发现还真不是安以枫干活不利索,灰尘太多,滤网面积不小,又有很多犄角旮旯,是真的有点难刷。
郁小月散落的碎发被细汗粘在脸上,有些发痒,她停下动作,用胳膊去蹭,但一抬手就碰到了安以枫的腰。
“不好意思。”郁小月往门边闪了闪。
安以枫一边说着“没事”,一边伸出细长的手,把郁小月垂下的几缕头发轻轻别在她的耳后。
或许是刚刚一直在冷水里清洗,安以枫的手有些凉意,与郁小月温热的耳朵接触时,郁小月感觉一股电流般的触感从耳朵延伸到了她的小腹。
郁小月轻颤了一下,安以枫的手很快就缩了回去,但郁小月的耳朵、脸颊,以至于整个身子都着火一般滚烫地烧了起来。
“你……”郁小月愣愣地开口,却发现安以枫的眼神也有些绵软。
滴答、滴答。没拧紧的水龙头渗出两滴水珠,落在了水池里。
她不敢再跟安以枫对视,把头转回去,拼命盯着水池里的滤网,手上急促且用力地刷着。
“轻一点,”安以枫微微弯腰,气息几乎是贴着郁小月的耳边擦过,“不要这么用力。”
郁小月承认自己血气方刚,经不起她这么似是而非的挑|逗,于是把刷子一丢,说:“你刷,我要去喝水。”
至于为什么渴了,别问。
踏出卫生间门的那一刻,郁小月分明听到了一声低低的、隐忍的轻笑。
安以枫果然就是故意的。
大口喝着从宾馆带回来的矿泉水,郁小月在心里郁闷自己今天到底还要被安以枫拿捏几次。
桌子上是方如锦送她的梨子,安以枫的那一只也顺手放在旁边。两只浅黄色的梨子亲密无间地紧紧贴着,郁小月看着不爽,把自己那只拿远了点。
郁小月不理解安以枫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其实心里有猜测,既然安以枫承认自己喜欢女生,又总是对自己说一些、做一些模棱两可的事情,会不会是……安以枫开始喜欢自己了?
但郁小月不敢接受这个可能性。
从前她就亲耳听到安以枫交过女朋友的事情,所以放任自己滋生了满满当当的情愫。当初安以枫给过她的“信号”可比现在要多上几十倍,几百倍,最后还是可以轻而易举就被推翻,变成所谓的错觉。
现在安以枫说着自己“没有不喜欢女生”,万一自己再次飞蛾扑火一样冲动地陷进去,人家又改口说“没有不喜欢女生,也没有喜欢”,那不就完蛋了吗?
郁小月不想在同一个坑里摔第二次,也不想在同一个人身上受第二次伤。
自始至终她和安以枫就不是一路人。安以枫体面,有钱,即使现在做起了修理工,也说不定是富二代体验生活,再不济,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安以枫就像她看的小说里面的人物一样,有资本体验各式各样的虐恋情节,也有资本玩弄别人的感情。
但自己不一样,一穷二白,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连兜底的人都没有。自己没有玩别人的资格,更没有被别人玩的底气。
或许安以枫见了这么多人,还是觉得自己这个傻乎乎的小土妞最有意思吧?
郁小月忍不住把安以枫想得很坏,但发现这样并没有让她好受一星半点,反而更难过了。
明明她喜欢上的那个安以枫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的。
郁小月转念一想,可能安以枫还是没有变,她还是有着可恶的白骑士综合征的老好人,而自己又是她认识的人里面过得最惨的,所以安以枫又忍不住想来招惹自己。
想来想去,还是这个可能性最大。
说一千道一万,郁小月觉得自己根本毫无不可替代性。就像今天这样,安以枫也会因为方如锦的请求而大热天地跑过来修空调,并且不收一分钱——方如锦刚刚在群里说的。
郁小月越想越难过,这么多年,自己还是毫无长进,一颗心依然会跟着安以枫跌宕起伏,就连身体也没出息地开始对她产生感觉。
安以枫洗干净了滤网,推开阳台的门走进来,看见的就是郁小月这样一副可怜巴巴的欲泣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