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世界对佑树而言变成了无声的默片。
山田美咲是那堵冰墙的核心。她不再看他,不再对他说话。他们的座位明明只隔了几排,却像隔着一整个冬天。偶尔在走廊迎面相遇,她会提前微微侧身,目不斜视地走过,带起的风里只有洗发水的清香和一丝刻意维持的、冰冷的距离感。
佑树试过解释。在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堵住了独自在树下拉伸的美咲。
“美咲,那天的事……”
“请不要这样叫我。”她打断他,声音很平静,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公式化的疏远,“我们之间,好像并没有熟到可以直呼名字的程度,小林同学。”
那个“小林同学”像一根细小的冰锥,刺进佑树的心脏。
“我没有放那些东西,那是陷害……”
“这些话,”美咲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令他窒息的疲惫和困惑,“你应该对老师说,或者对相信你的人说。”她站起身,“对我来说,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感到很不舒服,而且不想再和会让我感到不舒服的人或事有任何牵扯。”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我只想安心训练,这很难吗?”
说完,她转身离开。佑树站在原地,鼻腔里充满了青草被碾碎后的涩味,以及她留下的、那道名为“拒绝”的冰冷气息。
他知道,任何言语的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西园寺编织的网,已经将他牢牢困在了“可疑者”的标签里。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佐藤大叔的“关怀”。他甚至变本加厉。
他开始不仅送饮料,还会“顺路”送来洗好的水果、据说能缓解肌肉酸痛的膏贴,甚至有一次是一双印着可爱卡通图案的、尺码明显是女生的新袜子。
“大叔看山田你训练辛苦,脚上袜子都磨破了,这双吸汗,穿着舒服!”他笑呵呵地说,眼神里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
美咲每次都礼貌地收下,道谢,但转身就会悄悄把东西塞进背包深处,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佑树能看到她接过袜子时,手指不易察觉的僵硬,和她身上飘出的、一丝混合着困扰与无奈的细微气味。
大叔也开始更频繁地、看似随意地和美咲聊天。
“山田,今天训练到几点啊?太晚了大叔送你回去?”
“下周是不是有练习赛?对手强不强?要不要大叔给你准备点特别的补给?”
“你妈妈工作很忙吧?平时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啊。”
问题琐碎,包裹在长辈式的关心里,却让旁听的佑树后背发凉。那不是在闲聊,那是在收集信息——关于她独处的时间、她的行程、她的家庭状况。每一个问题,都像在确认狩猎的时机和路线。
(不能再等了。)
佑树看着美咲略显疲惫的背影,又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冰凉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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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佑树没有立刻回家。他绕到学校后院一个废弃的花坛边,拨通了中村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
“喂,佑树?”中村的声音传来。
“中村,”佑树深吸一口气,“我决定了。就今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仓库?”
“嗯。”
中村叹了口气,声音里是“果然如此”的无奈。
“行吧。我就知道劝不住你。”他说,“时间?地点?”
“晚上九点半,学校后门那片矮墙边见。”
“九点半……知道了。”中村答应得很干脆,“手电我带。钥匙在你那儿?”
“在。”
“好。那就九点半。”中村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认真,“佑树,听着。我们只是进去看看。找到证据,或者什么都没找到,就立刻出来。绝对不要碰任何不该碰的东西,明白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的叮嘱透过电波传来,真实而具体。在这种时候,能有一个人如此明确地站在自己这边,为自己考虑风险,佑树感到胸口那股冰封的寒意被冲淡了些许。
“明白。谢谢你,中村。”
“少来这套。晚上见。小心点。”
电话挂断。傍晚的天光正在迅速褪去。距离九点半,还有三个多小时。
这三个小时,变得无比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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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校园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巨大的建筑阴影匍匐在地面上,路灯的光晕只能照亮很小一圈范围。风声穿过空旷的操场,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佑树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地点。学校后门的矮墙有一段塌陷的“秘密通道”。他躲在墙根的阴影里,警惕着任何不属于夜晚校园的气味。
九点二十八分,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从墙外靠近。一个黑影利落地翻过矮墙。是中村。他穿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背着一个挎包。
“够准时的。”中村凑近,压低声音说。他递过来一个东西,“给,小型强光手电。”
佑树接过。
“走。”中村言简意赅。
两人像两道影子,贴着墙根和建筑的阴影移动。中村显然对夜晚的校园更熟悉,总能提前避开灯光。他们只远远看到过一次保安手电筒的光柱在另一栋楼前扫过。
仓库所在的通道比白天更加阴森。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指示灯微弱的绿光。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潮气和隐约甜腥的气味,在夜晚凉意的衬托下,变得更加清晰和令人不安。
佑树掏出钥匙,手有些颤抖。
“我来。”中村接过钥匙,轻轻一拧。
“咔嗒。”
锁开了。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清晰得让人心悸。
中村轻轻推开铁皮门。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嘎吱”声。两人屏住呼吸。只有风声。
门缝里,那股复杂的气味如同实质般涌出。化学甜腥、**的有机物、陈旧的灰尘、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衣橱”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有重量的空气。
中村皱了皱眉,率先侧身闪了进去,立刻按亮了手电。佑树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关上了门。
手电光柱刺破了仓库内浓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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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让佑树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根本不是一个堆放杂物的仓库,更像一个简陋而诡异的实验室兼储藏室。
左边靠墙,是一张老旧的长条木桌,上面摆放着烧杯、量筒、电子秤、搅拌棒和一堆贴着 手写标签的瓶瓶罐罐。标签字迹潦草:「能量补充基液A型」、「耐力辅助配方(试验)」、「肌肉舒缓剂」……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化学甜腥味,主要就来源于这里。
桌子下方,是一个小型的卧式冰箱,发出低沉的运行嗡鸣。
桌子对面的墙上,钉着几张有些年头的剪报和照片。手电光扫过,一张发黄的剪报标题是:「天才少女田径选手高桥晴子,因突发疾病陨落,田径界痛失未来之星」。旁边的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式田径服、笑容灿烂的短发少女,正在冲过终点线。
高桥晴子……
中村也看到了,他用手电照了照,低声说:“这大叔……以前可能和这个高桥晴子有关系?”
佑树的目光被桌子角落吸引——那里散落着几个空的“特制饮料”塑料瓶,还有一个笔记本。
他小心地翻开笔记本。里面记录着各种配方、比例,以及“服用后心率观测记录”、“肌肉反应跟踪”等条目。在一些日期旁,标注着“山田”:“接受赠饮”、“未发现明显排斥”、“训练后疲劳感似乎减轻?”。
笔记的口吻冷静得像在进行科学观察,但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看这个。”中村的声音从冰箱那边传来。他拉开了冰箱门。
冷气混合着更浓郁的甜腥涌出。
冰箱上层整齐地码放着几十支封装好的注射器,里面是淡黄色液体,标签印着:「特供 - 田径部 - 山田」。旁边还有几个小药瓶。
中层放着几个透明的保鲜盒。佑树用手电照向其中一个——
里面是几缕用深色细绳扎起来的、乌黑的长发。
另一个盒子里,是一块洗得发白、印着老款校徽的旧运动毛巾。
第三个盒子里,是一只白色的、旧式的女子田径钉鞋,只有左脚的。
(高桥晴子的遗物……)
中村关上了这个保鲜盒,脸色很沉。
当他的手电光移向冰箱最下层时,两人的呼吸几乎同时停滞。
那里放着几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是……
一些照片,和一些零碎的纸质物品。
照片的主角,是山田美咲。有些角度比布告栏上的更加私密。但更让人血液冻结的是,其中夹杂着几张佑树的照片——有他在学校走廊的背影,有他在图书馆侧脸看书的瞬间,甚至有一张是他站在自己家窗前的侧影,照片的拍摄角度明显是从对面楼的某个房间窗口。
(有人在监视我?不仅在学校,还在我家附近?是西园寺?还是……大叔?)
而那些纸质物品……是被小心剪下来的、带有字迹的纸片。佑树凑近辨认——那是他的字迹!是从他给美咲记笔记的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有他无意识写下的关于美咲足弓、跑步姿势的零碎记录!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里?西园寺陷害我用的“证据”,其源头竟然在这里?不……等等!)
佑树脑子飞速转动。如果大叔和西园寺是一伙的,何必弄这么复杂的“实验室”?大叔收集美咲的物品(头发?)和这些指向自己的“证据”放在一起,更像是……
更像是在同时监控和收集着两个人的信息和物品!
一种比西园寺单纯的陷害更加庞大、更加阴冷的恶意,如同冰水般淹没了佑树。佐藤大叔的目标,可能不仅仅是美咲,也包括他!大叔洞悉了西园寺的陷害,甚至可能在利用她的陷害,同时将他和美咲都纳入自己的观察(或者说……收藏)范围!
“这他妈……”中村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真实的震惊和后怕,“这老东西……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连你都……”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突然从仓库深处、那片最黑暗的杂物堆后面传来!
佑树和中村瞬间僵住,手电光齐齐扫向那个方向。
那里堆满了破旧的纸箱、废弃的体育器材,看起来只是堆得更满。
“咚……哗啦……”
又一声,更清晰了些,还伴随着类似铁链拖过地面的、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紧接着,一声被竭力压抑的、模糊的呜咽,隐隐约约地从杂物堆的缝隙中传了出来。
那是一个……人的声音!
虽然微弱、含混,但佑树和中村都听到了。两人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这个仓库里……除了他们,还有别人?!
一个被藏在杂物堆后面、可能被锁着的人?!
手电光柱颤抖着,死死钉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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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呜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粘稠的空气。
中村猛地关掉手电,撞了佑树一下。佑树会意,也立刻熄灭光源。彻底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们。
眼睛需要适应。听力被放大到极限。
没有声音。
但一股全新的、微弱却无法忽略的气味,正从杂物堆缝隙中渗透出来,混合在原有的化学气味里。
那是……人体混杂着汗液、排泄物与绝望的体味。还有一种,类似铁锈和陈旧血渍的甜腥。
这气味属于一个活生生的、正在承受痛苦的人。
“咚……”
又是一声轻响,更微弱。
这不是幻觉。
中村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过来,用力握了一下佑树的手臂。他凑到佑树耳边,用气音说:“……去看看。小心。”
佑树重新拧亮手电,将光圈调到最小。中村跟在他身侧。
他们绕过工作台,向那堆障碍物靠近。气味越来越浓。杂物堆主要由破损的体操垫、生锈的跨栏架、纸箱和帆布盖着的器材组成。
手电光仔细扫过。在一个垫子和纸箱的夹角深处,佑树发现了异常——一块颜色更深的帆布,边缘被刻意塞进缝隙。帆布下方,隐约露出一点木质颜色。
而且,那里的空气流动似乎不同,微弱的呜咽声和活人的气息,就是从那里传来。
中村警惕地望向仓库门的方向。
佑树深吸一口气,捏住帆布一角,缓缓拉动。
帆布下掩盖的东西逐渐显露——
那是一扇暗门。
一扇镶嵌在地上的厚重旧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黑色老式大挂锁。门下方有一道狭窄的缝隙,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正从缝隙中逸出。
门旁靠墙放着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托盘,上面摆着空水碗、干硬发霉的面包和几个空矿泉水瓶。
囚禁、最基本的生存维持、刻意的隐藏。
佑树蹲下身,将眼睛凑近门缝。
里面是一个似乎向下延伸的狭窄空间,一片漆黑。但就在他努力分辨时——
“唔……嗯……”
又是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从门内深处传来。近在咫尺。伴随着清晰的金属链条被牵动时的“哗啦”声。
里面的人,被铁链锁着!
佑树猛地向后跌坐。中村扶住他,目光死死盯住暗门和大锁,脸色苍白。
“真的……有人……”中村的声音干涩。
这不是纪念室,也不是观察站。这是一个犯罪现场。佐藤大叔,很可能是一个绑架、囚禁他人的罪犯!
“我们得……”佑树声音嘶哑,“我们得救他/她出来,或者……至少知道是谁!”
中村眼神剧烈闪烁。报警?他们自己是非法闯入。强行开锁?没有工具,而且不知道里面的人状况如何。
更重要的是——佐藤大叔随时可能回来!
“不行,不能硬来。”中村咬牙,“我们没有工具弄开这种锁,动静太大。我们必须立刻离开,然后……想办法报警,或者找更安全的机会。”
他看向暗门,眼神焦急:“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这里有个人了。”
佑树明白中村是对的。但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重新留在这扇门后……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瞬间——
“叮铃铃——!!!”
一阵刺耳、响亮的老式门铃电子音,猛地从仓库外、小卖部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铁闸门被拉起的“哗啦啦”巨响!
有人来了!而且,是直接从正门进入了小卖部!
佑树和中村的魂几乎吓飞。这个时间,能这样进入的,只可能是佐藤大叔本人!他回来了!
手电光瞬间熄灭。
“快!走窗户。”中村小声说。
两人以最快速度将帆布拉回原位,大致掩盖暗门。然后弓着身,凭借记忆和对微光的感知,跌跌撞撞朝一堆箱子后面移去。箱子上面就是仓库的窗户,是从里边锁死的。中村快速的打开窗户,两人翻窗而出。
心跳声震耳欲聋。仓库里,已经传来脚步声和模糊的哼歌声,正是佐藤大叔常哼的曲子。
他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差一步就撞脸了。
冰凉的夜风扑面而来。
“快走吧,佑树,我们得赶紧离开这。”中村说。
“等等”,佑树说,“地下室的通风口,那里能看到地下室有什么!”说完,佑树小心的移动到了通风口,扒在地上往里看——是百叶窗,根本看不到里面,“该死的。”
“佑树!”中村催促道。他们没敢再停留,也不敢交谈,用最快的速度、最隐蔽的路线,朝着学校后门狂奔。脚下的每一点声响都让他们心惊肉跳。
直到翻过矮墙,躲进一条小巷的阴影里,两人才敢停下来,扶着墙壁剧烈喘息。
汗水湿透了内衣。恐惧尚未褪去,但另一种更沉重的、混合着骇然与负疚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黑暗中,佑树看向中村。好友的脸在远处路灯微光下模糊不清。
“里面……真的有人。”佑树的声音发颤。
“……嗯。”中村低哑地应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后,中村开口,语气紧绷:“现在我们怎么办?报警……说我们非法闯入发现有人可能被囚禁?警察会信吗?我们怎么解释钥匙来源?还有那些……其他东西?”
每一个问题都指向困境。
“不能直接报警。”佑树强迫自己冷静,“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能直接证明里面那人身份,或者大叔罪行的证据。而且,必须确保美咲绝对安全。”他想起了冰箱里那些贴着美咲标签的注射器。
中村沉默了一会儿:“先回去吧。今晚……什么都别做。我们需要冷静,需要想一个万全的办法。”
他拍了拍佑树的肩膀:“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说,尤其是……山田。现在告诉她,只会让她更害怕,或者打草惊蛇。”
佑树点了点头。
“钥匙……”佑树摸向口袋。
“你留着,或者处理掉。”中村说,“短时间内,我们不能再靠近那里了。大叔今晚可能只是临时回来,说不定会发现什么痕迹……我们必须观察几天。”
两人在巷口分开。佑树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处于病态的亢奋。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仓库里那股甜腥和绝望的活人气息。
他的“守护”,突然变成了一个可能身处致命危险中的未知囚徒,以及依然被蒙在鼓里、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的美咲。
他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的方向。那座沉入黑暗的建筑群里,隐藏着一个散发着甜腥味的罪恶秘密。
而他,是少数知晓这秘密的人之一。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无比的寒冷,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
夏天夜晚的风,本该是闷热的,此刻吹在他身上,却冰凉刺骨。